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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冬夜酣呼怀金留醉态春明遥别冒雪告游踪

第十七回冬夜酣呼怀金留醉态春明遥别冒雪告游踪

金子原走了,金子平和杨露珠也不好再说什么,金子原一面取了大衣走着穿,一面就按着叫人铃。勤务进来了,他一挥手道:“叫他们预备车子,我要出门了。”说着又回转头来向金子平道:“晚上是几位小同事公请你,让张丕诚陪着你去就行了。我也许不能赶到,有什么话我们晚上再谈吧。”金子平道:“你不到不要紧。不过你在什么地方,可以留个电话下来。有什么事,我可以打电话找你。”金子原牵着皮大衣的领子,抖了两抖,做了个踌躇的样子,然后摇摇头笑道:“不用留电话吧,六七点钟的时候,我向酒馆子里去打电话吧。这会儿我先去见部长。”部长这个名称是相当惊人听闻的,金子平不便问,杨露珠也不敢问。金子原脸上笑嘻嘻的,就挺着胸脯子出去了。他所要拜会的人,在十五分钟后会到了,那精致的小屋子里,铺着很厚的地毯,一张圆桌子,上面铺了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上陈列了细瓷杯碟,牙骨筷子,每样都是两份。主人坐在主位相陪,她不是别人,乃是烫头发穿旗袍的田宝珍。

金子原坐在上席,望着田宝珍笑道:“我就是专诚来赴你这个约会的。有两个大宴会,我都牺牲了。”田宝珍坐在下方,提了一把赛银的小酒壶,给他满上一杯酒,又向他点着头笑道:“这算专员聪明,你成天地吃馆子,那些肥鱼大肉,不但不养人,反会吃倒胃口的。我们这里,虽然没有好吃的,可是煮两块豆腐,烧一把菠菜,倒是富于营养的。”说着,把手上的小玻璃杯子,高高举得平了额顶。这玻璃杯子里,斟得通红的,隔了玻璃,颜色非常好看。田宝珍在杯子沿上向他飘着眼光,笑道:“喝,今天我可以陪你多喝两杯,反正我没有戏。”金子原举杯抿酒,眼睛望着她,也是不断地微笑。田宝珍将筷子拨着一碟虾米炒芹菜,慢条斯理地挑了芹菜里的虾米来吃,一面淡淡地笑道:“你老对着我笑做什么?有什么话要说吗?”金子原道:“昨天晚上,你和我商量要借四根条子,这事除了你,就只我知道。你以后告诉了什么人吗?”田宝珍道:“告诉谁呢?根本你也没答应给我不给我,我告诉人,这是什么意思呢?”金子原点头道:“你所要求的事,我考虑了一下,本来也可以答应你的。可是事有凑巧,杨露珠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要向我借三根条子。我答应了她的,就不能答应你的了。”田宝珍道:“条子,专员有的是!何可至于答应了她三根,就不能答应我四根呢?”金子原将酒杯举起要喝不喝,好像在想心事似的,过了一会才笑道:“田老板,你现在还不至于没有钱吧?你赚包银,好像就是上万吧?”说着,把杯子放下,看她有什么表示。

田宝珍心里想着,这几根金条他还没有松口,这要用条什么计才好。自己跟着想心事,就把酒壶往外一移,便道:“我的包银的确不少,可是用度也不小呵!你到过后台,你可以看看我带着多少人扮戏,又可以看看我台上的场面是多么热闹。台里台外,这么多的人,不都要钱开支吗?”金子原笑道:“这自然是事实。可是你不能唱一次戏分一次钱,一个子儿不剩。”田宝珍微笑着,鼻子里哼了一声,点点头道:“不就是这情形吗?现在我要多制一件行头,就得零碎去想办法。我现在有几出戏学好了,就因为没有行头,不能上演。”金子原将手摇了两下,笑道:“你不要这样啰嗦了。我给你打算打算,你现在是青春茂盛的时候,你把这光阴完全在舞台上消磨了,未免可惜。不如急流勇退,在这个时候,赶快抽身。”田宝珍又扶起筷子低着头缓缓地吃着菜,板着脸,似乎在想什么心事。约莫过了三四分钟,她抬起眼皮来,将对面酒杯子里的酒看了一看,只见杯子里空了,就提起手边的小酒壶,站起来向金专员杯子里斟着。金子原连忙站起来伸手将她的手捏住,笑道:“金条给你,那没问题。我和你好好地谈上一谈吧,不要在这应酬上耽误时间了。”他说着话,抢着给她满上了酒,然后松了手,才向自己的杯子里满着,举起杯子来笑道:“来,我们同干一杯。”

金子原先把手上举的那杯酒,一仰脖子喝干了,然后向她照着空杯子,不肯放下。田宝珍见客人是这样的敬酒,料到这杯酒是拒绝不得的,只好勉强干了。金子原还不坐下,提了壶又斟上一杯,笑道:“事事成双,要喝就喝个双份,再来一杯!”说完,又把这杯干了,然后提了壶向她面前送来。田宝珍将手接了杯子,摇头笑道:“我实在不会喝酒。”金子原笑道:“这话不通,你若不会喝酒,怎么拿酒出来请客?而且又斟着酒相陪?这桌上并没有第三人,你不能说这份是找人替代的。”田宝珍道:“虽然勉强可以喝两杯,我可是要慢慢相陪,像你喝得这样子急法,我可陪你不了。”金子原右手提壶,左手又隔着桌子伸过来,要拖她的手,她身子向后一闪,笑道:“你放下壶来吧,我自己斟着就是。”金子原笑着摇摇头道:“不,这杯酒非要斟不可。这杯酒是我敬你的,由你自己去斟,那就失掉我敬酒的意思了。”田宝珍怕他抓手,又不能不接他的酒,急中生智,就用两手捧着杯子,做出十分恭敬的样子。这样,算是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金子原斟过了酒,问道:“小姐,喝不喝?你要我四条金子,我都答应了,我要你多喝一杯酒的小小要求,你都不能答应吗?”田宝珍听到了四条金子的这句话,就没有勇气来拒绝这杯酒了,依然站着把酒喝干。

她实在是个没有酒量的人。这两杯急酒喝了下去,立刻在腮上飞起了两道红晕。宾主重新坐下,金子原望了她道:“你觉得我敬你这两杯酒,有些勉强吗?”她笑道:“你看到我喝成什么样子吗?”说着,伸出手来,摸了摸腮帮,微笑道:“脸上红成了关公了。难道这不是喝多了吗?”金子原笑道:“谁要是给我四根金条,就是喝得倒下去,我也要喝的。”田宝珍听到他老说着金条,心里就想着,我没有说什么,他倒是老提这四根金条,便笑道:“酒我可是喝下去了,那么条子呢?”金子原笑道:“我既然答应给你条子,当然会给你。但是条件就这样简单,只要你喝两杯酒,就算成交了吗?”田宝珍道:“那么,还有什么条件呢?”金子原端起酒杯子来,慢慢地抿了一口酒,笑道:“我说这句话,也许你听了不入耳,我的意思,是劝你不必唱戏了。”田宝珍道:“不唱戏?那我以什么为生呢?”金子原放下筷子,将手指了自己的鼻子笑道:“有我金专员,你田老板的生活该是不成问题吧?”田宝珍隔了桌子望着他,装作不大明白似的,说道:“你给我介绍一份工作吗?我没有杨露珠那份能耐呀。”金子原道:“不用你做什么工作,你的生活,我可以负完全责任。”说着,将手连连拍着胸膛。田宝珍还是故意摇摇头道:“那不好呀,我也不能无功受禄呀!凭什么,我的生活要全倚仗着你呢?”金子原连连点头道:“我这样说了,自有我的理由。”田宝珍笑道:“得啦,我们不谈这问题了。听说你二爷明天就回重庆去,不久又要回来。二次再来,托他给我们带点吃的吧。”金子原笑道:“我特为此而来,怎么不谈这个?金条,我这里带的有。”说着,在左右口袋里陆续掏出黄澄澄的四根金条,向桌沿上放了下去,然后搓着手笑道:“我不开空头支票,马上付现。”田宝珍隔了桌面向金条飘了一眼,果然不假,这就微笑了一笑道:“这是带给我的吗?”金子原笑道:“田老板,老实对你说吧。我在重庆,带了一批法币来的,原是想在这里买些动用的东西,因为我没有工夫,都买了金子了。这样的东西,我很有一些。你若是肯和我合作,我还可以送你一点。”说着,他将摆着的金条向桌子中间推了一推,表示可以继续相送的意思。田宝珍虽然觉得这位专员的气焰有些咄咄逼人,可是摆在面前的金条,最为现实,望了那金条,心房有些卜卜乱跳,因笑道:“我们现在不谈这个,自自在在的把这顿饭吃下去再说。”金子原道:“自自在在?我不能自自在在!”说着,他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田宝珍身边,拍拍她的肩膀道:“站起来,你教我跳舞。”这时田宝珍手上还拿着筷子呢,回转头来笑问道:“不吃饭跳舞,这是什么意思?”他伸手去夺田宝珍手上的筷子,拉着她的手,把她扯了起来,笑道:“有意思,大大的有意思。”他一面拉扯,一面就颠动着脚步,开始跳舞。就在这时,田家的厨子,将木托盘托着两碗菜进来。田宝珍在家人面前,常是端着正经面孔的,这样让她很不好意思,便推开了金子原,身子向后闪躲,红着脸笑道:“你也没喝多少酒,怎么就醉了?”金子原还是不肯放她,仍然把手拉扯着她,向她笑道:“你客气什么?我们也不是没有同舞过!”那厨子带着笑容,把菜碗放在桌上,没敢说什么,立刻就退了出去。

田宝珍使劲将两手抽着,红脸道:“你真是醉了,这样让别人看见,多么难为情。专员,这样也有点失体统吧?”金子原笑道:“跳舞是正当娱乐,你怎么说是有失体统呢?今天晚上你非陪我去跳舞不可!”田宝珍见他脸上红红的,不知道他是喝醉了呢?还是变了颜色,两只乌眼珠像是突了出来向人望着。她心里卜卜跳着,有些害怕,因道:“陪你跳舞,就陪你跳舞。但是也不能在吃饭的时候放下饭碗来跳舞呀。我们坐下来规规矩矩把这顿饭吃完,你看好不好?”说着,她笑嘻嘻地不住向金子原点头。当她点头的时候,脚步却是缓缓地向后移动着,还有躲开他的意思。金子原左手捏了个拳头,在右手巴掌心里重重地锤打了一下,望了她道:“酒不喝了,饭也不吃了,干脆我和你说吧,我要爱你,你打算怎么样?”田宝珍也是老于交际的人,她倒不为这辞所窘,笑道:“你要爱谁就爱谁吧,那是你的自由。”金子原还是站着不动,又道:“那你怎么样?”田宝珍将手扶摸鬓边吹乱的头发,抿嘴笑道:“我不爱这样浪漫,除非正正经经的谈爱情。”

金子原站在屋子中间,向田宝珍望了一望,笑道:“要是凭你的话说,是嫌我太鲁莽了。好吧,昨晚一夜恩情,都付诸流水。不过我要把话说明白一点。这桌上摆了四根条子。每根是十两重,至少比你赚的包银总要多一点儿吧?你讨厌我,但这条子你讨厌不讨厌?”说时,把手对桌上指了一指。田宝珍对桌上一看,可不是四根条子明晃晃的放在那儿吗?要说自己不爱金子,哪有这样的事?可是四根条子虽然摆在桌上,那所有权还不是自己的。他一变脸,把四根条子往袋里一揣,立刻起身告辞,那自己还是白瞪眼。看样子此时还是不能太硬,因笑道:“怎能说我讨厌你,这桌上的菜,不是为你弄的,是为谁弄的?不过你不怕人来人往,可是我怕呀!”金子原走过两步,笑道:“你不讨厌我!我提的话你觉得怎么样?”田宝珍道:“忙什么呀!就说今天晚上还有一夜,这还不容易答复你吗?现在菜还是热的,赶快吃饭,吃饭之后,咱们慢慢谈吧。”说时,便一手伸过来,牵住金子原的袖子,口里说道:“来吧,咱们吃一点儿东西吧。”她连拖带拉,又把金子原拉入客席,自己坐在他的右手方,将筷子夹了盘里一块盐水鸭,放在他面前碟子里,笑道:“这盐水鸭很好,吃一点儿吧。”她尽是一味歪缠,金子原纵有一肚子的话,也只好依着她等一会再说了。

下午九点钟的时候,金子平回金公馆来了。看看专员屋里还没有人。自己把金条都已装好,虽然说没有事,总怕哥哥有什么话吩咐,不敢走开。到了十点钟,杏子来报告,专员有电话来,在专员办公室里听。这时杨露珠也走了,自己便到专员室里来接电话。金子原先问了一问大北银行里陈六爷走吗?子平答:“是吴襄理走。”金子原问:“东西都放好了吗?”子平答:“放好了。”金子原道:“今天有几位贵宾在这里做深夜之谈,大概我回来是很晚很晚了,说不定要天亮才能回来。好在你们的飞机要十点钟起飞,现在没有什么事了,你休息休息吧。”说毕,就把电话挂上了。金子平晓得乃兄公事很忙,听了电话,也没有放在心上。自己回到房里,打一算睡觉,忽见刘伯同口里衔了烟卷,好像是很悠闲的样子。金子平连忙请他坐了,然后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有回府吗?”刘伯同道:“我是打算请专员一点指示,就在外面办公室等候。刚才是专员打回来的电话吗?”金子平道:“是的,他说要天亮才能回来。”刘伯同皱了眉头道:“糟糕,天亮才能回来?他说是在什么地方吗?”子平道:“他没有说。”刘伯同踌躇一会,只好起身道:“这只好明天再说了。二爷,你休息吧。”刘伯同说完了这话,也就走了。金子平见刘伯同走了,心想哥哥公事很忙,也就不问哥哥是到哪里去了,自己安心睡觉。

冬日夜长,他睡了一觉,睁开眼一看,东方还没有发白,把手上的手表,翻转来一看,已经六点半了。心想,这个时候大概哥哥早已回来了,赶快起来吧。自己赶快穿起衣服,就往隔壁洗澡间里一跑。当然洗澡间里热水早晚都是预备好了的。匆忙放开龙头,洗了一把脸,刷了牙,穿上衣服,赶忙向哥哥办公室走去,但是只亮了一盏灯,并没有人。心想,哥哥或者睡了,就掀开门帘向房中走去。也是只亮一盏电灯,床上空空的,也没有人。哎哟!金子原在这时候还没有转来,昨晚上陪着同事谈话,这未免太辛苦了。看看手表,已是七点钟了。向外掀起窗户帘子看看,都还没有起来。不过自己已经起床,天色已有些稀稀地亮了,就索性等哥哥回来吧。这样想着,就又上哥哥办公室里来,把电灯一齐打开。这隔壁便是书房,便自走了进去,在书橱里随抽了一本书,拿了坐在沙发上看。原来拿的是一本《红楼梦》,倒也看得上瘾,就陆续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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