得到了凯拉尔部分记忆的索菲,同样也知晓了未鸣圣所里关于“职业诅咒”的部分情报。
身份越是被认可,束缚就会越强。
而想要帮助凯拉尔。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不认可凯拉尔之人。
不认可勇者之人。
但那又去哪找呢?
勇者小姐是自己见过的,最符合心中勇者定义的人。
小笛可能会把凯拉尔当成骑士小姐,但骑士和勇者本身就有很多重合的地方。
找些血族来?但凯拉尔身上那种圣光本身就是不死生物的天敌。
而现在这里的民众,更是被凯拉尔亲手救出的。
到底……
到底该怎么做。
索菲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哗啦——砰!”
伴随着一阵灌木折断和泥土翻滚的闷响,一个人影从旁边的陡坡上一路骨碌碌地滚了下来,像一头狼狈的野猪,重重地砸在废墟之中,好巧不巧地砸在了索菲和凯拉尔之间。
“好疼……等等,住!住手!!”一声破音的怒吼从泥水里炸开。
那个人影晕头转向地爬了起来,挥舞着一把沾满黑色泥浆、断了半截的破拖把。
疼痛让他的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但他却死命地握着拖把木柄,结结实实地拦在了拿剑的修女面前。
凯拉尔的剑锋生生停在了半空。
索菲呆住了。
因为她认识这个人。
达米安。
那个经营着银脉城唯一的旅馆的中年男人。
自从来到银脉城,自己就一直和勇者小姐住在他的旅馆中,中间还闹出过不少次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刚刚那些狂热跪拜的人群里,明明也没有他的影子啊。
刚刚那些狂热跪拜的人群里,明明也没有他的影子啊。
索菲感到一阵茫然。
她不知道的是,早在今夜劫难爆发之初,凯拉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整个旅馆悄无声息地抬到了几十里外的荒野,放了下来。
所以,达米安当然也不知道银脉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几个小时前,他还安稳地待在自己的柜台后。
可当他察觉到异样,推开旅店大门,发现自己的店面竟诡异地立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而远处的银脉城正燃起冲天的火光时,他才意识到出大事了。
更要命的是,他的妻子今晚因为某些事,没待在城里。
没人知道这个毫无魔力的普通男人,看着头顶那片被乌云和恐怖魔力笼罩的骇人天空时,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
他狠狠咬碎了牙,只带着一把拖把,就这么朝着炼狱般的银脉城一路狂奔了回来。
倘若头顶的乌云消散,那么他毫无疑问就会被月光所吞没,化作一缕月尘。
好在乌云始终遮挡着月光。
夜路太黑,他一脚踩空,直接从坡上滚进了这片神明与魔女交锋的战场核心。
达米安吐掉嘴里的泥巴,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熟悉的一幕——那个一直住在自己店里的白发女孩正跌坐在废墟里,而那个冷若冰霜的邪恶修女正拿着剑,又要对她施暴。
话说,周围的场景看着好奇怪啊。
但脑袋晕乎乎的达米安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你这个疯女人!又想欺负她是不是!”
达米安连身上的泥都来不及拍,气喘吁吁地高高举起那把破拖把。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把索菲挡在身后。
“你这个恶毒的修女!信不信我叫警卫队来收拾你!”
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个可怜的白发女孩,还有那个蓝发女孩,一直被这邪恶的金毛修女玩弄着。
自己苦于没有证据才没法举报。
但现在,她剑都拔出来了。
这是要干嘛,要sharen啊?
“我可不怕你!”达米安威胁道。
索菲有些发懵。
她看了看达米安宽阔的后背,又看了看举着剑的凯拉尔。
凯拉尔的攻势停滞了。
勇者不可伤及无辜
自然的,在达米安看来,那个恶毒的修女,是因为被自己说中了痛处而陷入了迟疑。
这种迟疑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你光天化日之下又想对这孩子做什么?!”
达米安把拖把又往前抵了抵。
“从一开始你就把她们当成玩具,把她和那个蓝头发的女孩逼得睡在木棺材里,虐待她,殴打她,逼得她们受那些非人的折磨!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还想怎样!”
周围正在跪拜的平民们看清了这边的状况,有人惊恐地捂住了嘴。
一个胆大的铁匠瘸着腿向前挪了两步,急切地冲着达米安压低声音喊道。
“达米安你疯了!那是女神大人的朋友!那是刚刚护住我们的勇者大人!你快让开!”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女神大人和勇者会打起来,但他们也不敢掺和。
达米安是疯了吗?
这都敢介入的?
达米安这才发现周围有人。
但此时他顾不上许多,虽然有点害怕凯拉尔手中的剑,但一想到自己身后是那个可怜的白发少女,他就催生出了无尽的勇气。
“什么勇者不勇者的!”
“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恶魔!”
达米安转过身,继续怒视着凯拉尔。
“我亲眼看到的!这孩子被你弄得满床的血!那个蓝头发的孩子哭泣时悲惨的模样!”
“勇者?我刚刚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但毫无疑问,这不过是披着勇者皮的恶魔而已,你们千万不要被她迷惑了!”
凯拉尔一声不吭。
失去语能力的她,此刻看起来就像是默认。
失去语能力的她,此刻看起来就像是默认。
人群中响起了些许嗡嗡的议论声。
他们当然感激勇者的救命之恩。
不过他们对于勇者确实谈不上了解。
但达米安他们一直认识。
当一个老实巴交的旅馆老板,冒着被砍死的风险,用血泪控诉的方式挡在这个白发女孩面前时,人性的本能还是让他们产生了微小的动摇。
如果不是真的,勇者为什么不否认呢。
“在别人看来你是勇者。”
达米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拖把重重地顿在地上。
“但在我这里,你可算不上什么好人!”
这就是他的最终判决。
没有一丝怀疑,也没有掺杂任何虚假的表演。
这是基于他亲眼所见的事实得出的坚定结论。
一阵诡异的寂静。
索菲呆呆地张了张嘴。
她要为达米安喝彩了。
德斯蒂诺斯的诅咒,是身份的诅咒。
行为越符合身份,力量越强,自我越会被吞噬。而周围人的认可,就是勒紧这条锁链的绞索。
那反过来呢?
越是不被认可。
那份束缚在灵魂上的、属于“勇者”的绝对正义与强制义务,是不是就会因为逻辑基础的崩塌,而产生退潮?
她看向凯拉尔。
那具一直被神圣法则强行牵引、维持着攻击姿态的躯壳,开始剧烈地颤抖。
缠绕在凯拉尔脖颈、手腕上的纯金锁链,因为达米安那句掷地有声的你可算不上什么好人,黯淡了一大截。
真的有人在否认她身为勇者的事实。
真的有发自内心觉得她并非勇者的人。
真的有人认为,她只是个欺负弱小的恶人。
锁链上的金光像是由内而外被抽走的血液,一寸一寸地熄灭。
失去了锁链的支撑,凯拉尔那早已透支到极点的肉体再也无法维系站立的姿态,再度瘫软在地。
圣光长剑化作细碎的金色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她膝盖一软,整个身子直直地向前栽倒。
“抱歉,借过!”
索菲掠过挡在面前的达米安,直直地扑向摔倒下来的凯拉尔。
在那具躯壳砸在焦土上之前,将其牢牢接在怀里。
勇者小姐的身体很轻。
仿佛血肉都已凋零,只剩下一副骨架。
锁链依旧缠在凯拉尔的身上,虽然黯淡,却并没有断裂的迹象。
它们还在试图把这个女孩拖进那个名为“使命”的无底深渊。
即便平民的误解让锁链松动了一瞬,但凯拉尔自己心中那份为了诗维娅寻找自由的执念,依然在充当着这道诅咒的内应。
只要她还是勇者。
只要她还背负着那个注定的职业。
这场吞噬就永远不会停止。
索菲半跪在地上。
她能听见怀中的勇者发出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属于人类的喘息。
但索菲还没来得及庆幸,周围的人群里炸开一阵大喊。
“你胡说!达米安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一个男人涨红了脸,指着凯拉尔,“是她挡住了地上冒出来的鼠潮!她救了我们所有人!她是真正的勇者!!”
“没错!她是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万岁!”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
原本因为达米安的指责而黯淡的金色锁链,在听到平民们的感恩与认同后,瞬间以比之前恐怖十倍的势头爆发了。
“刺啦——”
缠在凯拉尔脖颈上的锁链再度收紧,勒进血肉。
来不及了。
解释来不及了,堵住这群人的嘴也来不及了。
索菲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思考。
看着怀里那个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金发修女。
她没有再尝试用语去唤醒她。
有些东西,靠喊是喊不回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此时的命运似乎青睐着自己。
那么,自己要再一次借助命运的青睐,想办法拯救勇者小姐。
她的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泛起令人作呕的、属于灾厄与死气的灰败光芒。
窃命。
那个自己已经忘记名字的杂鱼boss身上拿到的技能。
索菲现在就要!
把勇者小姐的身份!
把这份受诅咒的命运!
连同所有的痛苦!
全部!
偷过来!
她毫不犹豫地将指尖抓向凯拉尔。
……
然而。
一只略带颤抖的手,轻轻覆在了索菲的手腕上。
熟悉的温暖触感。
索菲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愣愣地低下头。
怀里的凯拉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被诅咒吞噬的狂暴。
那是索菲无比熟悉的,清澈的、玫红色的、勇者之眸。
干裂的嘴唇翕动。
“索菲……”
凯拉尔轻声道。
索菲面色一喜。
“勇者小姐!别动,我这就救你——”
话音未落。
那只原本轻轻覆在索菲手腕上、满载着眷恋的手,骤然发力,将她向下一拽。
与此同时,凯拉尔的右手并指成刀,一抹刺目的圣光在指尖凝成极锐的锋芒。
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索菲错愕的脸庞。
那并非出于诅咒的驱使。
凝聚着光芒的手指划过索菲的脖颈。
连切开血肉的声音都未曾响起,一条极细的红线在索菲白皙的脖颈上突兀地浮现。
“断罪。”凯拉尔轻声道。
索菲:“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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