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盯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殿下的意思是,修桥拨粮那些批语,都是随口说的?”
“不然呢?”
秦羽把蛐蛐放回罐里,歪着脑袋看他。
“你以为我算计什么?我在北营待了四年,每年开春化冻,营里的桥都得修。”
“军中修桥从不废话,工兵一到,量好尺寸,砍木头、打桩、铺板,三天干完,桥塌了压死的是弟兄,谁敢拿这事扯皮?”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乾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边,没再拿起来。
秦羽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语气跟说今天吃了几碗饭一样平常。可这几个字落进赵乾耳朵里,分量重得压人。
桥塌了,压死的是弟兄。
六部尚书为了永安桥的归属扯了半年皮,折子在户部和工部之间来回踢了二十多个来回,没有一个人提过桥下面走的是活人。
秦羽提了。
不是因为他读过什么圣贤书,不是因为他算准了朝堂的利害。他就是在北营见过桥塌的样子,见过被压在底下的人。
赵乾的笑容凝在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满朝文武传为笑柄的那些糙话,句句砸在六部衙门的死穴上,比那帮酸儒写了一辈子的锦绣文章管用一万倍。
房梁上的阴影纹丝不动,但赵乾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变了。
“所以。”
秦羽拍了拍手上的鸡油渣,把青瓷小罐往赵乾面前一推。
“黑头将军归你,密报里把我写蠢点。就说我喝酒误事、不通文墨,批折子全靠蒙。你写什么我不管,别让我爹觉得我有用就行。”
赵乾低头看着那只蛐蛐。
黑头将军趴在细沙上,两根须子高高翘着,精神得很。
他伸手,慢慢把罐子推回去。
“殿下,微臣不收。”
秦羽愣了。“嫌少?那再加。御厩的马你挑一匹,外加南疆的好酒两坛,我让人明天送来。”
“不是嫌少。”赵乾摇头。
“那你要什么?好酒、好马、银子、还是江湖上的路引?本皇子虽然穷,但能弄到手的东西不少。”
“殿下。”赵乾打断他,声音放得很轻,“微臣什么都不要。密报的事,微臣自有分寸。”
秦羽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上下打量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微臣写什么,殿下不用操心。该怎么写,微臣心里有数。”
秦羽蹲在公文堆上看了他半天,忽然哼了一声,抱起蛐蛐罐站起来。
“行。你说有数就有数。本皇子信你一回。”
他转身往窗口走,跨上窗框的时候又回头。
“对了,要是写完了我爹非要召我回去干活,你得帮我挡。”
“微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秦羽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人已经落在院子里了,“本皇子的武林大会,耽误一天都不行。”
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更漏的声响。
赵乾坐在桌前没动,过了好一阵,房梁上传来极轻的响动,秦姝落在窗边,没出声。
赵乾也没看她。
他把笔拿起来,在砚台边蘸了蘸墨,低头落笔。
一行字,一行字地写。
七皇子秦羽,无心夺嫡,不结党,不贪权,不攀附。
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
然行事果决,处政务不拘文法而切中要害,务实之才冠绝诸皇子。
写到这里,笔悬在“可用”两个字上方。
赵乾盯着纸面,手指微微发抖。
写上去,秦羽就完了。那个满脑子江湖和武林大会的皇子,会被老皇帝从角落里拎出来,丢进夺嫡的泥潭里。
不写,皇上的眼线不是瞎子。批文是秦羽亲手写的,大印是秦羽亲手盖的,早朝上皇上翻了一炷香。这些东西摆在那儿,密报里装傻,就是欺君。
欺君的罪,够威武侯府上下几百口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