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指尖敲击案几的节奏微微加重。
“我问你。”
“你手握监军权柄,手握这么多筹码,是在替主上办事,还是在为你自己四处结仇树敌?”
一句句诘问抛出来,没有嘶吼咆哮,可每一字都让马东熙心脏不停往下沉。
他腰杆弯得更低,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脑子飞快转动,急忙把方才的后手搬出来当做挡箭牌。
“管事大人息怒!属下已经派出八百里加急,亲自上书朝廷。”
马东熙语速急促,连忙辩解,“只等圣旨抵达北疆,唐千重欺君罔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便成铁案,届时唐家势力土崩瓦解,北境大权,尽归我们掌握。”
话音落下,帐内安静一瞬。
鬼脸人发出一声淡淡的冷笑,笑声隔着青铜面具传出来,听着更让人脊背发寒。
“圣旨往返京城,来回便是半月光阴。”
他缓缓开口,一语戳破马东熙全部幻想,“半月,足够发生太多事,若是唐宁抢先回到唐千重军中,当面把你私通北蛮的全部内情和盘托出,唐千重手握十几万大军,不需要等待京城的旨意,当场便可领兵,过来拿你的人头。”
“到那个时候,你拿什么自保?你敢保证边军大营的这些边军能百分百的听你指挥?”
简简单单一番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马东熙浑身一颤,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大半。
他一心寄望于京城的奏疏,却忽略了眼前最致命的危机。
只要唐宁赶在圣旨到来之前回到白河原,他连等待朝廷裁决的机会都不会有。
帐内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忽明忽暗。
马东熙喉头滚动,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应对之策,双手在身侧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那……依大人之见,该如何处置?”
他低声问道,语气里已经没了半分监军的傲气。
鬼脸人坐在帅椅上,身体微微前倾,面具下透出的目光牢牢锁住马东熙。
“不必等什么圣旨。”
他的声音冷得如同冻土寒冰,“挑选帐下死士,连夜出发,赶在唐宁离开黑风堡,或是回归唐千重大军之前,寻机会截杀唐千重。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四个字传入耳朵,马东熙脑袋轰然一响。
那可是手握十几万重兵的镇北大将军唐千重。
若是刺杀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他都只敢想着除掉唐宁,却没想到眼前的管事大人,竟直接要除掉唐千重!
可他看着眼前那一张狰狞冰冷的青铜鬼脸,心底清楚,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
走到今天,他早已和幕后主上绑在一条船上,退便是死。
马东熙牙关死死咬紧,胸腔起伏几番挣扎,最后重重一低头。
“属下……遵命。”
“记住,此事要做得干净,所有痕迹,尽数推给黑风堡林阳。”
鬼脸人淡淡补充。
交代完刺杀唐千重的命令,鬼脸人缓缓从主位站起身,宽大黑色斗篷摆动,朝着帐门口缓步走去。
就在他即将掀开帐帘的一刻,脚步骤然停下,微微侧过头,青铜鬼脸转向马东熙的方向。
帐中烛火映在凹凸的面具之上,泛出幽幽暗光。
“还有一件事,比唐宁、比唐千重,更加要紧。”
马东熙心头一凛,连忙凝神听着。
“唐安还活着,人如今就在北蛮境内。”
鬼脸人一字一顿,声音不带半分感情,“找到他,灭口!这件事,万万不能耽搁。”
唐安。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马东熙心中猛地一震。
这个名字,他只是隐隐听过,却不知道其中究竟牵扯何等秘辛。
可对方既然特意郑重叮嘱,便足以见得此人的分量。
不等马东熙开口追问更多细节。
黑影身形一晃。
黑色斗篷在帐口风声之中一闪而过。
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离去亦是杳无踪迹。
偌大监军大帐,一瞬间重新归于死寂。
只余下摇曳的烛火,和地上一地破碎的酒盏瓷片。
马东熙孤零零站在原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一股彻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活着的唐安,才是真正的心头大患。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