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诶?”
“如果你没办法做出判断,那换一个角度看看。”希尔伸了伸手,“换一个角度,也许结论也会不同,就比如小朋友偷吃面包不对,但和执政官一起吃就很正常。”
“可是,希尔小姐,到头来只是,想吃我的面包……”
……
修正小诗,肯定是不对的。
凯拉尔拿着半块面包,一边啃着一边想着。
小诗是唯一一个愿意和自己说话的孩子。
毕竟自己总是不习惯回应他人。
自己不会主动和人交流,平时也没有其他人会愿意和自己说话。
只有小诗和希尔小姐除外。
小诗话很多,她似乎不怎么需要别人的回应,一个人也能说上很久很久。
希尔小姐则是能听她说上很久很久。
凯拉尔还记得当初和诗相遇时候的事情。
那个红头发的女孩跑到自己的面前。
“我叫诗维娅。”
“嗯。”
“别光嗯啊,你呢?好歹做个自我介绍吧。”
“凯拉尔。”
“看来我找对人了,你很有名。”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说你很难聊天。”
“哦。”
“你难道不追问一下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事情总要试试才知道,说不定我就可以做到。”
“加油。”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你难相处了。”
“为什么?”
“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就别问了。”
“嗯。”
……
从那以后,诗维娅就开始找自己了。
诗很喜欢问没用的问题。
比如墙外面是什么。
比如圣所最高处的钟如果坏掉了,第二天是不是就不用上晨课。
比如未鸣之人如果不想鸣响,可不可以一直待在圣所里,当一个永远不用被占职的成年人。
比如命运如果真的无所不知,为什么还要让人先长到十八岁才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这些问题通常她还没等别人说出答案,就已经切换到下一个了。
凯拉尔由此便也知道为什么诗维娅总是和其他人聊不来了。
她们一起长大。
从六岁到十岁,从十岁到十四岁。
一年又一年。
未鸣圣所会教很多东西。
晨钟,洗漱,早课,餐食,体能,礼仪,魔力感知,预职观察,工具禁忌,晚祷,熄灯。
每隔三个月,修女们会带她们去看成年者的回廊。
那是一条很长的廊道,两侧墙壁上嵌着无数枚承载文字的魔法印记。
裁缝、守卫、抄写员、圣印执事、传讯者、审判助理、搬运工、医师、厨师、侍女、杂役、妓女、乞丐……
裁缝、守卫、抄写员、圣印执事、传讯者、审判助理、搬运工、医师、厨师、侍女、杂役、妓女、乞丐……
神谕使、法官、魔法师、骑士、勇者之类的职业。
修女们会告诉她们,职业不是工作。
工作可以辞去。
职业不能。
职业会给予力量、权限、社会位置和被承认的意义。
同时也会给予边界、冲动、禁忌和终身职责。
杂役不应携武。
审判者不应逃避审判。
占卜师不应拒绝窥见。
勇者不应对灾厄、求救与眼前恶行充耳不闻。
如同雨会落下,火会灼烧,夜里需要点灯一样,都是很基础的常识。
但每到这个时候,诗维娅站在人群后面,就会问:“如果我偏要违反规则呢?”
凯拉尔看向她。
“如果命运说我不能拿剑,我偏要拿。它会把我的手折断吗?会让剑变成灰吗?还是会让所有人都告诉我,我这样做是不对的?”
凯拉尔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她还没有成年。
她只能根据课程内容回答:“可能会被诅咒惩罚。”
诗维娅撇嘴:“那也太小气了。”
“诅咒不是为了大方。”
“诅咒是为了什么?”
“可能诅咒,就是诅咒吧。”凯拉尔不确定地说道。
诅咒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那我要逃离诅咒,我要找到自由的未来。”诗维娅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这么做。”诗维娅说道,“话说小凯你不是很可能成为勇者吗,你能不能努力一下,把魔女们都消灭掉了,这个世界就没有诅咒了。”
“我会试试的。”凯拉尔说道。
“哎,只是随口一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诗维娅一如既往地转向了新的话题。
但凯拉尔沉默着,没有继续。
从那一天开始,凯拉尔开始研究勇者到底是怎样的。
十五岁那年的冬天,未鸣圣所下了一场很薄的雪。
雪没有积起来。
德斯蒂诺斯的圣所法阵会维持建筑内部温度,不让孩子们因为天气生病。雪落到白石廊外,很快被低阶清洁术和导流渠处理干净,只在窗沿边缘留下湿痕。
诗趴在窗边看了很久。
“我想逃走。”
凯拉尔正在整理职业课程的笔记。
凯拉尔的字迹很端正,每一行间距几乎一样。
听见这句话,她停下笔。
“逃去哪里?”
“哪里都行。”
“去外面的话,看到你未成年,就会被送回来的。”
“那就去别的国家。”
“别的国家也有诅咒。”
“所以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糟糕?”诗维娅哀叹着。
“离开圣所的话就不能被希尔小姐庇护了跨国路途危险有可能碰到魔女而且你没有钱所以不要逃跑……”
似乎是为了打消诗维娅的想法,凯拉尔难得说了一句长句。
似乎是为了打消诗维娅的想法,凯拉尔难得说了一句长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诗维娅转过头,无奈道。
“凯拉尔,你就不能说一句,听起来有那么一点点支持我的话吗?”
凯拉尔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比较好。”
下之意,自然是因为诗维娅的奇思妙想都带着危险的气息。
“小凯,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嗯。”
“我不是在夸你。”
“嗯”
诗维娅笑了一声,她看着窗外的薄薄积雪,道:“那如果我想逃离的是命运呢?”
凯拉尔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给出课程里的答案。
“逃离命运本身,会不会也是,命运的一部分?”
“如果人生来,就应该有什么,需要做的事,那么职业,也许不是诅咒。它只是把,最适合我们的道路,指出来。没有它,我们也许会,更痛苦,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那你现在想到为什么而活着了吗?”
凯拉尔茫然地摇了摇头:“还没有确定……”
“那不就好了。”
“但是我,有些想法了。”
“什么想法。”
“只要,我的存在能改变什么,完成什么,也许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了。”
除了希尔小姐没说过以外,其他每个人都觉得她会成为勇者。
因为凯拉尔是被奄奄一息的上一任勇者选中的人。
凯拉尔认为自己也会成为勇者。
可若是成为了勇者,拥有了上限几乎最高的身份后,难道就和普通的“清洁工”“女仆”“修女”这样的普通职业一样,呆在德斯蒂诺斯吗?
既然命运和所有人都决定了,凯拉尔将会成为新的勇者,那么一定会有命运的理由。
自己能做到些什么,能到达某些地方,能去到什么位置,能为人们做什么样的事情……
自己一定是有过人之处,才会被命运托付给勇者的。
而人们所期待的,毋庸置疑。
消灭魔女,消灭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诅咒。
如此一来,哪怕道路本身不是由凯拉尔选择的,只要她真的能改变什么,这件事就有价值。
据说,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幸,就是不被任何人所需要。
凯拉尔无法想象没有希尔小姐和小诗陪伴的自己。
“如果是,小诗成为了勇者,那多半也是,会这么做的。”凯拉尔说道。
“那肯定不会。”诗维娅说道。
“啊。”
“如果我成为了勇者的话,我多半会先去凭借自己的身体素质搞到一部分启动资金,然后再考虑如何最有效率地避免职业碍事,同时享受到职业带来的好处,说不定会跑去牛肉面馆说一句我不吃牛肉呢。”
“为什么?”
“因为我的人生必须是我选的,哪怕选错,哪怕毁掉一切,只要是我自己选的,它就有价值,这就是我的人生意义。”
“这就是我的答案。”诗维娅说道。
凯拉尔没有回答。
“我猜也是,小凯肯定没法理解我,我们注定要走上不同的道路。”诗维娅遗憾道,“不过。”
“若是通向截然相反的道路,然后在道路的末端再度相会时,会很有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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