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跟着老太监往后院走。
他身上带着酒气,但步伐却并不虚浮。
到了皇子的地盘,赵乾收起了在外面那副东倒西歪的做派,他走的不紧不慢,官服的下摆纹丝不乱。
后院很偏僻。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连个打扫的下人都没有,显得有些荒凉。
老太监停在正房门前,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赵乾站在门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书房里极其简陋。
紫檀木家具没有,古玩字画也没有。
四周全是高耸的书架,一直顶到房梁。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卷宗和古籍,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整个房间显得极其狭窄,压迫感十足。
透过窗棂,一缕阳光斜斜的打在房间正中央的茶几上。
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中剧烈翻滚。
秦林穿着那身洗发白的常服,站在书案后面。
他手里拿着一块普通的松烟墨,正在砚台里缓慢的研磨。墨汁在砚台里一圈一圈的化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听见脚步声,秦林没有抬头,依旧专注着手里的动作。
赵乾走到书案前三步的位置停下,双手交叠,深深弯下腰去。
“微臣赵乾,参见五殿下。”
声音平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秦林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将松烟墨搁在笔架旁,绕过书案走了出来。
“赵大人免礼。”
秦林指了指茶几对面的木椅。
“坐。”
“谢殿下赐座。”
赵乾直起身,走到椅子前坐下。他没在外面那样大马金刀的敞着腿,但也只是虚虚靠着椅背,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
秦林在赵乾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个粗陶茶壶,倒了一杯水。
推到赵乾面前。
“詹事府现在没什么好茶,君子之交淡如水,赵大人尝尝。”
赵乾双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刚咽下去,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咂巴了一下嘴,脸上露出一副极其难受的表情。
“殿下,微臣是个粗人,这君子之交微臣实在品不明白。”
赵乾看着那杯白水,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的抱怨。
“这水也太没滋味了,寡淡的很。”
“回头微臣让人给殿下整二斤上好的蜜水送来,那玩意儿甜滋滋的,喝着才带劲。”
秦林坐在对面,看着赵乾这副做派,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接蜜水的话茬。
只是拿起桌上的镇纸,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笃。
一声轻响。
“黄河水绕汉宫墙。”
秦林的声音不大,却在狭窄的书房里清晰的回荡。
赵乾正准备继续抱怨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赵乾正准备继续抱怨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秦林看着赵乾的眼睛,继续往下念。
“河上秋风雁几行。”
“客子过壕追野马,将军韬箭射天狼。”
一首秋望,一字不差。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光柱里翻滚的微尘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赵乾脸上的那股子粗鄙和不着调,一点一点的褪去了。
秦林直视着赵乾的双眼,目光如炬。
“能写出这种大气磅礴、悲天悯人诗句的人,胸襟气魄绝非常人。”
“赵大人,你连字都认不全?”
“提笔忘字?”
秦林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白水,抿了一口。
“这戏,演的太过了。”
赵乾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秦林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大皇兄以为你是个贪财好色的无赖,三皇兄以为你是个不识抬举的草包。”
“他们都觉得,你把詹事府搞的乌烟瘴气,是为了中饱私囊,或者是烂泥扶不上墙。”
秦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
“但他们没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