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来宝花了好几息才消化了宁宁的话。

那张脸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无语，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上，看着像被雷劈了一样。

炖羊肉？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头毛茸茸的小羊羔，此时正在用粉色的小鼻子拱他的手心。

又看了眼宁宁那张毫无波澜的小脸，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不知为何，鼻尖突然冒出了羊肉汤的香味，晚上来上那么一碗，肯定身子都跟着暖了。

他咽了咽口水，过了好半晌才从母羊去世的真相中缓过劲来，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继续跟宁宁搭话：

“那这两只小羊，叫什么名字啊？”

他想着得转移个话题，小丫头这么喜欢小羊羔，应该是想牵回去当养着玩的。

这么大的人，应该最喜欢给玩伴起名字了。

宁宁低着头，一边喂羊吃草，一边淡淡开口：

“它们现在，还没有名字。”

“啊？什么时候才能有名字啊？”钱来宝眨了眨眼，“不对，什么叫现在？”

宁宁抬起头，非常认真地想了想：

“死了以后才会起名字。”

钱来宝：“……”

他再一次绷不住了。

现在的小姑娘都是这样聊天的吗？

他应该也就比她大了七八岁吧，怎么完全聊不到一块去？

他看了眼旁边还在欢快吃草的小羊羔，一股寒意莫名从脚后跟窜到了天灵盖。

“为什么是死了以后？”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了。

宁宁满脸写着“你这都不懂”，但还是很耐心地解释道：

“死了以后，它可以叫烤羊排，可以叫葱爆羊肉，也可以叫羊肉火锅……”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着，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现在还活着，就直接叫小羊就好了，反正迟早是要吃的。”

钱来宝：“……”

他感觉自己的见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当着活物的面，一本正经的讨论它死了以后叫什么名字。

再次看向小羊羔，只觉得它们的前途一片光。

他憋了半天，才来了一句：

“我以为你养它们，是想让它们陪你玩的。”

宁宁再次抬起头，递了一个眼神给钱来宝。

那个眼神极其复杂：

你是不是傻？

你怎么这都不懂？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多种情绪，层次分明，入木三分。

“这位公子，你能不能不要问这种废话了？”

“小羊羔的肉最嫩了，当然是养来吃的了。”

“你到底有没有事？你在这里干嘛？”

她忽然警惕地往后挪了挪，还将两头小羊羔拉着离他远了点，一脸戒备：

“你该不会是想把我抓走卖了吧？”

“我警告你，我堂兄就在里面，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他不会放过你的。”

他看着宁宁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连忙笑着摆摆手，又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小姑娘你别误会。”

“我只是路过，看见这两头小羊觉得可爱，就来看看。我真的没有恶意。”

他正手忙脚乱地解释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

“宁宁，你在跟谁说话？”

宁宁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钱来宝，大声说：

“堂兄，这个人鬼鬼祟祟的，还问东问西，还想摸我的羊，我怀疑他想先抓我，再抓我的羊！”

钱来宝欲哭无泪，一抬头就撞上了站在门口的贺兰霖，哆哆嗦嗦地鞠了一躬，尽最大的力把自己折叠了起来。

“学、学生钱来宝，见过贺兰山长。”

他前几日刚参加了面询，如今还不知道结果，没想到就撞上了山长。

贺兰霖挑了挑眉，他记得这个圆滚滚的小孩，面询时虽然有些紧张，可关于“民以食为天”的策论，写得颇有几分意思。

“起来吧。”

“谢谢山长。”

钱来宝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头也不敢抬。

后来您没有再理他，而是一手接过宁宁手里的麻绳，另一只手牵起了宁宁的小手：

“走吧，不是要去温姑娘那吗？”

宁宁一听到温禧，立刻就把刚才的“羊贩子”事件抛到了脑后。

蹦蹦跳跳地牵着贺兰霖的手。

钱来宝站在原地，看着贺兰霖一手牵羊，一手牵个小丫头，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贺兰霖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你还有事？”

“没、没有！学生这就走。”

钱来宝低下了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贺兰霖看着他圆滚滚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还真是个孩子。

－

江府的马车和一匹枣红大马同时停在了幸愿食府门口。

远远跟着的两匹马，看到她安稳到酒楼后，转了个方向回府了。

三人刚下车下马，不远处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禧姐姐！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