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情况有些棘手。
准确地说,是非常棘手。
但索菲对此并不意外。
她在赶来的路上,就已经被隔几千米就飘过来的红色血条戳到了。
敌对阵营。
凯拉尔。
勇者小姐敌对了,那肯定是出事了。
再考虑到勇者小姐那堆离谱数值,以及这个世界吊诡到的机制,索菲几乎不用多想就能得出结论。
包是勇者小姐身上的诅咒出问题了。
轰!
圣光长剑斩落,油纸伞的伞面被压得向下沉了一寸。
索菲双手握住伞柄,脚下焦黑的地面被硬生生犁开两道浅痕。伞骨在圣光里发出细密的震颤,白炽的光从伞沿两侧泄出去,把她的袖口烧得发卷。
凯拉尔的神色看起来没有变化。
动作也没有明显迟疑。
她依旧抬剑,依旧前压,依旧用那双没有温度的勇者之眼盯着索菲身后的魔女。
但其实还是有的。
如果是别人,大概只会觉得凯拉尔什么反应都没有。
可索菲不是别人。
凯拉尔面无表情的时候,并不是永远同一种面无表情。
判断谎时,她的眼睫会停住很短一瞬。
困惑时,头会偏个一两度。
不想回答时,会保持沉默。
被喊名字时,手指会收紧一点。
也许只有那些观察足够细致的人才能和凯拉尔相处得来。
现在也一样。
又是一次攻击。
剑的速度很快。
可剑锋在碰到油纸伞的瞬间,角度偏开了半寸。
只有半寸。
如果换成别人,大概只会觉得勇者依旧毫不留情。
但凯拉尔本来可以更快,可以更直,也可以把这一下斩得更彻底。
她正在茫然。
这是好事。
她还没有沉下去。
“缪月,还有莫迪,你们直接带着教徒们撤,这里交给我。”索菲一边卸力后撤,一边飞快地说。
“不需要我帮忙?”
“你只会月帮月忙。”
缪月:“……”
圣女说话可真是讨厌。
“知道了,那吾之圣女小心点。”缪月撇撇嘴,目光却扫过四周那些惊慌失措的平民,难得正经了一瞬,“——可这儿还有这么多人,战斗余波……不要紧吗?”
她本想再呛索菲一句,可一抬眼,正撞上凯拉尔那纠缠不休、寸步不让的攻势。
得,这对小恋人就搁这儿相爱相杀吧。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她当即决定开溜,找个安全地界,边吃边等机会支援,岂不美哉。
“谁让你把基础魔法全忘光了。”
索菲又一次挡下凯拉尔的剑,连连倒退数步,鞋跟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焦痕。毫无疑问,勇者小姐砍在她身上的攻击都被那层圣女的庇佑大幅削弱了。
索菲又一次挡下凯拉尔的剑,连连倒退数步,鞋跟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焦痕。毫无疑问,勇者小姐砍在她身上的攻击都被那层圣女的庇佑大幅削弱了。
虽然,依旧强得离谱就是了。
传送对于寻常法师而是耗魔巨大的奢侈魔法,可对缪月来说,这点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事到如今,你又还能做什么呢?”
话锋一转,她偏头看向身旁的主教:“莫迪,想个办法。”
“女神大人、圣女大人,这……这从何说起……”莫迪一脸茫然。
“这是神的旨意。”
“我想到办法了!”
莫迪几乎是话音未落便福至心灵。
他将法杖倒插入地,杖尖入土的刹那,沉声诵道——
“以我之血,封锁天地——超阶仪式·月之囚笼,开!”
他身后的教徒们纷纷效仿,齐刷刷将各自的法杖、长剑、权杖扎进大地。
随着众人低沉而齐整的诵声层层叠起,一道由皎洁月光汇聚而成、半透明的倒扣巨型光罩骤然显现,无声无息地笼罩在惊慌人群的头顶,宛如一只温柔却强硬的手掌,将所有平民护在掌心。
有血族当即反应过来,獠牙一露,朝着光罩内的平民扑去。
可就在他们出手的同一瞬——
由凝实月光铸成的兵刃便抢先一步,精准地钉穿了他们的头。
那是每一位新月主教都会的看家本领。
月之囚笼。
罩中皆为羔羊,伤之者必遭反噬。
“不愧是我的主教,在我的悉心指点下,这么快就想出办法了。”邀功小能手缪月满意地点点头。
她又瞥了一眼那位仍在孜孜不倦、锲而不舍想要把她大卸八块的凯拉尔,身形一滞,化作一轮红色的月光,倏然消散在空气里。
“愿为女神大人效死!!”
身后众教徒已是涕泗横流,热泪盈眶,齐声高呼。
……
不远处。
青王皱紧了眉。
他冷冷望着这群凭空冒出来搅局的新月教徒,以及那名素未谋面、白发猎猎的女子。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血族老祖。
“你就没有别的后备方案?魔女眼看就要跑了——把她留下来!”
“别担心。”血族老祖嗓音低沉如古井深潭,指尖游走间,那座庞大的血色魔法阵正重新汇聚、嗡鸣,凝聚着下一击的杀机,“她跑不了多远的。”
三十秒。
只要再给他三十秒。
胜负,便可以宣告了。
……
魔女消失了。
凯拉尔的动作钝住了。
“勇者小姐,快醒醒吧,现在魔女已经消失了。”
索菲说话的时候,油纸伞的伞沿还抵着那柄圣光长剑。
凯拉尔不答,只抬起失焦的眼睛。
魔女消失后,勇者身份的判定目标开始转移。
灾厄,血族,平民求救。
青岚王与血族老祖辛苦搭建的这座祭坛里,最不缺的就是灾厄和求救。
先杀那些可能造成威胁的血族和这个不妙的魔法阵。
“啧。”
索菲轻轻咋舌。
果然没那么简单。
果然没那么简单。
现在的勇者小姐,不会回应,也不会思考,只会在所有被判定为勇者职责的目标之间,选择优先级最高的那个,然后斩过去。
这很不妙。
非常不妙。
但还不到认输的时候。
别急,她还有底牌。
索菲的红眸轻轻眯起。
自己要把她带进神秘的农家乐里面。
而想要做到这一步的话,必须得想办法让凯拉尔出现些许感情波动才行。
但问题在于,她现在疲于招架,一直想把勇者小姐拦下来。
凯拉尔的剑太快,步伐太稳,所有空隙都只存在于索菲看见它的前一瞬。
等她意识到那里是破绽时,勇者小姐已经把那个破绽收回去了。
没能看见什么数值,索菲只看见了努力和汗水。
很不讲道理。
只要有那么一个瞬间,让凯拉尔停下来就好了。
索菲聚精会神,再次拦在了凯拉尔的必经之路上。
下一刻,凯拉尔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这是一击突刺。
圣光在她掌中收束成一线,剑锋笔直刺向索菲胸口。
那一击的速度经过微调,油纸伞堪堪可以完成转向。
索菲看着那道光。
她松开了伞。
噗嗤。
圣光长剑贯穿胸膛。
索菲的身体一震,背后的衣料被光刃撕开,血液还没来得及涌出,就被灼热圣光烧成细薄的红雾。
痛感袭来,索菲眼前一黑,嘴角也溢出了难闻的血腥味。
但索菲没有后退。
她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剑锋从胸膛里更深地穿过去,凯拉尔握剑的手腕被她用双臂牢牢扣住。索菲整个人撞进凯拉尔怀里,额头几乎贴到她肩侧,呼吸裹着血腥味落在修女袍上。
“抓到你了。”
索菲咬着牙笑了一下,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抱住凯拉尔。
然后重重用脑袋砸向她。
日志:您施展了非致命攻击,[大记忆清除术(已逆转)]判定中……判定成功
日志:您施展了[我,毋畏遗忘(特殊)lv。max]。
往日种种。
往日。
请回想起这个世界的往日吧,勇者小姐。
10月15日,和勇者小姐在新月教派的地牢里相遇,在野外扎营。
那时候刚穿过来没多久,身体和数值都很低。
如果没有勇者小姐,连世界最基本的规则和常识都不知道。
如果没有勇者小姐,过于弱的自己可能会被城中笛乃“保护”起来。
被勇者小姐壁咚的记忆,和勇者小姐一起洗澡的记忆。
请回想起来吧。
索菲面带期望地看着勇者小姐。
贯穿胸膛的圣光仍在帮自己回血,变得更健康的索菲抱得更紧了。
她能感觉到凯拉尔正在抽剑,可索菲已经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锁扣。
她能感觉到凯拉尔正在抽剑,可索菲已经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锁扣。
不准走。
头槌!
咚!
日志:您施展了非致命攻击,[大记忆清除术(已逆转)]判定中……判定成功
日志:您施展了[我,毋畏遗忘(特殊)lv。max]。
血液和圣光在胸口发出细微的灼响。
10月16日,和勇者小姐一起来到了银脉城,沿途还顺手剿灭了几个强盗营地。
刚刚对勇者小姐发出随行请求,勇者小姐就提出了辞行。
“别啊,你走了,我吃什么。”
没有数值保护的索菲当时人都傻了。
明明她们这个完美组合嘎嘎乱杀,索菲负责嘎嘎,凯拉尔负责乱杀,怎么刚进城金大腿就要跑路。
“我们不是要组一辈子队伍的吗?”
10月16日,中午,刚刚收的两个小弟被勇者小姐消灭掉了,和勇者小姐再次相遇。
勇者小姐说,她不是真正告别,等索菲找够了线索,或者需要她帮助的话,她一定会出现。
索菲当时就很需要帮助。
一直都很需要。
“那就说好了,等我查清楚新月魔女的线索,勇者小姐可一定要出现。”
“当然,我们约好了。”
那是凯拉尔自己说过的话。
约好了。
明明勇者小姐亲口答应过。
不要忘记这种事情。
“头槌!”
索菲重重把脑袋砸在勇者小姐的脑门上。
剧烈的疼痛,似乎都要脑震荡了,而且肯定砸的血肉模糊了。
日志:您施展了非致命攻击,[大记忆清除术(已逆转)]判定中……判定成功
日志:您施展了[我,毋畏遗忘(特殊)lv。max]。
和勇者小姐站在银脉城中心钟楼上。
风很大,夕阳也很大,索菲的长发糊了自己一脸。
勇者小姐站在身后替她编辫子。
她问索菲,漫长的人生,大部分时间什么都不做,不会觉得无聊吗。
当然不会。
因为有勇者小姐在。
“只要有勇者小姐一直在我身边,就一直不会无聊呢,嘻嘻。”
勇者小姐的手很稳,编辫子的时候很稳,kanren的时候也很稳。
世界上最容易让人安心的地方,是勇者小姐身边半步。
“头槌!”
咚!
日志:您施展了非致命攻击,[大记忆清除术(已逆转)]判定中……判定成功
日志:您施展了[我,毋畏遗忘(特殊)lv。max]。
10月18日,和勇者小姐在旅馆里醒来。
准确地说,只有索菲醒来。
勇者小姐根本没睡。
索菲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缠在凯拉尔身上,而凯拉尔坐在那里,安静地睁着眼睛。
她还记得索菲睡了三小时二十六分钟五十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