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若不许,倒显得心虚。
“念!”他咬牙道。
肖德纲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第一折《郑伯克段》。开场诗曰:‘一母同胞血脉连,何须阋墙起烽烟。外敌窥伺家国乱,兄弟和睦胜金坚。’”
他念得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堂外围观的百姓听得清楚,纷纷点头,这明明是劝和的话嘛!
“念正文!”冯伦脸色难看。
“正文:郑庄公(白):‘段弟,你我虽非一母所生,然同为郑国公子。今外有齐楚虎视,内有百姓饥寒,当同心戮力,何以自相残杀?’共叔段(白):‘兄长教训的是。弟受小人挑唆,险些铸成大错……’”
这词儿,通篇都是兄友弟恭、幡然悔悟,哪有一句“影射”?
冯伦额头见汗。
他拿到的戏本明明不是这样的!
那本里,郑庄公阴险毒辣,共叔段跋扈骄纵,兄弟斗得你死我活,最后还加了句评语“自古天家无亲情”,那才叫影射!
可眼下这本……
“大人。”坐在左侧的御史忽然开口,声音冷淡:“这戏文,似乎与冯大人呈送都察院的那本有所不同啊。”
冯伦如获救命稻草,急道:“对!这定是他们篡改了戏本!原本不是这样的!”
肖德纲笑了:“大人,戏班子排戏,修改戏文是常事。您拿到的那本,是草稿;小人今日念的,是定稿。德云社演出的,从来都是定稿。”
“你……”冯伦语塞。
堂外百姓开始议论:
“这戏挺好的啊,怎么就禁了?”
“听说冯大人和德云社有过节……”
“我看是有人想整东厂,拿戏班子开刀呢!”
冯伦听着议论,脸色青白交加。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休得喧哗!肖德纲,就算戏文无过,你德云社勾结东厂,借戏干政,总是事实!”
“大人此差矣。”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位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人排众而入。为首者年约四十,面容清癯,正是应天府中有名的讼师陈子昂。
“陈子昂?”冯伦皱眉,“你来做什么?”
“学生受德云社东家之托,为此案讼师。”陈子昂拱手,不卑不亢:“方才听闻大人指控‘借戏干政’,学生敢问:何谓‘干政’?德云社所演之戏,一不非议朝政,二不诽谤大臣,三不煽动民变,不过是演些前朝故事,寓教于乐。若这也算干政,那天下戏班,皆可查封了。”
“巧令色!”冯伦怒道:“德云社排《海波平》,为东厂查案造势;排《兄弟阋墙》,暗讽天家。这不是干政是什么?”
“造势?”陈子昂笑了:“《海波平》演的是抗击张士诚,宣扬的是忠君爱国,朝廷本该褒奖,何来‘造势’一说?至于《兄弟阋墙》……”
他转身,面向堂外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方才戏文大家都听到了。这出戏,劝兄弟和睦,倡家庭和谐,正是教化人心、匡扶世风的好戏!若因戏名中有‘阋墙’二字便定为禁戏,那《三国演义》演汉室倾颓,《水浒传》演官逼民反,是否也该禁?《史记》载玄武门之变,《资治通鉴》记烛影斧声,是否也该焚?”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百姓纷纷叫好。
冯伦气得浑身发抖:“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读书人的话,怎么说都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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