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黑石城南门便开了。
守城修士打着哈欠,正准备检查来往行人,远处忽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两匹快马从晨雾中冲出。
后面还跟着十几道相互搀扶的身影。
这些人衣衫破烂,脸色蜡黄,有的手臂溃烂,有的走路时不断咳血,身上全是常年被囚禁留下的伤痕。
最引人注意的,是裴狂马鞍旁挂着的布包。
一路颠簸,血已经从布里渗了出来。
守城修士刚想上前,便看见了裴狂扛在肩上的缺口长刀,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裴爷,这些人是……”
“黑风谷救出来的。”
裴狂将布包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布结散开。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滚到守城修士脚边。
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守城修士看清那张脸,吓得连退两步。
“赵……赵坤长老?”
裴狂翻身下马。
“以前是长老。”
“现在就是颗头。”
城门附近顿时安静下来。
玄阳宗执法堂长老赵坤,聚气五重的强者,竟然死了。
还是死在一个被玄阳宗宣布处决的弟子手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
陆沉舟一行人还没走到青石街,街道两边已经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散修。
有人远远看着赵坤的人头。
也有人打量那些从黑风谷救出的试丹者。
议论声越来越多。
“听说赵坤带人围剿废丹阁,反倒死了一半。”
“昨日还只是执法弟子,今天连赵坤都死了。”
“玄阳宗这次怕是要疯。”
“那些伤成这样的人,到底是从哪来的?”
面对四周的目光,被救出来的十七名散修明显有些不安。
他们被关得太久。
每日面对的只有铁门、丹药和死人。
如今突然回到人群里,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陆沉舟从马背上下来。
后背的伤口经过一夜赶路,再次渗出鲜血。
裴狂看了他一眼。
“你还能走?”
“能。”
“脸比死人还白。”
“赵坤已经死了。”
裴狂一时没听明白。
随后才反应过来,陆沉舟是在说自己还没到死人那一步。
“嘴挺硬。”
裴狂牵过他的马。
“走不动就说,废丹阁不缺一副担架。”
陆沉舟没有理他,转身看向那些试丹者。
“先去铺子。”
“霍老会替你们看伤。”
年纪最大的散修叫方三河。
年纪最大的散修叫方三河。
他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右眼因为试丹失去视力。
听见陆沉舟的话,他嘴唇动了动。
“陆公子,我们没灵石。”
“治伤不用灵石。”
“那我们拿什么还?”
“活下去。”
陆沉舟停了一下。
“以后有人问起黑风谷里发生过什么,把实话说出来。”
方三河怔了许久,重重点头。
“老头子这条命是你救的。”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玄阳宗做过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少说。”
一行人回到青石街。
孙九钱早已收到消息,带着石小满等在铺子外面。
看见陆沉舟满身是血,他脸上的喜色瞬间收住。
“你伤得怎么样?”
“死不了。”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喜欢说这句话?”
孙九钱连忙让伙计把伤者扶进后院,又将陆沉舟推进丹房。
霍九炉拆开他后背的布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刀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皮肉翻卷,最深的地方已经能看见骨头。
“赵坤的刀?”
“嗯。”
“你能活着回来,确实命硬。”
霍九炉取出药粉,重重按在伤口上。
陆沉舟肩膀猛地绷紧。
“轻点。”
“知道疼就好。”
霍九炉没好气道:“炼体六重跑去杀聚气五重,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
“他死了。”
“你差点也死了。”
“差一点,不是没死吗?”
霍九炉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重新给陆沉舟缠好伤口,扔过去一颗疗伤丹。
“今日不许动手。”
“至少静养两天。”
陆沉舟服下丹药。
“先看看外面那些人。”
“他们比你省心。”
霍九炉起身向外走。
丹房门刚打开,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周福海带着十余名百丹楼护卫站在门外。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悬挂牌匾下方的木杆上。
赵坤的人头就挂在那里。
血还没有干。
孙九钱站在铺门内,脸上的笑容很淡。
“周掌柜今日来得早。”
“买丹还是送废丹?”
周福海盯着他。
“把赵长老的人头取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是玄阳宗执法堂长老。”
“死后也不是你们能够羞辱的。”
裴狂坐在门边磨刀,头也没抬。
“他的头是我挂的。”
“想取,自己来拿。”
周福海身后的护卫下意识握住兵器。
裴狂抬眼看去。
只是一个眼神,那些人便想起了几日前被一刀劈断兵器的场面。
没人敢继续上前。
周福海脸色难看。
“陆沉舟杀害宗门长老,已经犯下死罪。”
“玄阳宗刚刚发出悬赏。”
“提供线索者,赏五百灵石。”
“取下陆沉舟人头者,赏三千灵石,赐玄阳宗内门弟子身份。”
街道两侧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三千块下品灵石。
足够普通散修修炼十几年。
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废丹阁内,眼神明显发生了变化。
孙九钱看见这一幕,心里一沉。
重赏之下,什么人都可能冒出来。
周福海注意到周围变化,语气多了几分底气。
“现在交出陆沉舟和赵长老的人头,百丹楼可以替你们向宗门求情。”
“否则从今日起,谁与废丹阁做生意,便是与玄阳宗为敌。”
几名原本排队换丹的散修犹豫片刻,悄悄退了出去。
有人带头,后面又走了十几个。
很快,长队便空了一小半。
周福海嘴角终于浮现出笑意。
废丹阁的丹药再便宜,也要有命吃才行。
玄阳宗统治青阳郡多年。
不是一间刚开几日的丹铺能够撼动的。
“诸位最好想清楚。”
周福海看向街上众人。
“玄阳宗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包庇邪修之人。”
“谁是邪修?”
一道沙哑声音从废丹阁内传来。
方三河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
他刚服下疗伤丹,脸色依旧难看,却站得很直。
周福海看见他身上的伤,眉头微皱。
“你是什么人?”
“黑风谷试丹者。”
方三河卷起衣袖。
他的右臂上布满青黑色斑块,皮肉中还残留着针孔和刀痕。
“我被玄阳宗抓去三年。”
“一共吃过四十七颗试验丹。”
“我的右眼,就是吃了丹峰送来的明目丹瞎的。”
街上逐渐安静下来。
方三河指向身后那些被救出的散修。
“他们和我一样。”
“有人被关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