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崇道:“你父亲不会闭门。”
陆沉舟笑了一下。
“我父亲若在,会先问是谁让三百变成两千,再问为何急递里装得下圣意,装不下一袋粮。”
他真正动怒时,笑意很浅。
再没有下一句玩笑。
闻人清取来一张新纸。
“拒绝执行需要留下完整理由。”
陈老校尉急道:“闻人大人这是要替他们写抗旨供状?”
“是写守城处置记录。”
她逐条列明:
军令签发时已知敌数约三百,接令时实见约两千。
军令要求追过失马谷,却未载援兵、粮草、接应与止线。
敌军未溃退,仍保持营地与侦察,追击事实尚未发生。
临渊城内连续发现粮票、水票、假换岗令和开门暗桩,守军出城将明显增加城破风险。
因此不是永久拒绝。
而是在事实前提变化时暂停执行,立即上报,并保留一旦敌军真实撤退后依兵力决定是否有限追击的可能。
“谁签?”魏崇问。
“顾昭宁签军事判断,陆沉舟签旧部实数,我签程序与事实记录。你可以签反对意见。”
“若朝廷治罪?”
闻人清把法尺压在纸边:“先治写下自己判断的人。不能让一名传令使、一个值守校尉或二十九名旧部替上面承担含糊。”
魏崇盯着她:“你连自己也写进去?”
“规则若只约束别人,不叫规则。”
他最终提笔,在末尾写:
钦差魏崇确认军令印信为真,对暂缓执行持保留意见;同时确认接令时敌数已显著高于令载。
没有人把分歧抹掉。
却也没有人再能假装不知道两千与三百的差别。
申时,暂停执行的急报从南门发出。
城外北朔营看见南门有骑出城,立即分出二十骑追了三里。传报骑兵按预案绕进林道,由顾营斥候接走。
这更证明敌军没有撤。
但城里有人等不及了。
酉时,西小门下出现一支转运司旧车队。
三辆装盐空车,两辆水车。
领头人披着灰斗篷,持一块转运使铜牌,说奉朝廷追击令出城运草料,支援顾营。
十二名明哨拒绝开门。
“顾营没有出城。”值守什长道。
灰斗篷掀开帽檐。
韩九功站在车灯后,仍是一副和气模样。
“正因顾偏将抗命,才要先备草料。诸位都是临渊人,总不能跟着她一起掉脑袋。”
值守什长吹响警哨。
没有声音。
哨孔被人提前塞了蜡。
车队最后一辆水车突然裂开,里面钻出八名持弩短兵。两名守军中箭倒地,其余人按预案向门内退。
退得很乱。
至少看起来很乱。
韩九功的人占住门房,从值守什长腰间搜出半把钥匙。
另一半藏在门梁暗格。
这是旧西门的临时办法,不同于北门新换的三套锁。谢红绡卖出的图上,暗格位置是真的。
韩九功取出另一半,合成铜钥。
“顾昭宁确实设了埋伏。”丰泰二东家低声道,“图上说门内有冰。”
“她也确实只留十二人。”
“会不会是故意?”
韩九功望向退入黑暗的守军。
“当然是故意。第一道拒马,第二道沙袋,第三道粮车。我们不走图上的东侧暗巷,从盐仓北墙切出去。”
假图九成真。
他也找出了其中一处假。
可惜谢红绡知道他会找。
图上标成埋伏的北墙,实际才是弓手所在。
韩九功转动钥匙。
门闩抬起。
沉重的西小门向内开了一尺。
门外没有立刻冲入北朔骑兵。
先有一支响箭升空。
远处六十骑开始沿旧河道加速,后方黑暗里还有更多马蹄声。
韩九功亲自推开第二尺。
“朝廷要临渊出城。”
他温声道。
“临渊不肯,我只好请敌人进来。”
门内六十步旧车道一片漆黑。
没有箭。
没有喊杀。
连本该结冰的地面,看起来也只是普通干土。
韩九功以为自己拆穿了顾昭宁的死门。
他不知道城心第二指挥点已经收到两名明哨“阵亡”的假报。
顾昭宁只回了一句:
“让他再开宽些。”
西小门继续向内。
三尺。
四尺。
正够两匹马并肩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