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垂眸睨着张执初紧攥短刀的手,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刀刃在暮色里抖出细碎的光。它歪头时,金毛扫过少年手背,尾尖卷着片枯叶懒洋洋晃了晃:
"愤懑?不甘?"
声音像淬了冰的山泉,清冽里透着几分凉薄,
"凭你掌心这把连山鸡都杀不死的钝刀,也敢琢磨吓住天天剖虎骨、饮鹿血的李大?"
张执初摇摇头,忽又抬眼望定猴哥,目中隐隐泛起希翼:
“你。。。你必是肯帮我的?”
他轻轻伸出手,竟不自禁握住猴哥的前爪。猴哥垂眼瞥他,一身金毛随晚风轻扬,半晌方道:
“我怎么帮你呢?拳打足踢?还是爪挠口咬?”
张执初一怔,手劲渐松,眉间满是茫然。他心下暗忖:便是拼尽全力与那李大厮打,自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又能奈他何?纵是猴哥出手,充其量抓伤对方皮肉,终究治标不治本。
正自迟疑间,却听猴哥语调淡淡,如说些家长里短般道:
“要不然就杀了他吧”
话音轻飘飘掠过耳际,直似一片羽毛拂过心湖,却惊起千层浪。张执初只觉脑中“嗡”的一声,霎时间手足俱软,怔怔望着眼前灵猴,喉间似塞了团棉絮,半句语也说不出来。
猴哥蹲坐在墙头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青石板,月光将它通身金毛镀上一层冷霜。张执初望着那截晃动摇曳的尾巴尖,只觉喉间干渴难耐,仿佛吞了把碎玻璃碴。
远处李家大院传来断断续续的犬吠,惊得檐下栖鸟扑棱棱飞散,他这才惊觉自己掌心的冷汗已将短刀红绳浸得发潮。
“杀……杀了他?”少年的声音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像极了方才编到一半的竹筐,竹篾在指间打了个颤巍巍的结。猴哥忽然转头,瞳孔里的金光比天上星子更亮些,直照得人心里发慌:
“你当那铁笼里的尖刺是摆设?当李家猎队的毒药是儿戏?”
它前爪猛地按住张执初手背,利爪却未戳破皮肤,“今日你不杀他,明日他便要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拿去喂他笼里的毒蛇猛虎。”
张执初猛地抽回手,短刀“当啷”磕在石阶上。他想起昏迷前看见的铁笼——那些淬了毒的尖刺足有寸许长,若不是猴哥及时惊醒,此刻自己怕是早已被扎成筛子。
喉间泛起一阵酸意,混着野猪肉的油腥气,险些呕出来。
“可我……”他望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十七岁的少年眼角还带着未褪的稚气,“我从未杀过人……”
“从未杀过?”猴哥忽然冷笑,尾巴卷起地上一片枯叶,
“上个月你在山涧救的那只穿山甲,若非你用短刀挑开猎人的捕兽夹,它此刻早成了李大家的下酒菜。”枯叶在它爪下碎成齑粉,“杀生为护生,斩恶即扬善,这道理连chusheng都懂,你却不懂?”
张执初浑身一震。那只穿山甲的鳞片确实还留着道血痕,当时他手抖得厉害,却硬是用刀刃撬断了铁齿。此刻回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鳞片刮过的粗糙触感。
“明日巳时,”猴哥忽然跃到他肩头,爪子轻轻拍他后颈,“李家猎队会去后山林子设伏。”它用尾巴卷起张执初的手腕,往短刀上呵了口气,刀身竟凝起层薄霜,“你藏在鹰嘴崖下的荆棘丛里,等他卸了九环刀喝水时……”
“可万一……”少年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没有万一。”猴哥忽然攥紧他手指,将短刀深深按进他掌心,“你瞧这刀,已认了你的血。”它转头望向李家大院方向,那里有火光忽明忽暗,“记住,刀刃要从他左肩胛骨下三寸刺入,避开肺叶,却能捅穿心脏。”
张执初只觉掌心钝痛,低头一看,短刀红绳已将虎口勒出一道血痕。夜风掀起他粗布衫衣角,露出腰间悬着的空药囊——那是昨日给猴哥换药时用的,此刻却像是个张着嘴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