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只晓得屋里的人渐渐都起来了。忽然听金子原笑着道:“你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忙,现在才八点多钟。离飞机开的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呢。”金子平连忙走进书房,将书本放进书橱里。回头看看金子原正在脱大衣。杏子闻声早已进来,连忙接过大衣,与他挂起。金子平道:“我的事都已办完了,恐后你还有什么事要吩咐,所以老早起来。不想你事情实在太忙,一夜都没有睡觉吧?”金子原道:“睡了的,睡了的。杏子,你看厨房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赶快拿来,二爷用过了,就要到飞机场去。”杏子答应一声“是”,起身走了。金子原将手表一看,对于平说道:“还有一点半钟,飞机才起飞。这里到飞机场,汽车只要二十几分钟就够了。”金子平道:“昨晚上你不在家,你封了的东西,让它放在这里,究嫌不严密,因此我移在我的床头边上了。”金子原笑道:“小心当然是好,不过在你大哥哥公馆里,那毕竟不要紧的。”
金子平虽因为哥哥如此说了,但还不敢大意。自己到房里将三个小皮箱,提了出来,放到哥哥办公室里。箱子上帖有封条。封条是很厚的棉纸,印着蓝色字,写明了是某某谨封。金子原看到,轻轻对兄弟道:“你要好好地照顾,我的一切,都在这里面。”金子平站在哥哥面前,必恭必敬地道:“这个你放心好了。”他还有话要说,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鞋子响,是杨露珠、刘伯同、张丕诚来了。杨露珠在办公室外面,就一路嚷着进来道:“你瞧,我们替二爷送行,差一点来晚了。”随着把门一拉,早有一阵香风,扑人眉宇。杨露珠先进来了,就把皮大衣脱了,里面穿的是粉红旗袍,还系着一条雪白的围巾。金子平站起身道:“不敢当!”杨露珠道:“怎么说不敢当呀!不过……”说到这里,见金子原坐在写字椅上,正对杨露珠微笑,杨露珠便道:“你说,我应该说什么?”金子原道:“别闹了。看看点心做好了没有,我该上飞机场了。”杏子在外面屋子里答应道:“早已齐备了,请用吧。”
金子原在前,子平、露珠随后,刘伯同、张丕诚在大客厅等侯。金子原道:“今天起来得很早,大概你们都没有用过早点,就一同吃吧。”刘、张二人答应是。金子平在旁边。心里有点明白。大概一同吃饭,就只有杨小姐一个人,虽然刘、张两位是专员的左右手,还不能在一桌子上吃饭。这样一比,杨小姐的地位如何,也可以想见了。五个人到了膳堂,只见正中桌上摆了三副杯筷。方才金子原说过了,请张、刘二位在一桌同吃,这才有人把两副杯筷添上。金子平一看桌上,有八个碟子,全是风鸡板鸭之类,各人面前是一小碗蘑菇炖鸡面,另外还配两个盘子,一盘是白的鸡蛋糕,一盘是叉烧包子。金子平这就想道:“早上吃点心,那就随便一点儿吧,为什么弄得这样好呢?”金子原看见兄弟站在桌子外边,见了这几样吃的东西,有些舌翘不下的样子,便道:“这是替你送行的,平常吃点心也就是这样一半的菜。”金子平心想,就是一半的菜,那也可观了。口里答应声“是”,便坐下吃了。看看他们吃了那碗面就够了,子平倒是吃了两碗面,还吃了几个叉烧包子。金子原看门框上的挂钟,已经九点一刻了。便道:“我们要走了。至于送,我看可以不必,过几天他还要来的。”说着,又隔了桌子犄角,伸过一只手来,摸着杨露珠手胳膊,笑道:“你也不用送,至于几斤橘子,他会带来的。”杨露珠道:“二爷初来,不送,怕是不合礼吧?”金子平道:“只有我送杨小姐是正礼,没有杨小姐送我的道理。”说着,将两只手抱了拳头,连作几个小揖。杨露珠最爱听这一套,含笑受着,故意向金子原问道:“这是什么礼节?”金子原拔腿自往办公室里走,笑道:“你说是什么礼节,就是什么礼节。”接着大家一笑。
回到办公室,金子原就命人把三只小皮箱子抬上汽车。金子原弟兄都穿上大衣,子平手上还提了一个小箱子。杨露珠依然打算穿上大衣,金子原连忙伸手将她引到卧室里谈了几句话,出房来之后,她就把送上飞机的意思取消了,笑道:“我不送了,希望你快点儿来。”金子平连说“是是”,对杨小姐告辞。回头又对刘伯同、张丕诚告别,所有同事也告别了,就同子原同坐一辆汽车开往飞机场去。刘、张二人看到杨小姐要送行,后来也取消了,自然不便去,送到门口,二人就慢慢回来。这位刘伯同先生,有话要对金子原说,昨晚等候了半夜,没有等到。觉得一大清早,金子平又要走,不是时候,索性等一下吧。自己走到办公室窗外,就道:“露珠,你在屋子里干什么?”杨露珠道:“专员有两封信,叫我誊一誊呢!”他们这办公室,是一列走廊,走廊里面,正屋是内里大客厅,两边有十间屋,这办公室是第三间屋。刘伯同道:“我可以进办公室来坐坐吗?”杨露珠笑了一笑。刘伯同一进来,杨露珠便道:“姐夫,专员不在家,你要进来就进来得了,跟我还这样客气?”刘伯同坐在沙发上,看她脸上有些得意神气,便道:“这专员房里,除了你,有谁敢望这里头跑哇?而且……”杨露珠笑道:“谈这些干什么?你有什么话要提,快提吧。”她放下了笔,对刘伯同望着。刘伯同道:僦是佟北湖呀!他那回要见专员,正遇着专员睡得极香,只好走了。可是他对于这事,没有死心。他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谈谈,我当时也答应了他。可是他常打电话给我,问有机会没有,我没有得着专员指示,怎么答复呢?”杨露珠笑道:“你对朋友的事,倒是极肯卖力。”
刘伯同起身看看窗子外没有人,回身看看门外,也没有人,这才站在写字台边,轻轻说道:“对朋友热心,还有对亲戚热心吗?佟北湖早几个月在北平,当然是无路不通。到了现在,也还是无路不通。他说我们专员现在是五子登科。哪五子呢?就是房子,车子,金子,这底下我不必说了。他对这五路,都有点办法,可惜无门路可走。我听了这话,不免心中一动。什么几子,我不去谈它,这金子一项,我们专员正在那里大转脑筋,越多越好呢。小姐,这个时候,你又比我们强多了,是不是你可以进呢?老佟正等我们的回信。”杨露珠把面前信纸推了一推,笑道:“佟北湖现在还有钱吗?”刘伯同道:“钱虽不见得多,总比我们阔绰几倍吧。他见了我们专员,故意装得那样穷,其实,谁都知道谁,装穷干什么?再说,我们也沾了他不少的光,他既然求咱们,咱们两便的事情,若能尽一点力,倒也无妨。”杨露珠道:“我倒知道他的第二个太太手头上有几文。好吧,今晚九点多钟的时候,我试试看。”刘伯同听了这话,就两手抱着拱揖。杨露珠道:“好了,我明白了。你出去吧,你在这屋子里久了,惹得许多人注意。尤其是张丕诚这家伙。”刘伯同口里连说“是是”,赶快出来了。
到十一点钟,金子原回来了。回来以后,少不得要处理一些公务。到了下午七点钟,来了一通重庆来的电报,是金子平发的,说是一路平安,明天还有密电报告。这就让金子原格外放心。但对杨露珠仍说是有急事,立刻要走,有事明天再谈。杨露珠以为他真有急事,不要紧的事只好暂时不提。不过第三天的晚上,都是这样,倒使她有点疑心。第四天下午,金子原又出去了,忽然有一个电话,一听是女子的声音,那边就问,“你是杨小姐吗?”杨露珠说:“是呀!”那边说:“我是田宝珍。我有极秘密的事,告诉杨小姐,不知你爱听不爱听?而且这件事,对杨小姐十分有利。”杨露珠道:“那就谢谢你了,请告诉我吧?”田宝珍说:“既是杨小姐爱听,我马上就来。”杨露珠挂起电话,心想好奇怪,田宝珍是自己的情敌,为什么会有好消息告诉我呢?这倒要听上一听。过了只有二十分钟,田宝珍就来了。杨露珠赶快出来,在大客厅和她握手。田宝珍笑道:“你接到我的电话,觉得很奇怪吧?”杨露珠笑道:“我们是朋友,有好消息告诉我,就请到专员办公室里坐,田小姐来了,总不能以常礼来款待呀。”田宝珍并不推辞,跟了她进来,脱下大衣坐下。
这时,忽然天上彤云密布,院子里几棵树,只剩权桠的树枝,飒飒地颤抖了一阵。在上屋看那几弯走廊,都是阴沉沉的,正是要下雪吧?正在这样疑惑,就见半空里,飞起很大很密的雪片。杨露珠道:“哟,好大的雪!你这时候,正是丕微之访戴。”田宝珍坐在沙发上,将听子里一支烟点着,喷出一口烟来,笑道:“我不懂得文学,不跟你谈这个。可是我这回来,对你真有好处。——你猜是哪样一件事?”杨露珠坐在她正面,摇摇头笑道:“我猜不出。”田宝珍又吸了一口烟,笑道:“我就告诉你吧,你们专员愿花一笔很大数目的钱,叫我嫁他。你猜,我怎么着?”杨露珠听了这话,当然心中一跳。但是依然装着没事,笑道:“我猜,你已经答应了。”田宝珍笑道:“要是答应了,我还来找你干什么?”杨露珠听了这句话,果然是好消息,即忙向窗子上看看。只见雪花正向地上涌,一下子工夫屋上地面都成了白色。田宝珍道:“不要紧的,你专员刚才从我家里动身,到别处察看东西去了,不到天黑,不会回来的,所以我赶忙向你报告这个消息。”杨露珠道:“就是你不嫁他,但他是中央大员,正是……”田宝珍笑道:“这个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而且他年纪也还不大。但是有许多不能嫁他的原因。譬如我有很多朋友,嫁了他就得把朋友一齐丢开。”杨露珠道:“这里面有不少可爱的人。”田宝珍倒不否认,笑道:“自然有,问题倒不在这里。他说,我若是不嫁他,北平城圈子里,我就不要想唱戏。这倒是真的,他说哪个的戏不准演,当然那个人就不能演。我很怕他翻了脸,因此尽管敷衍他。老实告诉你,这三四天他在我家只蘑菇。”杨露珠笑道:“那怎么办呢环愿嫁他,又不愿得罪他。”田宝珍淡淡一笑,站起身来,顺手将她的肩膀拍上了两下,笑道:“所以我有话对你说。除了北平我别处还能演戏,不准我演就不准我演。我另找一方就是了。可是我要走起来,我一个人好走,带上许多行头,这就不容易走,而且他天天到我家里去,决计逃不了他的一双慧眼。所以把真话对你说了,你可怜可怜我,把他留在家中一晚上,让我好走。假使我能够到天津,那就不怕他了。这是我一肚子实话,你看怎么样?”她站着等候杨露珠的回话。杨露珠也站起来,心里想着,这眼面前就去了一个大敌,这是最痛快的事。而且她有很多可爱的人,当然不愿嫁他。再说她唱戏还很红,为什么急着要嫁人呢?她还说“可怜可怜她”,这样总说战败了她。想着,就拉住她一只手道:“你这话我看都是真的。你要走,哪一天走呢?”田宝珍看看屋子内外都没有人,就低声说道:“要走,就是今晚六点多钟走。”杨露珠道:“走得这样快?”田宝珍道:“当然要快!今天到这儿来,当然他是会知道的。你回头就对他说,我来,不过是乱扯一顿罢了。不过你要攀住他,在下午六七点钟时不要使他走开。至于我用的行头,回头慢慢儿移开。你是不是能答应我?”
杨露珠这时握了田宝珍一只手,被她追了一问,想了一想,便答应她道:“好的,我总设法子留住他。可是你当真今晚六点钟就走吗?”田宝珍手上有颗红豆戒指,连忙在手指上脱了下来,笑道:“我骗你做什么?我嫁他不嫁他,你也管不着吧?我这里有一颗红豆戒指,就送给你吧。”说着,就将戒指向她手心里一放。杨露珠连声道着“谢谢”,问道:“这红豆戒指专员可曾看到过吗?”田宝珍道:“我哪里这样傻,他见过的,我还会拿着送你吗?——现在我要回去了,诸事拜托了。”说着,连忙穿上大衣。杨露珠道:“雪正下得大,后面看前院,都看不清楚。有车子吗?我叫汽车送你。”田宝珍穿上了大衣,一面走一面答道:“这几天,张不诚的车子借给我坐了。”又低声道:“当然,等一会儿,我会叫他走开的。”杨露珠跟在她后面,一直跟着走到大门口。田宝珍走上汽车,说了一声“再见”,而且还把声音拖得很长。这时雪把整条胡同盖上白毛毯子了。只见那辆汽车,一会儿就在雪花中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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