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

调查叫停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但陆昭没有停下来。他把李总女儿的病历记录翻出来，从三年前的初诊开始往前推。诊断、治疗方案、转诊记录——每一项都完整归档，但他注意到一个时间上的细微错位。

他女儿接受海外疗法的时间点，比李总签署“实验性疗法知情同意书”晚了不到三周。

签完同意书后的第四天，李总名下多了一条术前检查记录。那笔标注为“海外医疗咨询”的支出，收款时间和他女儿海外疗法的启动时间完全重叠。

李总签署的同意书，是他自己的。他女儿的治疗，是在他签了字之后才开始的。

他签了，她才能开始。

苏烬坐在旁边的位置上，翻一本杂志。陆昭把抽屉合上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翻页的动作慢了一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天色暗了。

陆昭站起来的时候，苏烬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杂志还摊开着，那一页的配图是一只鸟，停在窗台上。陆昭没有合上杂志，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门。

风灌进来。天已经暗了。

苏烬坐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他，脚悬在外面，没有撑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伸手去拢。

陆昭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风把烟吹散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苏烬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资料都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陆昭把烟掐了，走到边缘，没有坐上去，只是靠着围墙。“先放着。”

风又灌了一阵。苏烬的脚还在外面晃着，幅度不大。

“你以前不会坐这种地方。”陆昭说，“你走路的时候永远走在靠墙的一侧，永远选最边上的位置。你对高度的判断——你以前不会把自己的脚放在没有支撑的地方。”

苏烬没有转头。“你觉得这代表什么？”

“不知道。”陆昭说，“可能你在学。”

风穿过两个人中间。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还在流动。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说话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重复，不做无意义的动作。你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两只脚永远平放在地面上。”陆昭说，“但你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腿是晃的。你在动，没有理由的那种。后来你学会了怎么接水杯、怎么把空碗放整齐、怎么在别人走回来的时候站在原地等。你给陈国栋递水的时候，你等了。你坐在面馆等我把菜放进你碗里的时候，你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你没有走开。你在学怎么停留在别人身边。”

苏烬没有说话。风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你第一次去理疗中心的时候，你敢进那扇电子门。你推开门的时候没有犹豫。你回来之后坐在桌边，手在抖，但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你只是放在那里——那是你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苏烬的脚停住了。

“你以前看我的时候，视线是平的，像是把我放在一个表格里。你现在看我的时候，会先看我的眼睛再移开。你认识我的时候，你记不住我的长相。你记得住动作，记得住位置，但记不住脸。刚才你回头看我的时候，你看了两秒才移开。”

苏烬转回去，目光落回远处。

“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我是他们最成功的作品’。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的手放在桌面上，你没有攥紧。然后我说了‘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在面馆里，你学会了吃第二口。”

苏烬依旧没有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天台，又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安静了很久。她的脚又开始晃了，幅度比之前更小，像在寻找一个节奏。

“李总他签的那些协议。还有林淑芬。有人为了救他女儿，把自己变成实验品。有人为了留在组织里，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李总签的是他自己的同意书。手术是在他身上做的。他女儿是在他术后才开始接受治疗的。他们是在拿他做交换。”

苏烬停了一下，风往她衣服里又灌了一阵。

“我在想，是被人把心掏出来更疼，还是看着自己女儿变成一个不认识的人更疼。”

陆昭没有说话。风从他背后吹过来，经过苏烬的脚边，又往城市里去了。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说，“你只是不太确定那个答案能不能成立。”

苏烬没有转头。

“你知道李总为什么签那份协议，”陆昭说，“你也知道林淑芬为什么没有躲。”

苏烬沉默了一会儿。“李总签协议的时候，可能不知道他女儿会不会活。”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签，他女儿一定活不了。”陆昭说。

苏烬的脚停住了。

“林淑芬知道她女儿是来杀她的吗？”陆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