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大营,监军营帐之内。
地上散落一地瓷片碎渣,酒液顺着案几边角流淌下来,浸透脚下铺着的厚毡。
“哐当!”
又一只精致的青瓷酒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开来,瓷屑四下飞溅。
这已经是马东熙摔碎的第三只酒盏。
大帐之中,十数名亲卫、校尉齐齐跪伏在地,头颅死死垂着,不敢抬头与监军对视。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马东熙粗重又狂暴的喘息声在空间里面回荡。
“废物!一群废物!竟守不住一个囚牢里的人!”
马东熙双目赤红,一身锦袍被他自己撕扯得有些凌乱,他伸手指向跪了一地的手下,喉咙嘶吼,声音几乎撕裂。
“唐宁被人劫走,马同更是被当众斩杀!养你们这群废物,到底有什么用处!”
每一句话,都裹挟着滔天怒火。
帐下一众跪伏在地的亲卫校尉依旧不敢起身,大气都不敢喘。
马东熙缓缓收回望向帐外的目光,怒火渐渐消退,阴冷笑意浮在嘴角。
虽然唐宁逃脱了他的掌控,可事情还有回旋余地。
八百里加急已经上路,奏疏之中罪证罗织完备,只要送入京城。
天子看到奏本,猜忌的种子便就此埋下。
可他心里清楚,仅仅一封奏疏,不足以彻底扳倒手握十几万重兵的唐千重。
一旦唐宁活着抵达白河原,当面对质,一切便还有反转的余地。
马东熙转过身,走到帅案之前,低头扫过帐下跪着的众人,声音冷得如同帐外的风雪。
“密奏已经送往京城。但唐宁一日活在黑风堡,我便一日不得安寝。”
他伸出手指,重重叩击案面。
“传我的命令,不计代价,杀掉唐宁!”
一名心腹校尉心头一颤,抬头开口:“监军,黑风堡守备森严,林阳手下精锐众多,强攻绝无胜算。”
“用不着强攻。”
马东熙眼神阴鸷,唇角勾起一抹狠厉,“不必攻破堡垒,黑风堡不是在收流民吗?想办法混进去,同时四处散播流,说唐宁确已私通黑风堡,暗结北蛮,把奏疏上面的罪名,在北境各处大肆传开。”
流杀人,与朝堂的奏疏内外呼应。
就算杀不掉唐宁,也要让唐家父女的污名,传遍北境。
到那时候,就算唐宁站出来自证清白,边军之中也会有大半人先入为主,心生怀疑。
“另外,派人快马联络黑熊岭赤云寨。”
马东熙继续下令,“许粮草军械,出兵牵制黑风堡,不必死攻,只需要轮番袭扰,困住林阳的人手,让他无暇向外扩张,更不能护送唐宁返回白河原。”
几条命令层层铺展,他要把唐宁死死困死在黑风堡,断绝她一切向外申诉的通路。
“属下领命!”帐下数名校尉齐声叩首,依次退出去,悄悄安排部署。
大帐之内,很快只剩下马东熙孤身一人。
他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紧绷多日的神经,总算得到片刻喘息。
可还不等他回过神,营帐厚重的毡布帐帘,竟被人无声无息地掀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士卒示警,连帐外值守亲卫的喝问声都半分听不见。
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闪进监军大帐。
一身宽大沉黑斗篷从头到脚裹住身形,兜帽压得极低,脸上扣着一张古朴的青铜鬼脸面具。
面具纹路凹凸狰狞,烛火映照之下,反射出一片幽幽冷光。
周身没有半分多余动静,可那股浸骨的冷冽气息,瞬间铺满整座帅帐。
马东熙浑身猛地一震,浑身汗毛尽数倒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心头狂跳,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收敛脸上所有骄狂,慌忙弯腰深深躬身行礼。
“管事大人!”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发颤。
此人是谁他心里很清楚,每一次现身,都代表着他现在的表现很不好。
鬼脸人没有回话,慢悠悠迈动步子,径直走到帅案之前。
斗篷下摆扫过满地碎裂的酒盏瓷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他大大方方落座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叩击实木案几,笃,笃,笃。
几声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马东熙的心口。
“主上对你近来的进展,很不满意。”
鬼脸人的嗓音隔着青铜面具滤过,变得平淡沙哑。
分辨不出男女老幼,听不出喜怒,可话语之中的威压却沉甸甸压了下来。
“唐千重依旧身居大将军之位,根基纹丝不动,唐宁本该落入掌心,却被人劫走,挣脱牢笼。北蛮五王子这一枚人质,也彻底落了空,三千边军精锐,折损在一座小小的边陲土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