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之后,苏晴把龙潭镇的材料最后翻了一遍。
周德贵的收据和日历记录,那支注射剂的检测报告,魏长庚的进货单复印件,顾怀远的审讯记录,孟怀安的供述材料,以及省厅提供的账本和资金流水。
她把所有的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列整齐,装进了档案袋里。
这个案子从最初那封匿名信开始,经历了将近三个月的调查,涉及三个市、七八家诊所和药店、十几名受害者、六名涉案人员。
那些材料的每一页都对应着一个人、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笔钱。
她把档案袋封好,准备第二天送到省厅。
第二天上午,苏晴到了省厅。
程队长在办公室等着她,桌上摊着一大堆材料。
苏晴把青川这边的卷宗放在桌上,程队长翻了一遍,合上,点了点头:“材料很完整。苏市长,这个案子能够从一家乡镇诊所扩展到跨省的生产销售网络,你这边的前期调查起了关键作用。那封匿名信如果没有被认真对待,后面这些线很可能就断了。”
苏晴没有接话。
她站在桌前,看着程队长把那几本卷宗归入省厅的档案柜里。
龙潭镇的那五个死者,平川县的那一个,还有十几个正在医院或在家里等待赔偿的受害者。
他们的名字和病历散落在三本卷宗里,被分别归档,等待着同一个判决。
程队长又说了一句:“周远航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你们青川那边如果有家属愿意旁听,我可以提前安排座位。”
“好,我回去问一下周德贵的意见。”
苏晴走出省厅大楼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省城街道上的灰尘打湿了,空气里带着一股初冬的潮湿。
她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等了一会儿,等雨小了一些,才走下台阶。
她没有开车,步行到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把伞。
撑着伞走在省城的街道上,她想起周德贵在院子里掐灭烟头时说的那句话——“我儿子没了,这些东西留着也只是看着难受。”
龙潭镇的案子已经走到了终点,那六个死者无法挽回,但周远航、顾怀远、孟怀安、魏长庚、赵德明、孙茂林都会被起诉,法庭上会有一个说法。
她把伞往风的方向偏了偏,加快了步子......
周远航的案子开庭那天,苏晴去了省城。
周德贵也去了,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苏晴给他安排了座位,他坐下来之后就没有再动过,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被告席。
法庭上,周远航站在被告席里,四十多岁,瘦高个,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囚服。
他旁边站着顾怀远和孟怀安,三个人一排,像三条被串在一根线上的鱼。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的时候,周德贵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甲嵌进布料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检察官念到龙潭镇那五名死者的名字时,周德贵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始终看着被告席上的周远航,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眼睛里。
休庭的时候,苏晴走到周德贵旁边坐下来。
周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她:“苏市长,那个姓周的人,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他说他以为‘吃不坏人’。”
周德贵又把目光转回被告席的方向,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椅子。
“吃不坏人。我儿子死了,他说吃不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