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对这个没什么兴趣,只是后来,被一个朋友传染的。”
“就是那个负责煤矿的朋友?”
两个人原本也并没有聊过多少事情,话题绕来来绕去,却总还是绕不过山西的那个煤矿,就像是在打擦边球,最终,两个人的话还是躲不过看上去已经不是程景良正在负责的那个煤矿。不知道是因为喝茶喝醉了,还是何光旭自己也想得通了,两个人面前的小菜吃得快差不多,何光旭才起了身,看着脸上摆着不紧不慢的笑意的徐辰溪,他叹了口气:“你真不愧是个心理医生。”
徐辰溪闻轻轻一笑,回答他:“你还记得。”
徐辰溪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见面给的名片了,现在那张米白色的小卡片,还躺在何光旭家的钥匙台上。
“何止是记得,”何光旭朝他挥挥手,转身示意他跟着自己往书房里去,“在医院的时候,把我当成你家老人的小护士可是多得不得了,都想着如何讨好我来跟你说说话呢!每天都在我面前来来回回地转,我不想记得也难。”
“哪有这么夸张!”徐辰溪说着,站在他的身后探了探脑袋,“其实我进过你的书房,上次来给你收拾一些换洗衣服的时候。”
“哦?”何光旭转身笑着看他,“你只是带走了我的换洗衣服吗?”
徐辰溪耸了耸肩,也不怕承认,一脸坦荡:“我这么一个好奇心重的人,怎么可能只拿了你的衣服?当然还会有些我很好奇的书。”
何光旭也不和他计较,眼前这个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的确是个聪明的人,年轻有为,还救了自己,即便何光旭从心里还是不愿意把那些资料给他,毕竟说到底,那些东西他自己都不愿意多去看一眼,都是些害人害己的东西。
但都是他的心血,研究了一辈子,即便最后拼尽了全力也不过只是留下了不多的资料,但是好歹,那是他做了这么多年研究的心血,他有哪里舍得扔了它?
徐辰溪靠在书桌前,双手交叉看着何光旭从自己书架的第六层取下了一打资料,徐辰溪注意到,那是一堆看上去都有些陈旧发黄的纸张,看得出来,那些资料应该是放了很多年了,而且也可以感觉得到何光旭其实是很爱惜这些资料的,即便纸张的颜色是有变化,但是所有资料的边边角角基本上都没有什么褶皱的痕迹,徐辰溪帮着他把放在桌上的资料摊开,听着何光旭对自己说:“这就是那年,我们在骆山煤矿勘测得到资料,这些都是我拼死才保存下来的。”
“拼死?”徐辰溪似乎感觉到了何光旭在知道程景良和自己来找他时的那种紧张和不甘愿,“为什么这么说?”
何光旭摇了摇头,指着其中的一张照片说:“你看,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朋友负责的煤矿,为什么都已经几近枯竭了,可还是会有这么多公司想要得到它?”
徐辰溪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下说:“其实,据我所知,对骆山煤矿竞争投标的公司和开发商不多,但是都是业内的大亨,都是些举足轻重的人。”
“是啊,这么多有钱有势有地位的人,为什么要来抢这个根本就没有开发价值的煤矿呢?”何光旭把照片拿开,又从那堆资料中拿出几张文件,“你虽然是心理医生,但是对这样的商业价值应该也有些底,山西政府这次的投标并不是公开的,而是半公开的。”
“是,”徐辰溪点了点头,“我在山西这么多年,虽然不是非常了解情况,但是好歹也知道一些事情,这个骆山煤矿的竞标,如果不是我朋友告诉我说他要过来对这个煤矿竞标,我想,我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
“你看看这个。”何光旭递了一份文件给他,徐辰溪伸手接了过来,映入眼帘的几个标题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地宫文物开发授权!”
何光旭的眼中开始泛红,说话的声音颤抖着不少的悲愤:“这里是九朝古都啊!这么多年的历史,山西的政府不仅不像他们承诺的那样要在当时把所有的可开发的地底资源开发出来进行保护和宣传,还把很多该保护的地宫统统以煤矿的名头卖给了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骆山煤矿,就是其中一个!”
“骆山煤矿只是其中一个!”徐辰溪看着桌上的资料显得有些不敢相信,“我之前在你书房里找到的资料只是有谈到那个煤矿大概是有考古价值,但是”徐辰溪的头从桌上抬起来看着面前已经双眼都是眼泪的何光旭说:“你说骆山煤矿只是其中一个而已?那其他的煤矿呢?都卖给了同一家开发商吗?”
何光旭颓然地摇了摇头:“其实可以被用来当做煤矿的地宫只有四个,因为煤矿毕竟还是煤矿,不然直接卖出去是真的很危险,据我所知,这些煤矿在这十几年里分三次卖给了三家公司,你朋友负责的公司,是最近的一次。”
“也就是还有一个地宫是还没有卖出去的?”徐辰溪问他。
何光旭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叶之山想方设法要让程景良背的黑锅居然是一个国家级的文物!
徐辰溪突然有些慌张,但还是想起来问了何光旭一句:“我朋友告诉我,这个煤矿当时是花了五千万买回来的,这是假的,是吧?”
“哼!”何光旭冷笑,“这么一个规模巨大的地宫,怎么可能才值五千万?和我一起因为当年的考古调查而被一起打下来的专家,就有五十七个,这其中被害死的就有二十一个,还有三十八个人选择了沉默,他们现在都是些有名望的大人物了。”
何光旭的话说完,徐辰溪问了他一句:“所以,这些资料,是扳倒他们的唯一证据了吗?”
“你倒是聪明!”何光旭的表情带着一些得意又带着些颓唐,“这的确可以算是扳倒他们的唯一证据。”
“那你为什么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徐辰溪的音量提高,何光旭的身体怔了一怔,转身冷笑着:“你以为什么都跟你想得一样那么简单吗?”
“懦夫!”
“对!”何光旭坐在自己的养老椅上笑了一声,“我就是个懦夫。”
那样颓唐和了无傲气的何光旭,是徐辰溪在医院看到的那个奄奄一息时的何光旭时都没有见到过的卑微,也的的确确是从来都想不到面前的这个男人会忍气吞声到这样的地步,徐辰溪站在那里,眼睛还是盯着面前的资料,问他,“你的妻子,也是因为这样离开你的吗?”
何光旭的表情凝固了那么一瞬间,看着徐辰溪的眼神都带着些仇视,却还是耐心地说:“徐医生,不要以为曾经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没有挣扎过,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拼了命挣扎过就可以改变的,也不会因为你自以为是的勇气就可以达到目的的,我的妻子岂止是因为这样离开我,你不能明白,她在想方设法要留在我身边与我共患难的时候,遭受了怎样的侮辱,你不知道!”何光旭起身怒吼了一声,“所以你没有资格说我是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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