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转炉车间。
当俞卫国和陈师傅跌跌撞撞冲进来时,地狱般的景象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空气灼热得能烫伤肺叶,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金属烧熔和焦糊气味。巨大的转炉像一个被开了膛的钢铁巨兽,倾斜着,炉腹靠近炉底的位置,一个狰狞的、边缘还在流淌着炽白粘稠液体的窟窿赫然在目!金红色的钢水如同愤怒的熔岩,正源源不断地从破口处喷涌而出,带着毁灭性的高温和刺目的光芒,轰然砸落在炉下的渣坑和潮湿的地面上!
“嗤——!轰!!”
钢水与潮湿的渣坑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巨大的蒸汽混合着黑烟、红热的渣滓猛烈喷发,如同火山爆发!整个车间都在剧烈震颤,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几盏白炽灯砰然炸裂,碎片飞溅!
“跑啊——!!”凄厉的警报声中混杂着工人惊恐到变调的嘶吼。人影在翻滚的浓烟和炽热的气浪中仓惶奔逃,如同炼狱中的鬼影。
“别慌!按应急预案!打开所有通风!关闭上游钢水包!!”俞卫国的吼声瞬间被baozha声淹没,但他像一尊铁铸的雕像,逆着人流冲向最危险的核心区域。陈师傅紧随其后,两人抓起地上浸透水的厚帆布,疯了一样冲向那不断喷涌的钢水流,试图堵住那个致命的伤口,哪怕只是减缓它的流速!
“厂长!危险!!”值班长小张满脸烟灰,一把抱住俞卫国的腰,“炉底温度太高!靠近就是死啊!”
“滚开!”俞卫国双目赤红,猛地挣脱,“不堵住!整个炉区都得完!后面的人怎么撤?!”他看到几个年轻的炉前工吓懵了,呆立在喷溅的钢渣附近,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用身体猛地将他们撞开!
“滋啦!”几滴飞溅的钢渣如同烧红的子弹,狠狠打在俞卫国抬起阻挡的手臂上!厚实的帆布工作服瞬间被洞穿,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剧痛猛地炸开!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死死咬住牙关,半步不退!
“老俞!”陈师傅目眦欲裂,将手中浸透水的帆布猛地甩向喷涌口,自己也冲上去死死压住。滚烫的蒸汽和灼热的气浪瞬间将他包围,眉毛头发瞬间卷曲焦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浓烟中钻出,动作快得惊人!是王师傅!他不知从哪里拖来了一辆沉重的、装满潮湿耐火泥的独轮车,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让开!用这个堵!”王师傅嘶哑地吼着,瘦弱的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独轮车奋力推向那如同恶魔之口的破洞!潮湿的耐火泥遇到炽热的钢水,爆发出更加猛烈的蒸汽和炸响!
“老王!不行!太近了!”俞卫国失声惊叫。
王师傅仿佛没听见,他瘦小的身体几乎贴在灼热的炉壁上,用一根长长的钢钎,不顾一切地将湿泥往破洞里捣!他的工作服瞬间冒起青烟,皮肤暴露在外的部分肉眼可见地变红、起泡!
“快成了!再加把…”王师傅的声音戛然而止。
“轰隆——!”
又是一股更加猛烈的钢水夹杂着炽热的炉渣,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破洞侧上方再次喷涌而出!王师傅首当其冲!金红色的洪流瞬间吞噬了他半边身体!
“老王——!!!”陈师傅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俞卫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瞬间血红一片!他什么都顾不上了,顶着足以融化钢铁的热浪,就要冲过去!
“拉住厂长!!”几个反应过来的工人死死抱住状若疯魔的俞卫国,硬生生将他拖离了死亡区域。
王师傅的身体像一片燃烧的破布,倒在炽热的泥泞中,半边身体焦黑,冒着青烟,一动不动。
***
红星厂职工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绝望的气息。
急救室的红灯刺眼地亮着。门外挤满了人。王师傅的老伴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干涸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旁边几个老姐妹搀扶着她,低声啜泣。陈师傅像一头受伤的困兽,靠着墙蹲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急救室的门,拳头捏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俞卫国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焦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痛楚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他脸上、身上沾满了烟灰和干涸的泥浆,头发凌乱,整个人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只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愤怒和痛苦。
林秀芬穿着沾有血污的白大褂,匆匆从急救室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她看到俞卫国,快步走过来,声音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和疲惫:“卫国…老王他…烧伤面积超过70%,深度烧伤,重度吸入性损伤…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矽肺急性发作…肺功能几乎衰竭…我们…尽力了…但情况非常非常危险…随时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