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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抢购风与转炉寒(1990年夏)

空气黏稠得像刚出炉的钢水,裹着盛夏的闷热和一种无形的焦躁。省城最大的副食品商店门口,人群早已不是排队,而是拧成了一股汹涌的、带着汗酸味的洪流。铁栅栏被挤得哐当作响,维持秩序的民警嗓子都喊哑了,挥舞的警棍在攒动的人头上方徒劳地划着弧线。

“盐!给我盐!”

“肥皂!洗衣粉还有没有?!”

“抢啊!再不抢就没了!”

嘶喊声、哭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嚣。货架上,但凡能入口、能下肚、能存放的东西,早已被扫荡一空,只剩下些歪倒的价签和散落的包装纸,像激战后的狼藉战场。玻璃柜台裂了几道纹,不知是谁的杰作。

俞卫国费力地从人堆里挤出来,衬衫后背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网兜,里面躺着可怜的战利品:三包最便宜的“海河”牌肥皂,两袋粗盐,还有几包被挤得变了形的挂面。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眼前这片失控的抢购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物价闯关”的风声像野火燎原。取消价格双轨制,彻底放开市场——这原本是深化改革的重磅信号,却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透的柴堆。几十年习惯了凭票供应的老百姓,被“涨价”、“短缺”的恐慌瞬间点燃,爆发了这场席卷全国的抢购风潮。红星厂发的工资,捏在手里,仿佛能感觉到它正飞快地变薄、变轻。

“卫国?俞厂长?”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嘈杂中响起。陈师傅费力地拨开人群,挤到俞卫国身边,他手里也拎着个网兜,里面是几瓶酱油和两桶油。“嚯,你也来抢了?”陈师傅脸上带着苦笑,额头上新添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知是被指甲刮的还是被什么撞的。

俞卫国无奈地扬了扬手里的网兜:“家里快断炊了。秀芬学校忙,晓钢又…唉。”他话没说完,但陈师傅懂。俞晓钢,那个曾经在红星厂医院产房里用嘹亮啼哭宣告新生命的小家伙,今年刚上初中,个头蹿得飞快,饭量惊人,心思也变得像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

“厂里…也快断‘炊’了。”陈师傅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的苦笑消失了,换上的是深深的忧虑,“老俞,昨天厂务会…省里那份‘砸三铁’的文件,你看了吧?”

“砸三铁”——铁饭碗、铁工资、铁交椅。这本是破除国企僵化体制的利刃,此刻却悬在每一个红星厂工人的头顶。

“看了。”俞卫国声音低沉,目光扫过眼前疯狂抢购的人群,又仿佛穿透了他们,望向更远的厂区,“风,要变天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轴承厂那边…刚退了咱们一批货。”

陈师傅脸色一变:“又退?还是…表面裂纹?”

俞卫国沉重地点点头:“还是老问题。转炉出来的钢水纯净度不够,做普通螺纹钢还行,一到高端的轴承钢、齿轮钢…就露怯。人家现在点名要电炉钢,杂质少,性能稳定。”他攥紧了网兜,粗糙的盐粒硌着手心,“咱们这老转炉…快被时代淘汰了。”

两人沉默地挤出人群,走到相对清静些的街角。阳光白花花地砸在地上,蒸腾起一股柏油路的焦糊味。

“电炉…得多少钱?”陈师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省里倒是松口了,说支持技改。但…”俞卫国苦笑,“杯水车薪。一套像样的短流程电炉,加上配套,是天文数字。外汇指标更是卡得死紧。更麻烦的是,核心技术,人家捏着不放。”他想起了周志华在赵厂长葬礼后那番语重心长的提醒:*技术换代,是生死关。要么飞过去,要么摔下去。*

***

红星厂家属区那栋熟悉的单元楼里,气氛并不比外面清凉多少。

“妈!我就要这个!”俞晓钢的声音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尖锐和不耐烦,他指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广告——一个穿着鲜艳运动服的年轻人,在节奏强劲的音乐中高高跃起,扣篮,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双崭新气垫篮球鞋上。“我们班张强他爸从广州给他带了一双!正宗的耐克!凭什么我不能有?”

林秀芬系着围裙,刚从厨房端出一盘炒青菜,闻眉头微蹙:“晓钢,那双鞋多少钱你知道吗?快顶上妈一个月工资了!你爸厂里现在…”

“厂里厂里!又是厂里!”俞晓钢猛地打断,少年清瘦的脸上写满叛逆和不屑,“厂里不行了!我们老师都说了,现在外面遍地是黄金!个体户、倒爷,哪个不比你们挣得多?守着个破厂子,连双像样的鞋都给儿子买不起!”

“晓钢!怎么说话呢!”林秀芬放下盘子,声音严厉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儿子,感觉有些陌生。曾经那个抱着她腿喊“妈妈”的软糯小家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脑子新潮思想、对父辈坚守嗤之以鼻的少年。

“我说错了吗?”俞晓钢梗着脖子,毫不退缩,“爸天天泡在厂里,家都不顾!你呢?守着那个破医院,天天跟那些浑身铁锈味的老头老太太打交道,又脏又累,能有什么出息?你们那一套‘奉献’、‘主人翁’,早就过时了!现在讲的是赚钱!是本事!是活得潇洒!”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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