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落款处的私印却盖得端正规整,纹路清晰,没有半分歪斜敷衍。
字迹清晰刺目:乙字营,冬粮折银,四千六百两。
落款日期,是两年前的深秋。
唐宁捏着纸页的指节缓缓收紧,力道渐沉,硬生生将平整的纸角攥出几道深刻的褶皱。
指腹抵着墨迹,冰凉的纸页似透着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阳静静看着她的动作,始终沉默不语,静待她看完余下内容。
良久,唐宁翻完最后一页,将整沓账本轻轻合拢,平放于膝头。
屋内只剩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她沉寂许久,才缓缓开口,声线压得极低,沉如寒潭,听不出喜怒,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那批冬粮,是我哥最后一次上奏朝廷,向大营申领的军需。”
“当时兵部批文已然下达,明示银两已足额拨付,可乙字营从头到尾,分毫未得。”
“银子被中途截走了。”
林阳语气平直,是笃定的结论,没有半分迟疑。
“当年此事彻查过。”
唐宁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合拢的账本上,字字沉缓,“兵部称银两已出库,大营报备未入库,两边账目对不上,相互推诿,最后此事无疾而终,草草了结。”
“我哥殉职之后,更是无人再提这桩旧案。”
林阳伸手将油布包重新系紧,放回桌面原处,抬眸看向她。
“你哥率乙字营进驻狗尾坡,接的是一份彻头彻尾的假军令,而这本账本足以证明,早在假军令下达之前,马东熙便已常年贪墨乙字营军需。”
他话语一顿,点到即止,“其中是否有人暗中串联、蓄意构陷,你心里自有答案。”
唐宁的指节反复收紧、松开,数次起落,心底的寒意与愤懑层层堆叠,久久不散。
她抬眼看向林阳,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沉声追问:“假军令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
“郭真手里握着半张烧毁的军令副本,纸面盖有马东熙私印,只是纸张灼烧过甚、质地酥脆,仅能辨认印文全貌,其余字迹全然模糊,无法作为定罪铁证。”
林阳起身将木凳推回桌底,动作干脆利落,语气笃定:“如今只差一份口供,便能将马东熙彻底钉死,无从辩驳。”
“谁的口供?”
“盐场管事赵四。”
林阳道,“这本账本出自他手,历年账目皆由他记录,也是他从屠刀手中接管了盐场所有账务,只要他肯开口招供,马东熙、赤云寨势力与当年假军令一案,整条隐秘的牵连线,便能彻底串联贯通,真相大白。”
唐宁低头望着膝头的账本,沉默片刻,精准抓住关键。
“冯三章说此人嘴风极严,软硬不吃。”
“是。”
林阳颔首,“但他有致命软肋,妻儿被扣押在赤云寨,看管森严,比冯三章的家人看守得更严密。”
“看管越严,越能证明屠刀心知赵四的关键,不敢放手。”
唐宁眸光一沉,抬眼望向他,“你打算何时再入赤云寨?”
“三日之后。”
林阳迈步走向门口,掀开棉帘前,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安心养伤,待你左肩伤势好转、手臂能小幅活动,我带你去一趟白河原。”
唐宁眉梢轻轻一动,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去见谁?”
“见你父亲。”
林阳字字清晰,缓缓道来,“马东熙的弹劾折子早已送往京城,给你安上了通敌的罪名,如今你父亲驻守北疆,既要抵御北蛮外敌,还要顶着你通敌的污名负重驻守,你亲自回去,当面与他对质前尘旧账、厘清真相,远比任何奏折辩白都管用。”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