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让临渊出城追敌。
敌人还没退。
正月初一午时,一骑从南门入城,马跑倒在行辕门口。传令使背着六百里急递木匣,匣上三道封泥齐全,兵部、枢院与内廷小印一个不少。
军令是真的。
麻烦也是真的。
顾昭宁当众拆封。
令上写:北朔游骑犯边,人数约三百,顾营须即刻出城驱逐,追过失马谷,焚其草料,以振边威。靖北王府旧部协同,不得闭城坐视。
落款日期是腊月二十六。
那时朝廷知道的还是三百旁系骑兵。
如今城外有两千。
闻人清核了急递签条。军令从京城发出后,经三处驿站换马,每一站都只验封泥,不得开匣。腊月二十八,失马谷已有增兵迹象,临渊也发过两封急报;可北线驿道被截,急报还在南侧驿站等待并送,旧军令反而沿官道先到。
没有人伪造圣意。
只是六百里路把三日前的判断,硬生生送成了今日的命。
“传令链无错,不等于军情仍对。”闻人清道,“这两件事必须分开记。”
传令使抹了一把冻裂的脸。他跑死一匹马,不愿听人说这趟白跑;可城外那片连营也不是封泥能够抹去。
“下官可以在回执注明,接令时敌数有变。”他终于道。
“再注明你亲眼见过城外营火。”顾昭宁道,“你不必替我们同意,只替自己的眼睛作证。”
陈老校尉看完,第一句话便是:“将在外,军情有变,可暂缓。”
传令使道:“兵部另有口谕,临渊迟迟不战,恐有通敌之嫌。今日接令,明日必须见出兵回报。”
“援兵多少?”顾昭宁问。
“令上未写。”
“粮草从哪里接?”
“未写。”
“追过失马谷以后,由谁接应?”
“未写。”
“敌军现有两千,你来时可曾看见?”
传令使一路从南来,没有经过北侧。
“下官只负责送令。”
“那便先负责把问题记下。”
顾昭宁把军令放到桌上,没有接主将印。
消息很快传到王府。
陆沉舟赶来时,魏崇也在。
钦差从纵火后便不再轻易离开证物区,今日却带着原件押运护卫亲自到场。他看完军令,脸色比封泥还硬。
“真令。”
闻人清道:“无人怀疑印信。”
“那便应当奉诏。”
“奉诏不等于删除军令前提。”
魏崇指向“北朔游骑犯边”六字:“敌军就在城外,前提哪里不符?”
宁知微把昨日的城防记录放在旁边。
“人数不符,敌态不符,追击条件不符。令中是驱逐三百游骑,眼下是离城五里的两千扎营骑兵。前者出城可迫退,后者出城会失去城墙。”
“你不是守将。”
“所以我提供记录,不下军令。”
魏崇转向顾昭宁:“你怎么说?”
“不出。”
“抗旨?”
“申请因军情重大变化暂缓执行,同时急报两千敌情,请补援兵、粮草、接应位置和追击止线。”
“急报往返至少六日。”
“那便守六日。”
传令使急道:“口谕要求明日见出兵回报!”
顾昭宁看他:“你能替兵部保证,我出城后南门不被暗桩夺取?”
“不能。”
“能替枢院保证,失马谷没有伏兵?”
“不能。”
“能替内廷保证,战败以后不会说我擅自扩大追击?”
传令使不敢答。
军令只给了动作。
没有给完成动作所需的任何东西。
魏崇沉声道:“靖北王府旧部协同四字,总不能也不认。”
陆沉舟将旧部名册放到桌上。
“原册三百人。活着、在城、还能执勤的四十七人,能上阵的二十九人。”
“二十九也可作为前锋。”
“谁的前锋?”
“顾营。”
“顾营不出城。”
“那便由你率领,先探敌情。”
陆沉舟看着魏崇:“给我多少粮?”
“王府自筹。”
“多少箭?”
“从城防库调。”
“城防库每调一支,北门便少一支。接应呢?”
魏崇没有答。
“退路呢?”
仍没有。
陆沉舟把名册推回桌心。
“这道军令里没有兵,没有粮,没有箭,没有接应,也没有现在的敌情。只有‘协同’两个字,想把二十九条命写进去。”
“我不接。”
屋内安静。
他不是替顾昭宁拒令。
也不是以世子身份夺走她的决定。
他只拒绝把王府旧部当成纸上的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