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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御笔填金字,挂门挡西风

御笔填金字,挂门挡西风

八匹马拉着一辆檀木大车,在沈家村的土路上走了不到半里就陷进去了。

前面两匹马是西域来的高头大马,蹄铁上镶嵌着银片,鼻孔朝上,平时在应天府的朱雀大街上踏得青石板“得得”作响。但是沈家村的泥路不认这个——昨天刚下过雨,表层干了,下面一层浆,马越是使劲,车轱辘就越陷得越深。泥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把半截车轴都吞下去了,金铃泡在泥汤里,哑了。

钦差急得满头大汗,从车上跳了下来,官靴踩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噗嗤”一声,带出一脚黑黄。

他顾不上擦了,扯着嗓子喊道:“沈先生!”沈先生在哪里?上位亲笔题写的匾额,要亲自交给先生

沈越在破庙后面煮粉条。

铁锅上面放了三块石头,水在锅里沸腾着,半透明的粉条在锅里上下浮动,就像一群银鱼在游动。用长筷子搅拌了一下,夹起一根,吹了吹之后递给了旁边仰着头的二丫。

熟了的他说,“吃。”

二丫把粉条吸进去,粉条在嘴里滑过,烫得她直喘气,嘴角挂着葱花和油星子,笑得露出了牙齿。

钦差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哭腔:“沈先生——”

沈越没有回答。看着二丫把饭吃完之后,长筷子就放在了锅边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朱标蹲在灶边烧火,听到“上位亲题”四个字的时候,手一抖,柴火塞多了,火舌窜出来,差点燎了他的眉毛。低下头,把脸埋在烟雾里,往里面缩了缩。

——

钦差大臣终于来到了破庙前面。

他是四十多岁的太监,脸色苍白,没有胡须,穿的是绛紫色的赐服,腰间挂着一条沾满了泥土的玉带。他后面跟着八个飞鱼服侍卫,刀插在腰间,但是靴子全都陷在了泥里,拔不出来,正狼狈地拔着脚。

太监看到沈越之后眼睛一亮,扑上来就要行礼,但是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沈越向旁边一躲,太监“噗通”一声跪在门槛上,额头正好撞到了被烟熏得发黑的县令木牌。

“哎哟”太监捂着脑袋,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但是顾不上疼了,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绫,“沈先生,上位口谕,赐您匾额一块,黄金百两,蜀锦五十匹!”免除沈家村十年赋税。请先生请先生接匾

人群围过来之后。

刘大、张铁匠、老根爷以及刚刚洗手的李嫂都挤到了庙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飞鱼服侍卫想要阻止,但是自己已经被陷在泥里了,动弹不得。

沈越看着那张黄绫,并没有下跪也没有去拿。

读作念说。

太监愣了一下,然后展开黄绫,尖着嗓子念道:

朕听说定远有贤士,沈越就是其中一人,他不慕荣华富贵,甘愿过着清贫的生活,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特赐紫檀金匾一方,御笔亲书“大明第一闲人”,悬于门楣之上,以示其德。另外给沈家村一百两黄金、五十匹蜀锦,并且沈家村十年之内免交赋税。钦此

念完之后。

太监双手捧着黄绫,高举过头,等沈越来接。

沈越没有接听。

他转过身来,在庙的后面拿出了那把长柄铁锹,也就是昨天朱标用过的那把,锹头上面还有鸭子的粪便。走到大车旁边,用铁锹把盖在匾额上的红绸子挑开。

红绸子掉了下来。

匾额也已经挂出来了。

紫檀木上用金粉填满,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大明第一闲人。

字是朱元璋亲笔写的。笔画粗犷,横不平,竖不直,撇像刀,捺像斧,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气势从字里行间往外喷,好像这五个字不是写在木头上,而是刻在石头上,可以砸死人。

沈越看了一眼之后,用锹头敲了敲匾额。

笃笃

声音很沉,很实。

赵县令的字比不上他所说的那样好说。

太监:

他做了二十年的差役,传过上百道圣旨,见过跪地痛哭的人,见过激动得晕倒的人,见过当场作诗谢恩的人。但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用沾有鸭屎的铁锹去敲御笔匾额,评价是“比赵县令的好”。

“先生”太监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圣上御笔,天下独一无二的荣耀。”焚香沐浴、设案恭迎

“先生”太监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圣上御笔,天下独一无二的荣耀。”焚香沐浴、设案恭迎

没有香味沈越说,“没有证据。”

他把破庙门框上的东西挂上去,并且说:“挂在这里。”正好可以挡风

太监都要晕过去了。

——

刘大不敢挂。

张铁匠不敢挂。

老根爷拄着拐杖仰起头来望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嘴张得大大的:“沈沈小哥,这是御笔啊挂在门框上,风一吹,雨一淋”

木头刷上油漆之后,就不可能被水淋湿了沈越说。

他自己扛着梯子,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拿着匾,另一只手拿着锤子——锤子是张铁匠的,柄短,头重,用来打铁的。他踩着梯子,“咣咣咣”地敲了三下,把匾挂在了破庙的大门上。

匾额太大,门框太小,挂上去歪歪扭扭的,左边高右边低,遮住了半边门。金粉在阳光下晃动,使破庙烂木门显得像叫花子脸上贴了一块金膏药一样。

沈越向后退了两步,看了看之后点了点头:“还可以。”

他转过身对太监说:“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字我已经收到了。”但是下次送的时候,就少一些了。这扇门框很脆弱,压塌了之后要修理起来很麻烦。”

太监张大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合上。

他身后的一个飞鱼服侍卫终于从泥中把靴子给拔了出来,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脚软了,又陷了进去。

——

太监临走的时候凑到沈越身边,压低声音说:

“先生,上位还有个口谕,叫我们私下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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