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438年,德斯蒂诺斯,未鸣圣所。
六岁的凯拉尔坐在石阶上,呆呆地看着天边渐沉的夕阳。
那天的光是斜的,云朵的形状是一群长着三个角的羊。
这点她很确定,毕竟,她总是能把每一件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喂。”
一块面包砸在她头上,又弹进她怀里。
凯拉尔抬起头。
诗维娅正叉着腰站在光里,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你在干什么?”诗维娅问。
“发呆。”
凯拉尔回答道。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面包:“现在,明明不是,点心时间,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之前不是一直在研究怎么开锁吗,现在已经有点眉目了。圣所里只要不是被魔法锁住的地方,我就都可以进去了。”诗维娅撕了一块面包丢进嘴里,咀嚼着,“怎么样,晚餐之前的甜点,非常不错吧?”
凯拉尔看着手上的面包怔怔出神。
“你又在干什么?”
“发呆。”
“为什么要对着面包发呆?”
“因为想吃。”凯拉尔回答道,“但是现在,不应该吃。”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所有的应该,都是别人塞给你的绳子。你不抓,它就绑不住你,这样一来,人就自由了。”诗维娅义正辞严道,“就比如现在,我的身体告诉我饿了,我就会去拿面包吃,这样就不会饿了。”
“嗯。”
“你又在发呆?”
“在想。”凯拉尔抬起头,“就是单纯,有点困扰。”
“你的脸上哪里有关于困扰的表情?”
“也许……”
“也许?”
“也许没有。”凯拉尔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看不到,没有镜子。”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嗯。”
“你嗯什么?”
“在想,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凯拉尔诚实地道,“但应该没有,如果我不知道,就没法说出来,我说出来,那我就知道。”
诗维娅沉默了片刻。
“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哲学家。”
“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以后,我会是哲学家。”凯拉尔说道,“毕竟还没占卜。”
“你是上一任勇者带回来的,你多半也会是一个勇者吧。”诗维娅耸了耸肩,“所以就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
“嗯。”
“在想什么?”
“因为有点遗憾,所以在发呆。”凯拉尔说道。
“眉毛也不动,嘴也不动,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我以后肯定要去学一下微表情相关的心理学,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闷葫芦。”诗维娅咬了咬牙。
“能学会吗?如果不相关的话。”凯拉尔有些困惑,“问我的话,我会说的。”
“重点当然在于我想要干什么。”诗维娅听到“不相关”这个词,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谁要被这个什么诅咒来决定一生的命运。”
“嗯。”
凯拉尔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
“去找希尔小姐,把面包给她。”
“喂喂,我好心给你找东西来吃,你不会要举报我吧?”
“喂喂,我好心给你找东西来吃,你不会要举报我吧?”
“不会。但我还是,觉得不应该吃。”凯拉尔头也不回地向着修道院内部走去。
自己当然不会举报小诗。
现在不是吃面包的时间,如果把面包吃了的话,不太合适。
但是如果自己拿去给希尔小姐,希尔小姐说不定会不耐烦地随手打发自己,让自己把面包吃了。
那样的话,就可以吃面包了。
这就是凯拉尔的想法。
德斯蒂诺斯是没有魔女的王国,但这里仍然留存着属于魔女的诅咒,人们在成年的那一刻会得到自己的职业,往后的日子会根据自己的职业活下去。
不过,没有任何的职业是“父母”。
所以,命定圣域里没有父母。
人们只是在执行自己工作的闲暇之余会进行交配,若是诞下了子嗣,便会送到未鸣圣所来,这里是所有孩童的抚养之地。
这不是悲伤的事,至少在未鸣圣所长大的孩子们看来不是。
他们从没拥有过,自然也无从失去。这里只是单纯地,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职责”是去做谁的父亲、谁的母亲。
每个人都是这样活着的,这是常识,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座圣所由德斯蒂诺斯的最高执政官希尔小姐直接统管,平日里孩子们都由轮值的修女照看,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床,听一样的钟声起落。
没有谁会在夜里单独坐到她床边,问她今日冷不冷,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有没有被人欺负。
未鸣圣所的被褥很干净,晨食总是温热,病了会有人送药,衣服破了会有人修补。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床位、课表、餐盘、预职档案。
他们被默许着在成年之前过着放纵的日子。
十八岁前,他们都只是未鸣之人。
尚未鸣响的钟。
尚未落下的印。
尚未被命运写上职责的空白纸页。
凯拉尔来到圣所的最顶楼,推开房间门。
希尔小姐正躺在椅子上休息,她似乎总是在休息,毕竟自己每次过来时,从来没见过她真的工作的模样。
但德斯蒂诺斯确实是在她的安排下蒸蒸日上的。
“这不是小凯吗,我正在睡午觉呢。”
踏入房间的一刻,希尔便睁开了眼。
希尔看到走进办公室的凯拉尔和她手上的面包时,眼前一亮。
“这是知道我工作辛苦,给我拿面包来了吗,好贴心啊。”她招了招手,“快拿来,我正饿着呢。”
凯拉尔:“……”
这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这个面包,路上我不小心,摔倒了,还舔了一遍,所以,不能吃。”凯拉尔眼巴巴地把面包藏在身后。
“哦,那你是来?”希尔摸了摸下巴,摆出疑问的姿态。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
“这我得坐起来听。”
希尔从椅子上直起了身子,撑着脸颊看她,眼神里带着看戏般的兴味。
凯拉尔讲述了一下关于面包是如何流通的过程。
她讲得很慢,一句一句,中间隔着长长的停顿,那位虚构的朋友是如何研究开锁,如何在不该有面包的时辰拿到了面包,又如何,把那块面包,丢到了一个虚构的、正在看夕阳的小孩头上。
她讲那片夕阳是斜的,云是三只角的羊,讲那个小孩明明想吃,却觉得现在吃不太合适,于是陷入了很深的困扰——虽然脸上,大概,看不出来。
希尔认真地听完了。
但紧接着,本来以为是什么八卦段子的她又失望地软倒地靠在了椅子上。
“朋友。”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小凯啊,你说的这个朋友,该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凯拉尔连忙摇头。
“不是。”
“哦?”希尔挑了挑眉,“那就是小诗了。毕竟你的朋友也就只有那个麻烦精。”
“也不是。”凯拉尔又摇头,摇得很认真,“是,虚构的朋友。”
“也不是。”凯拉尔又摇头,摇得很认真,“是,虚构的朋友。”
“虚构的?”
“嗯。”凯拉尔点头,“一个,虚构出来的朋友。”
“此乃谎。”
凯拉尔沉默了。
“不过你说的事情我倒是听懂了。”
希尔总结道:“你想问我的是,这块虚构的朋友给你的,虚构的面包,到底该怎么处理。”
“嗯。”凯拉尔郑重地点头。
“既然是虚构的,”希尔摊了摊手,理所当然地说,“那当然不用考虑怎么处理喽。虚构的朋友,给你虚构的面包,那不就是一块空气面包嘛。空气,吃也吃了,不吃也不吃了,扔到风里就没了,有什么好烦恼的。”
凯拉尔张了张嘴。
她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又在喉咙里散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手还藏在身后,握着那块千真万确、没被舔过的面包,最后终于憋出一句:
“朋友,是虚构的。”
“嗯。”
“但面包,不是。”
希尔看着她那副藏头露尾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面包是真的。”她意味深长地说,“那朋友就不是真的了吗——”她顿了顿,摆了摆手,“既然你都大老远跑来问我了,那答案自然只有一个。”
“是什么?”
“吃掉。”
凯拉尔愣住了。
“可是……”
“该怎么说呢……”希尔随意地撑着脑袋,“不论那面包是不是虚构的,那朋友是不是虚构的。传达到你手上的那份心意,是真实的。她大费周章去研究开锁,趁人不备拿了面包,又特意跑去找你,把它丢到你头上,你猜她想看到你做什么?”
“想看我吃掉?”
“当然重点不在吃掉面包本身,在于吃掉面包时那一刻你脸上的满足感,以及之后你对她表达出的感谢。”希尔说道,“对方传达给你的情感,对于你的期待,是不应该辜负的。”
“但是,现在吃面包,是不应该的。”凯拉尔回答。
希尔懒洋洋地反问:
“小凯,你会记得自己这辈子,吃过几片面包吗?”
“记得啊。”凯拉尔说道。
希尔被噎了一下。
“……咳。”她清了清嗓子,“那是你的问题。总之,一般人不会去记自己吃过多少片面包。可是——”她竖起一根手指,“一般人都会记得,自己被辜负过多少次,被伤害过多少回。那些东西,才是真的会在心里刻下印子的。一块吃没了的面包,明天就忘了。可一份被丢掉的心意,是会一直记着的。”
凯拉尔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身后的手。
“所以,别让那份本该传达到的心意,白白消失了。这样就好。”希尔说。
凯拉尔有些错乱。
“可那是,不应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现在,不是吃面包的时间。规矩说,点心要等到午后。我,记得很清楚。”
希尔慢悠悠地说道:“那修正一下就好了。”
“……修正?”凯拉尔抬起头,对这个词显得很陌生。
“对,修正。”希尔点点头,“使用人格修正拳,狠狠对着对方的脑袋来上一拳,就可以完美修正对方的缺点了。”
“真……真的吗?但我不想打小诗……我是说,不想打虚构的朋友。”
“那就修正你的‘应该’,就可以了。”
“要么修正朋友,要么修正你的应该,反正是这两个在冲突,修正掉其中一个就好了。”
“二者皆有可能。”她打了哈欠,“这,就是答案。”
希尔收回手,重新瘫回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凯拉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了,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面包分我一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