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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色钢花(1990年夏)

林秀芬穿着沾有血污的白大褂,匆匆从急救室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她看到俞卫国,快步走过来,声音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和疲惫:“卫国…老王他…烧伤面积超过70%,深度烧伤,重度吸入性损伤…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矽肺急性发作…肺功能几乎衰竭…我们…尽力了…但情况非常非常危险…随时可能…”

俞卫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和焦糊味,直冲肺腑。王师傅那张在火场里抢图纸时决绝的脸,在谈判风波中沉默支持的脸,在培训中心拿着“船票”时带着希望的脸…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炼狱般的车间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被钢水吞噬的瞬间。

“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俞卫国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钱,厂里出!我去借!去求!秀芬,救他!一定要救他!”

林秀芬用力点头,眼中含泪:“我知道!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是卫国…”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急救室方向,又压低声音,“省里…接到事故报告了。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

俞卫国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

事故现场如同被巨兽蹂躏过。凝固的钢渣像丑陋的黑色疤痕,覆盖了炉下大片区域。扭曲的管道、烧融的设备零件散落一地,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刺鼻的气味。巨大的转炉像一个被遗弃的、残破的纪念碑,那个致命的破洞触目惊心。

省冶金厅和安监局组成的联合调查组,一行七八人,在俞卫国和厂里几个领导陪同下,来到了这片狼藉之地。为首的是省安监局副局长,姓孙,五十多岁,梳着大背头,穿着笔挺的干部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现场。他身后跟着几个技术专家模样的人,拿着相机和记录本。

“俞厂长,”孙副局长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介绍一下情况吧。事故经过,初步原因分析。”

俞卫国强打精神,指着那巨大的破洞:“初步判断,是炉龄老化,炉衬侵蚀严重,局部区域耐火材料薄弱点达到极限,在出钢过程中无法承受钢水静压力和热应力,导致炉壁烧穿。事故发生时,当班操作记录显示各项参数在正常范围内,没有超负荷运行的迹象。”

“炉龄老化?”孙副局长身边一个戴眼镜的技术专家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质疑,“红星厂这套转炉系统,服役期确实接近上限。但据我所知,去年厂里做过例行检修和部分炉衬更换。为什么没有发现隐患?是检修不到位,还是…管理疏忽?”

这话像一根刺。俞卫国身后的技术副厂长忍不住辩解:“检修是按规程做的!但炉衬侵蚀是内部过程,尤其是后期,发展可能非常快且不均匀,常规检测手段很难完全…”

“那就是技术手段落后,风险预判不足!”眼镜专家打断道,语气咄咄逼人,“说到底,还是管理问题!设备带病运行,安全投入不足!俞厂长,厂里这几年效益下滑,是不是在设备维护和安全保障上…打了折扣?”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沉。俞卫国脸色铁青。效益下滑是事实,但安全投入他从未敢懈怠!可效益下滑带来的资金紧张,又确实让很多该做的深度检测、该换的优质材料打了折扣…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孙局,各位领导,”俞卫国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保持冷静,“设备老化是客观事实,管理上我们确有需要深刻反思的地方。但红星厂的情况您也清楚,我们一直在努力维持生产,寻求技改出路。这次事故,给我们敲响了最沉重的警钟!我们一定深刻检讨,严肃追责,彻底整改!只是…”他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现场和王师傅倒下的方向,声音带着沉痛,“恳请省里,看在红星厂四千工人和家属的份上,看在…重伤工友的份上,给红星厂一个喘息的机会,支持我们尽快进行设备更新换代!”

孙副局长没有立刻表态,他背着手,在焦黑的现场踱了几步,皮鞋踩在凝固的钢渣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走到那个巨大的破洞前,仰头看着,久久不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设备老化,管理不善…”孙副局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骨,“俞厂长,这不是借口!这是重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死了人!重伤了好几个!影响极其恶劣!”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俞卫国,“省里三令五申抓安全、保稳定!你们红星厂,就是这么落实的?!”

“孙局,我们…”

“先不谈技改!”孙副局长粗暴地一挥手,打断俞卫国,“当务之急是处理事故善后,安抚家属,严肃追责!至于厂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厂领导,最后落在俞卫国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省里关于剥离企业办社会职能、‘抓大放小’的精神,你们要认真学习领会!红星厂现在的情况,包袱太重,效率太低!有些非生产性的、社会服务的职能,该卸的包袱,必须卸掉!轻装上阵,才能谈发展!”

剥离?!在这个节骨眼上?!

俞卫国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看向孙副局长,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他身后一个年轻干部,已经不动声色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

“俞厂长,”孙副局长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宣判的味道,“省里对这次事故高度重视。初步意见是,红星厂职工医院、子弟学校等非核心生产单位,要尽快启动剥离程序!人员、资产,都要妥善安置分流。这是文件,你们厂领导班子,先学习研究,尽快拿出方案上报!”

那份文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递到了俞卫国面前。他僵立着,没有伸手去接。手臂上的伤口在灼痛,心口更像被那凝固的钢渣堵死。他仿佛看到林秀芬那双充满责任和担忧的眼睛,看到王师傅躺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的身体,看到厂医院里那些依赖着这最后一道保障的老工人们绝望的脸…

急救室方向,隐约传来王师傅老伴撕心裂肺的哭嚎,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这死寂的空气。

冰冷的文件,滚烫的泪,凝固的钢渣,还有那尚未熄灭的、带着血腥味的炉火…1990年的这个夏天,对红星厂而,真正的寒冬,才刚刚开始。风暴,已然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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