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说,匾挂上了,先生就是朝廷的人。以后天下的州府见到匾额就等于见到了皇帝。如果有人敢对先生动一下,那就是欺君了顿了顿之后,声音更低沉一些,“李丞相那边已经知道李公子的事情了。”上位担心先生受委屈,所以让咱给先生带个话:委屈了的话就去京城。京城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沈越在捞锅里的粉条的时候,听到这句话之后并没有停下来。
“我并不委屈。”他说,“也不亏本。”
把粉条盛到豁口的陶碗里,撒上葱花,浇上一点猪油——猪油是李嫂炼的,雪白,香味扑鼻。
沈越端着碗蹲在匾额下面,一边吃一边说,“情我领了。”但是情是债,债多了,就睡不着觉。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只希望可以睡个好觉
太监看到这个少年蹲在御笔金匾下面吃粉条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二十年来在宫里做事,都是白忙活了。
拱手作别之后就离开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发现马车还是陷在泥地里。八匹高头大马嘶鸣着,车夫挥舞着鞭子,马车越转越深,泥水已经漫到了车厢底部。
太监急得团团转:“推!”快推
飞鱼服侍卫们去推,刚洗过的手又插进了泥巴里,泥水溅到了脸上。马嘶人喊,车轮空转,泥汤子甩出去一丈多远,把太监的衣服都糊上了。
沈越端着碗蹲在田埂上观看热闹。
刘大叫的是什么名字呢他叫。
“是的”
带人去推。推出来之后,给一碗粉条,再加点猪油
好的
刘大带领十几名流民喊着号子冲了上去。泥地里又出现了十几双脚,泥水溅得更高了。有人摔倒了,有人被马尾巴抽了一下脸,但是车轮终于开始转动了——“嘎吱”一声,从泥坑里被拉了出来,带起一大团黑黄的泥浆。
钦差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连金铃掉了一半都没有去捡,催促着车夫加快速度前进。
八匹马拉着一辆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太监从车窗向外张望了一眼之后,就离开了沈家村。
瘦小的人影仍然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碗,背对着太阳。门框上的金字匾额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就是一面旗帜。
就是一面旗帜。
就和一块挡风的门板一样。
——
沈越晚上坐在匾额之下吃第二碗粉。
朱标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碗,但是没有动筷子。抬头看匾额上写的字,上面的字在月光下发出冷光。
“先生”他说,“难道你不领情吗?”
“领了”沈越说,“但是情是债。”欠的钱太多,还不起了
顿了一下,用筷子指着匾上的字说:“这五个字值多少钱?”
朱标一惊:“无价”
沈越说,“无价的东西,最压人。”没有价值的东西是最让人难受的。今天我接到了这块匾,明天就必须去接受他所制定的规矩。第二天就要去北京给皇帝磕头了。大后天
还没有说完,就把最后一口粉咽下去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我是普通人他说,“普通人,不接无价之宝。”
朱标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去看碗里的粉条,这时他才明白,这碗粉要比那块金匾分量重得多。
系统提示音很小的说了一句:
御笔匾额前签到成功
奖励:明初官制漏洞全录(已经合并)。
淮西忌惮(李善长集团对宿主的敌意已经到了极限,最近会发动攻击)
沈越合上眼睛。
无数条暗门、潜规则、灰色地带,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一张网。督粮道的假文书只是一层皮,李善长真正的杀招就是“结党”。这个老头在淮西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要捏死一个“乡间野民”,有很多不用流血的方法。
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的是远方的黑影。
“麻烦”他嘟囔了一句。
土路的尽头传来了马儿的嘶鸣。
并不是钦差来回跑,而是另外一个人。瘦马、黑马、马上的人穿一件灰色的衣服,在月光下像一片飘过的影子。
马在村口停下,人翻身下马,步行到庙前。
月光之下,他的脸庞映入眼帘:三十多岁的样子,长脸、细眉、嘴角含笑,但是笑并没有进入眼睛里。他腰间没有带刀,但是袖口上绣着暗纹,这是丞相府幕宾的标志。
沈先生拱手作揖,声音很平和,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在下胡惟庸,李丞相府中的幕僚。”特地来送一份请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洒金的帖子,双手递了过去。
帖子很厚,边上有金边,有一种沉香墨的味道。
沈越没有接听。
坐在门槛上把豁口的陶碗放到一边,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胡惟庸,看了三息。
“我不会去。”说。
胡惟庸的笑容没有改变:“先生还没有看过帖子上面的内容。”
不用看了沈越说,“李善长做的饭不好吃。”
胡惟庸的笑容也马上就不自然了。
夜晚的风一吹过,匾额上金粉就微微颤动起来,发出很细小的“沙沙”声,好像有人在黑暗中磨牙。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