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知道她女儿是来杀她的吗?”陆昭问。
“她女儿没有直接说。”
“她知道的。”
苏烬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是她女儿。”陆昭说,“她女儿走过来的每一步她都知道。她可以躲的。但她没有。”
苏烬沉默了很久。她坐在那里,脚没有再晃,也没有收回来。
“那李总呢?”她问,“他签完字之后——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他知道心脏会被取出来吗?”
“后来可能知道了。”
“但他还是签了。”
“对。”
苏烬没有说话。风又从远处来。
她能感觉到风的方向和温度,它们和以前不同了,她学会了分辨它们之间的差别。她坐了一会儿,把脚往回收了收,踩着栏杆基座的水泥沿,没有完全离开边缘,但脚换了一个位置。
“他女儿活下来了。”她说,“林淑芬的女儿也活下来了。但她们活下来的方式不一样。”
“嗯。”
“李总的女儿不知道她父亲做了什么。林淑芬的女儿不知道她母亲做了什么。”
陆昭没有接话。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不明白这件事的人。”苏烬说,“但我现在觉得或许她们也不明白。”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你可能比她们更接近答案。”
“为什么?”
“因为你在学。你学了怎么把脚悬在外面,怎么吃第二口,怎么停在别人身边。你在学怎么让自己留在这里。你不会做的那些事,正在试着做。没有从边缘滑下去,还在学。”他停了一下,“而作品不会主动去学怎么留在别人身边。作品不会在别人走回桌前的时候站在桌边等。作品不会把脚悬在天台边缘,然后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收回来。所以我要查清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做这些事的。”
苏烬沉默了下来。
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没有拢紧外套,也没有站起来。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还在流动,像一条被拉长的线,从城市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没有断过。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你饿吗?”
陆昭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楼下那家面馆应该还开着。”
苏烬往楼梯口走去。
陆昭走在她身后,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
面馆里很安静。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起来。苏烬坐在对面,那碗面没有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不吃?”他问。
“不饿。”
陆昭放下自己的筷子,把自己碗里的面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的碗里。“尝尝。”
苏烬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她夹起来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她放下筷子,低头又吃了一口。
“温的。”她说。
陆昭没有接话。他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起来,放进她碗里,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苏烬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东西,夹起来吃了。她没有再问。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面,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陆昭吃完之后把筷子搁在碗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后会习惯的。”
苏烬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筷子放回碗沿。站起来的时候,她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和以前一样稳,但推完之后多停了一拍,然后松开手。
陆昭结了账,推开门走出来,风灌进来,带着夜里微凉的气息。他走在前面,苏烬跟在他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街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在身后交错又分开。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苏烬依旧没有拢紧外套,步子也没有加快。她走在那个光里,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是在确认这条路的重量——不需要改变自己的步伐去适配谁,只需要走在属于自己的那一边,恰好与另一道影子保持半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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