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聚宝看成箱提防露影进甜带蜜敬恳分金
这么一来,杨露珠肚子里一天的愁云,算是都已散开,高高兴兴地参加了这个接风宴会。饭后,金子原叫她回公馆等着,自己就和他兄弟同坐一车,到陈六的银行里来拜访。陈六已是接着电话,知道二爷到了,老早在这里恭候。到了经理室,金子原给他兄弟一介绍,陈六就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摇撼了一阵,笑道:“我们是天天地盼望着尊驾到来。今天上午,本来约你兄长吃午饭,后来知道令兄为尊驾洗尘,当然我的约会打消了。晚上我做个小东吧。”金子原道:“不必客气,已经有了约会了。”陈六道:“那就明天中午吧。”金子原笑道:“明天中午,他在半天云里了。”陈六道:“走得这样快?”金子原道:“有飞机位子就走,还等什么呢?”陈六倒是很赞成这句话,引了二位金先生到内客室坐下来密谈。金子原先开口问道:“六爷来得及吗?我已经弄好两张飞机票子,明天上午起飞,直抵重庆。”陈六借着向客人敬烟的动作,一面扳开打火机,一面沉吟道:“当然,这事是越快越好。明天上午就走,恐怕来不及。”金子原道:“条子你不是现成在保险箱子里的吗?”陈六笑道:“就不是在保险箱子里,只要有法币,今天一个下午,抓几十根条子,那也没有问题。不过我既要出门,行里的事,总要安排安排,才可以动身。”金子原道:“你明天能走的话,在重庆再有一天工夫,可以把条子脱手,至多天,你就回来了,还安排什么?行里不是有副理吗?”陈六道:“诚然如此。不过银行的业务,一天接着一天,经手人都有一贯的手法,中断不得。我想……”金子原知道他还要考虑,便道:“舍弟来了以后,和他畅谈了两小时,我已经很明白重庆的金融市场了。那里也知道沦陷区的金价比重庆低得多。现在上海的金价,天天跟着重庆涨,北平的金价,又跟着上海涨。所幸是交通不便利,汇兑也没有打开,不然的话就一律看齐了。不过这个日子,也不会太遥远的。我们做这种生意,那就是抢锅的烧酒,得找一条捷径。做一回少一回,你若失掉一次班机,就失掉一次生意。”陈六笑道:“专座现在也明白这个道理了。若是老早我们就这样办,至少在重庆、北平两地,已跑了三四趟了。既是弄到了两张飞机票子了,牺牲了实在可惜。我决定奉陪,同二爷先跑一趟。今天下午,我尽力去抓几根条子。若是我自己走不动的话,就叫我们吴襄理跟着去。今天晚上八点钟,我给专座最后一个回信。专座存在我这里的几十根条子,今天是不是就要拿走了?”金子原道:“要拿走,收据我已经带来了。”说着,在西服袋里掏出陈六开的存金收据,交了过去。陈六是毫无为难之处,立刻把收据交到他们仓库主任手里去了。
一会儿工夫,那仓库主任带着一人,两手捧着两个手巾包进来。陈六接过,将手巾包放在茶桌上打开,里面便是年糕段子似的金条,整整齐齐一大堆,共是四十根。金子平在旁看到,不觉心里跳了一阵。他到了乃兄的公馆里,就知道乃兄一步登天,大阔特阔了。但耳朵里听听金子多少两多少条,还不过是一档子惊人的消息而已。现在亲眼看到这黄澄澄的一大堆,这是生平第一次观光。在重庆买了四两黄金储蓄券,打六折兑到了现金,也就只有两分厚、半寸宽、一寸长的一个小黄块儿,已经喜欢的心花怒放,觉得自己也有了金子了。如今眼看黄金条子一大堆,且不问它值多少钱,眼睛看着,也就火光直冒了。但看看乃兄的态度,好像对这些金条并不怎样介意似的,只见他向陈六点了两点头道:“我希望它在重庆跑几个来回,份量比这多出一半来。”陈六道:“那没有问题,只是时间现在不能估定而已。专座若在重庆有办法的话,不妨再凑若干根金条带去。”金子原道:“你指的是检查方面!”陈六耸了耸眉头,微笑道:“虽然金子是可以自由流通的,我总怕带得太多了惹人注意。”金子原将头昂着,一阵哈哈大笑道:“无论是谁,还不能看着金专员向重庆解金条,有理由挺身出来扣留吧?”陈六笑道:“只要这一关没有问题,当然我们是尽量筹条子去的。晚上你们的约会在哪里,我好追了去。”
金子原想了一想笑道:“晚上又是一个大宴会,我不打算参加。你若有电话,就打到这里去吧。”说着,他在身上掏了一张名片,在反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他。陈六接着名片一看,那电话号码是田宝珍家里的。他向着金子原点了点头,就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金子原将那四十根条子一齐用手巾包好,然后就站起身来向他兄弟笑道:“我们先回去吧,你也该休息休息了。”金子平道:“我想到澡堂里去洗个澡,你能派一个人引我去吗?”金子原笑道:“我们家里就有好几个洗澡间,热气也烧得非常暖和。现在北平的澡堂子,哪里比得上我们家里的呢?至于你要搓背修脚的话,那也很简单,打个电话给澡堂子,叫他派个人来就是了。”陈六也笑道:“二爷,您在重庆抗战八年,那是太辛苦了。北平什么都比重庆方便,实在应当在这里好好地多休息几天。”金子平笑道:“先忙了十天半个月再说吧。以后还少不得六爷给我多多引导。”陈六站起来,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二爷交给我了。我是老北平,可以大胆说,是一位识途的老马。吃的,玩的,一切我全能介绍。”说到这里,他把声音低了一些,笑道:“二爷是不是需要一位女友,我也可以替你介绍。”说完,才放出声来,哈哈一阵大笑。金子原笑道:“你可别引诱青年呀!”说着拉了他兄弟狂笑出门而去。
金子平看他乃兄,实在是志得意满,知道如此,早就该到北平来了。他和乃兄坐上汽车,兀自带了笑容,金子原笑道:“你笑什么,觉得我们这一出戏唱得好吗?”金子平道:“当然是唱得很好。不过我想……”说着,他用手搔了几下鬓发。金子原道:“你想什么?”他笑道:“我也说不上来,今天早晨,还在重庆,过的是抗战生活,中午到了北平,我就觉得又是一个世界。这情形有点像做梦。”金子原对前座的司机看了一眼,又把手拐子碰了他一下,然后笑道:“坐飞机的人,都有这么一个感觉。几个钟头之内,换了个极不同的地方,环境变换得太快,自然会让人神经感到一些异常的。”说着,他只管向乃弟以目示意。金子平会意,也就不说下去了。
到了金公馆,金子原将那两包金子交给了乃弟,一齐回到上房里去,他首先皱了眉毛,低声笑道:“我的二爷,你别和乃兄金专员露怯呀。我看你对于我们现在的这环境,有点招架不住似的。”金子平笑道:“的确如此。你想在重庆的人,储蓄了二百两黄金,报上登出来,弄成了翻天覆地的大新闻。现在你随便在银行里说了两句话,就是四十根条子,这太容易了,若不是亲眼得见,我会疑心你是说梦话呢!”金子原笑道:“你真是所见不广,这算什么?我手里掌握的黄金,比这还多十倍。”金子平瞪了眼睛望着乃兄道:“这样多?是公有的还有私有的呢?”金子原笑道:“若是经营得法,也许就是私有的吧!兄弟呀,我打电报找你来,决不是出于儿戏。大概情形,今天中午我已经和你说了。只要我们把黄金变通得法,一两变二两,二两变四两,公家的黄金依然归还公家,可以一钱不沾。私人的呢,可以超过公家的二三倍呀。”金子平道:“这自然是十拿九稳的挣钱生意。可是万一蚀了本,我们把公家的金子卖出去而又买不回来,那该怎么办呢?”金子原将手乱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简直是痴人说梦话。现在乡下人进了城了,你应当看城里事,说城里话。你在飞机上没有睡得好,先去休息休息吧。”这时二人已经走到办公室里,金子原随说着话,就弯着腰开屋子犄角上的保险箱子,把箱子打开来,将手向里一指道:“你看,这也就比拿回来的四十根条子多得多吧?”金子平伸头向保险柜子里一望,果然里面一块块的金条,推叠着有尺把高,面积差不多占了箱子的全部。金子平摇摇头道:“我们大哥是金子堆上爬过来的人,可以说是满不在乎了。有道是财不露白,你把这些个金子,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箱子里,似乎不大妥当。”金子原笑道:“金子放在保险箱子里,又在我自己屋子里,这还有什么问题?你以为我像那些穷酸一样,有了一枚金戒指,不但带在手指上,还要竖起指头来给人看吗?哈哈!”说罢,得意之至地笑了一声。
金子平道:“我们兄弟,不枉抗战八年,这一下子,算是苦尽甜来。我想金子钻石究竟是动产,我们要那么些个干什么?还是带钱到故乡去,盖几所屋子,置些田产,这倒是个长治久安的计划。”金子原笑道:“我叫你去休息休息,少说话,你偏这么多议论。你过的是乡下日子,不知道城市里的行市。”说着话,又拍了他兄弟几下肩膀。金子平没想到自己的话,都成了乡下见识,这只有听他的话做去了。老兄是叫他去休息,他也真要去休息了,可是他站在屋子里徘徊四顾,却不知向哪里去好。因为里面虽然是一间卧室,可是那是金专员住的,那位女秘书和那位日本下女,不时的在那间屋子里进进出出,他可没有胆量到那屋子去休息的。他急着搓了两下手道:“你这里的房屋,我还没有摸清头绪,哪间屋于是归我住的呢?”金子原笑道:“这是我的疏忽了,忙着办金条、飞机票,给你预备好了房子,还没告诉你呢。”说时,杏子正捧着乌漆托盘送了茶进来,便向她道:“你引二爷到那预备好了的房间里去。他的茶水,我也交给你了。”杏子放下了托盘,向金子平钩了两钩头,就引着他到大客厅对面的一间屋子里去。
这屋子里的陈设,和专员所住的差不多。正面一张钢丝蹦子的铜床,雪白床单子上,展开鹅黄缎子绣五彩牡丹的被子。热气管子烧得暖烘烘地,一进门就有一股香气扑人。这香就来自床上。金子平实在也有点倦,走到床前,坐了下去。不想这一坐,吓了自己一大跳,正是那蹦子太软了,人坐得向下落下去上尺深。杏子将屋子角上一架玻璃橱打开,在里面取出一件毛巾睡衣,两手提着,送到他面前,笑道:“二爷,你换了衣服睡吧。”金子平虽然知道这位漂亮下女就是做这些事的,可是自己没有这习惯,只好接过那件睡衣,向她笑道:“你请便吧。”杏子恰是不忙,又在玻璃柜子下面,取出一双花绒的拖鞋,轻轻地放在床前,然后给他铺好被子,叠好枕头。还把床头边一根花线系着的电铃开关,挂在床柱上,笑道:“二爷,你有什么事,一按电铃我就来的。”金子平也没有考虑,笑道:“人都睡下了,还有什么事呢?”杏子飘了他一眼道:“睡了没有事,床上怎么又安上一个叫人铃呢?”说着,笑嘻嘻地去了。金子平向屋子四周一看,只见四壁粉刷的洁白,没有丝毫污迹,地面是铺着寸来厚的地毯,一律橘色的摩登家具,不是盖着玻璃板,就是配着玻璃门。他想起今天早晨在重庆所住的那间灰色吊楼,和现在所住的屋子一对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他坐在床沿上,两手将蹦床按了两下,身子跟着颠了几颠,自自语地道:“这实在是够舒服的了。”他打了两个呵欠,就侧身在床上躺下,那件崭新的睡衣,他只是当它毯子盖在身上。
他倒在床上,像是偎在棉絮团子里一样,慢慢地就出了汗。闭着眼睛,本是要睡去的,但是怎样也睡不着。心里不住的想着,人事是难说的,不料我哥哥陡然一变,会发这样大的财。哥哥发了财,兄弟当然要沾很大的光,将来我也能像他这样住着高大精美的房子,坐着漂亮的汽车吗?人生几十年光阴,在苦够了情形之下,享受几年,倒是很应当的。那位陈六爷说过,若是要女友,他可以介绍。这话大概不是敷衍话吧?在重庆当了七八年穷公务员,见了异性,自己就先透着寒酸。如今该不至于胆怯了吧?哥哥要自己带的金条,一次就是好几百根,只要拿他一根金条,就可以把浑身上下,修饰得漂漂亮亮。可惜北平这些个汽车,不能由飞机上带一辆到重庆去。不然的话,把今天坐的车子,到重庆街上去兜儿个圈子,遇到重庆以前那些爱理不理人的小姐们,一定停下汽车,在玻璃窗子里向她们点几点头。这事情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飞机上带汽车,那很平常。只是第一次到北平,还不能对哥哥去说,第二次到北平就可以向他开口了。那时,在重庆市上驾着汽车,凡是住在马路边上的朋友,都得去看看他。那就是说,告诉他们,我金子平也有今天。他越想越是得意,躺在这软绵绵的床上,不但是睡不着,反而想得新鲜起来了。一忽儿又坐了起来,看那面前的小写字台上,成听的牌香烟放着,他就取了一支,坐在小沙发上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