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
赵乾的手指在扶手上抽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刚才那番你来我往的交锋,已经让他清楚认识到一个事实:面前这位五皇子,是他在这座詹事府里遇到的最危险的人。
比大皇子的蛮横危险,比三皇子的背景滔天。
这个人,看得懂他。
所以赵乾选择了闭嘴。
秦林也不催他。
他端起那杯已经没什么热气的白水,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
“可是你知道‘想’和‘能’之间,差着多远吗?”
秦林没看赵乾,视线落在书案上那堆翻过的旧案卷宗上。
“大哥有丞相府,有吏部半条线,光是门生故旧就够排满三条街。三哥有卢家,首辅的门生遍布天下,六部里十个侍郎有四个跟卢府沾亲带故。”
秦林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嘴角带着点自嘲的弧度。
“你猜我有什么?”
赵乾没吭声。
“我母妃是个宫女出身的才人,连个嫔位都没混上,外祖父生前是个从六品的县丞,死后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立起来。”
秦林把手摊开,亮给赵乾看,仿佛在展示什么稀罕物件。
“干干净净,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赵乾终于开了口:“那国子监那帮大儒……”
“清流嘛。”
秦林接得很快。
“他们愿意跟我聊聊水利,聊聊农桑,是因为我从来不谈权,一旦我开口求他们做点什么实际的事,你猜这帮读书人跑得有多快?”
“清流清流,就是因为‘清’,所以才‘流’。抓不住,也留不下。”
赵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刚才在心里给秦林画了一幅野心勃勃的政治画像:烧毁罪证收买人心,翻阅旧案搜集把柄,拉拢清流培植根基。
每一步都像是在下一盘精密的棋局。
可秦林现在告诉他:棋盘是有,棋子没有。
“你刚才说得对。”秦林抬起头,看向赵乾,“我确实翻了大哥和三哥批过的那些旧账。”
“但不是为了扳倒他们。”
赵乾皱眉。
“我翻那些东西,是为了弄清楚,这两位在詹事府里到底埋了多少暗桩、挖了多少坑、留了多少后手。”
秦林往后靠了靠,像是很累。
“因为我排在他们后面上任。他们走的时候,雷都埋好了。我不把雷找出来,炸的就是我自己。”
赵乾盯着秦林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辨别真假。
要是搁在一个时辰之前,他绝对不会相信这番话。
要是搁在一个时辰之前,他绝对不会相信这番话。
但刚才那场交锋改变了局面。
秦林把他的底裤都快扒干净了,没有任何必要再跟他玩虚的。
况且,秦林说的那些处境,他稍微一想就能验证。
五皇子的母妃是什么出身,朝野上下心知肚明。
这人在京城二十多年,别说党羽了,连个替他说话的朝臣都找不出来。
来詹事府,自己人一个没有。
这哪像要争那把椅子的架势?
这分明是被拎上擂台,充人数的。
赵乾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拿起桌上的粗陶茶杯灌了一口。
白水,还是凉的。
秦林看着他喝水,嘴角翘了一下。
“所以赵世子,你明白了吗?”
“你说我在暗中搜集把柄,图谋夺嫡。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我戴不起。”
“我做的这些事,跟你在这詹事府里装疯卖傻、撒泼打滚,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秦林伸出两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