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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厌倦朝政、沉湎于女色的咸丰皇帝并不糊涂,他冷静地分析,最后得出了结论:

“此时的曾国藩,其势力太强大了,此人不可不防。他伸手要权不是件好事,一旦他拥有巡抚或总督之职,加上强大的湘军,他有可能趁乱起事,这太危险了!不能、不能,朕万万不能答应他的要求。再者,太平逆子已是强弩之末,即使没有曾国藩带兵,胡林翼等人也能彻底消灭逆贼。既然曾国藩借口‘守制三年’,不如顺水推舟恩准了他,既表现了朕是宽宏大度之人,又不使曾国藩太难堪。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大清的皇帝“恩准”曾国藩在籍守制三年,犹如一声霹雳打在了曾家的屋顶,曾家一下子惊呆了。曾国藩本人更是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他痛苦不堪。

本来,他只是想借机向朝廷倾诉心中的苦闷,希望咸丰皇帝能理解他的苦衷并给以关爱。如今,他被大清的天子“抛弃”了,满腹委屈向谁诉说?

曾国藩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他几乎不能自拔。刚接到谕旨的那几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肯出来,不管谁去敲门,他一律不应声。整整三天三夜,他滴水未进。

夫人欧阳氏急了,站在门外央求道:“好歹你吃几口,人饿不起呀!我把碗放在门口石台上,把这碗饭端进去吃了它,求你了!”

屋内毫无动静。

“老爷、老爷,你说句话呀!你想把我急死吗?”欧阳氏哭了。

曾国藩猛地一吼,把外面的人吓了一大跳:“‘老爷、老爷’,叫得烦死人了!告诉你多少次:不要称我‘老爷’,叫‘涤生’好了。”

“呜——”女人放声大哭。

曾国藩心里更烦,他猛地拉开门闩冲了出来。只见门口围站着几个人,他们是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荃、曾国葆和曾纪泽。欧阳氏连忙擦干眼泪,止住了哭泣。大家凝视着满脸怒气的曾国藩,皆沉默不语。

“怎么了?都站在门前干什么?国华、国荃,你们还不上路,还等着我拿棍子赶你们上路吗?”曾国藩的脸上一丝温和神态也没有。

曾国荃胆子大一些,他顶撞了一句:“大哥,你这种状态,我们能放心地走吗?”

“哪种状态?我怎么了?说呀,你们大家说呀,我怎么了?”曾国藩态度很强硬。

曾国潢说道:“大哥,国华、国荃本打算今日带兵赴江西。看来,今天他们走不成了。自从三天前接到圣旨,你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不见人,我们担心你呀!”

“担心什么,少见多怪。我不饿,不想吃东西,你们全陪着我挨饿吗?”四十七岁的曾国藩,耍起脾气来活像个小孩子,简直与他的年龄不相称。

“老爷,他们哥儿几人真的在陪你挨饿,为了大家,你就吃几口吧!呜——”欧阳氏又哭了。“哭、哭、哭,我还没死呢,你就嚎丧!”曾国藩出口伤人。

四弟曾国葆一向敬重长嫂,他站了出来为欧阳氏打抱不平:“大哥,你也太过分了吧!大嫂忍辱负重支撑着这个家,你不但不体恤她,还对她大呼小叫,你像个男人吗?”

二弟曾国华也在一旁帮大嫂说话:

“大哥,你心里的苦,我们全明白。大家都为你叫屈,诅咒这冰冷的世道。可是,谁又能改变残酷的现实呢?请你不要把善良的大嫂当作出气筒,不然的话,我们全站在大嫂的一边,为她鸣不平。”

“岂有此理!我们两口子的事情,还要你们来评理。”曾国藩转身欲进屋。

曾纪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大声喊:“父亲,儿子求您了!别拿您自己和我娘当作泄愤的工具,好不好?您这般折磨自己,儿子看了心疼!”

十九岁的儿子长跪不起,曾国藩焉能不动心!

他不忍心看着纪泽流泪,只好暂不进屋。曾国藩明白儿子的心:不久前,纪泽痛失爱妻和未落地的孩子,现在又看到父亲痛苦不堪、母亲在流泪。此时,他的心一定在流泪。

“你们全回屋吧!这饭,我一定吃下。”曾国藩不忍心让全家人为他担忧,最终,他妥协了。虽然曾国藩的生活恢复了正常,但是,他心灵的伤痛没有得到修复,他依然十分苦闷。为了不影响弟弟们的前程,他催促国华、国荃尽快带兵赴江西参战。他给胡林翼写了一封长信,拜托胡林翼对国华、国荃多加关照,希望这两个弟弟迅速成长起来。

国华、国荃带领新招募的五、六百兵勇走了,留在家里的曾国葆继续招募兵勇,准备两个月后投奔两个哥哥。曾国潢继承祖业,在白杨坪安心务农,他不打算从戎。

兄弟几人各得其所,惟有曾国藩找不到人生的出路,他苦闷至极。

活了四十七年,十岁以前除外,剩下的三十七年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回想走过的道路,他感到无比欣慰,一个山村里的寒门书生不到三十岁就点了翰林,三十七岁时官至二品,这应该说是辉煌的成绩。四十二岁那年,他组办湘军,开始了全新的生活。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一介书生竟成了著名的将领,指挥军队取得了多次战役的胜利,这不能不说是他的成功。投笔从戎五年来,有胜利的喜悦,也有失败的痛苦;有耀武扬威的骄傲,也有寄人篱下的悲哀。人生就像“五味瓶,”打开它,酸甜苦辣全都有。

曾国藩品尝了各种滋味,他想借此机会整理一下头绪纷乱的往事,然后再考虑一下今后的出路。本来,他的情绪已经得到初步控制,尚能做到安心守制。想不到,突然发生的一件事又扰乱了他的生活,使他再一次陷入焦虑和烦躁之中,他——一位饱读诗书、曾经对修身养性近乎痴迷的二品朝臣,居然泼口骂人,而且他骂的对象竟是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看似不可思议,仔细想一想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曾国藩在家守制时,有几件事情都让他不开心。其一,咸丰皇帝“恩准”他守制三年,他有被遗弃的感觉;其二,国华、国荃、国葆上了前线,他们的家眷全得照顾到,曾国藩不善于操持家事,往往处理不好家庭关系;其三,去年夏天,大儿媳妇贺氏死于难产,儿子曾纪泽悲伤不已,他发誓不再娶。

四处征战时,曾国藩渴望得到家庭的温暖,如今身处其中,他又思念军旅生涯了。他深深地认识到搞好一个家庭比带千军万马还难,那些女人、孩子们个个难对付。

国华、国荃、国葆三家共有十七口人,加上他自己家的十一口,一共是二十八“大员”。编排一下,还不到一个哨,指挥过二、三万人马的曾国藩应该管理好一个大家庭。可是,他被弄得心烦意乱。

孩子们大多不爱读书不说,三个弟妹有些不和也不说,单就吃饭问题就让他颇费心思。虽然,夫人欧阳氏才四十出头,但由于她终日操劳,身体状况很差;二弟妹(国华妻)有严重的哮喘病,身体也不好;三弟妹(国荃妻)又临产了,本来她就爱挑剔,很难缠;四弟妹(国葆妻)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几个孩子全仗几个嫂子帮她带大。

算来算去,偌大的家庭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十六岁的曾纪静是位好姑娘,她从小就帮母亲做家务,做饭、纺线、上山种田样样能干,而且她性情温和、善解人意,深得父亲曾国藩的喜爱。

此时,纪静姑娘承担了这个大家庭的全部家务,全家老少二十多口皆夸奖她。惟有曾国藩夫妇从不赞誉,他们心疼女儿,甚至是怨恨女儿为何这般无私地奉献。

国华曾经过继给叔父曾骥云,其家眷能得到年迈的曾骥云一定的照顾。虽然,国华之妻身体欠佳,但她不愿多劳累别人,凡是她能做的事情,总是自己想办法解决。所以,国华家人省心一些。

国荃之妻是个脾气暴躁的女人,她动辄发火,很难对付。国荃走的时候,她已怀孕三个多月,她扯着丈夫的衣襟哭叫不止,不愿放丈夫走。国荃哄劝了大半夜才把她说服了,不过,女人提出了一个要求:她生产时,国荃必须回来。

出于无奈,曾国荃答应了妻子的要求。一晃就是五个多月过去了,国荃妻已临产,她找到了大哥曾国藩,气呼呼地问:

“国荃何时回来?”

曾国藩正在看书,突然间被人打断了思绪,加上平日里很讨厌这位弟妹,他能耐心地解释吗?他依然拿着书本,头也不抬,冷冷地回答:

“我怎么知道他何时回来,他的信中没提起这事儿。”

“信?国荃来信了吗?他问起我和孩子们了吧!”女人有些兴奋。

曾国藩把信递了过去,说:“你自己看吧!”

女人拿过信件,急切地阅读着。读着、读着她的脸色有些难看,然后,气恼地把信放回到桌上,嘟嘟囔囔地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篇的胡乱语,打仗、打仗、打仗,令人头疼的打仗!”

曾国藩郑重地告诉弟妹:“你嫁到曾家之初,国荃可能就申明过:曾氏兄弟渴望建功立业,女人不能扯后腿。”

曾国藩郑重地告诉弟妹:“你嫁到曾家之初,国荃可能就申明过:曾氏兄弟渴望建功立业,女人不能扯后腿。”

“大哥,他的确说过这种话。不过,建功立业的人又不止他一个,也没见谁不要家庭呀?”女人反唇相讥。

曾国藩一副忍耐的样子,他不愿与弟妹发生争执。女人一转身看见书桌上摊开一副楹联,上面写道:

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稳当,次求变化;

办事无声无臭,既要精到,又要简捷。

她嘴一撇,尖刻地说:“大哥,这又是您的杰作吧!”

曾国藩很不高兴,他反问道:“我这个做大哥的,写副楹联寄给国荃,教育他如何做人、如何打仗,不算太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不过,国荃不见得全听您的。您以往的教训,他一定会吸取的。”女人开口伤人,她在提醒曾国藩:如今你是个失败者,还有资格教训别人吗?

曾国藩焉能听不出来弟妹话中带刺,这棉中藏针的一句话足以让他黯然神伤。弟妹挺着大肚子一扭一扭地走了,曾国藩心中十分不快,他自自语道:“俗不可耐的人,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他对三弟妹更反感了。

三天后,夫人欧阳氏告诉他一件事情:“三弟妹请来神汉,准备明日在黄金屋跳大神。”

“为什么突然搞起了这一套?我们家一向反对迷信活动,不准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曾国藩的态度十分明朗。即使不是三弟妹,其他人在家里搞迷信活动,他也会坚决反对的。

欧阳氏有些顾虑,她耐心地对丈夫说:

“这件事,我们最好不要出面干涉。三弟妹一向蛮不讲理,把她惹恼了,她会闹个天翻地覆。”

“她究竟为何请神汉?你还没说清楚呢?”曾国藩问道。

欧阳氏小声回答:“还不是为那件事吗?”

“哪件事呀?你们女人口罗口罗嗦嗦的,就是讲不清问题。”曾国藩有些不耐烦了。

“去年纪泽媳妇死于难产,有人说,我们的儿媳变成了恶魔,她会来纠缠其他产妇的。三弟妹信以为真,她非要请神汉来驱除邪魔,我再三劝她不要轻信那些谣,她根本不听我的。她就要生产了,天天担心被死鬼缠住,所以她有点神经兮兮的。”

曾国藩很忌讳别人提及儿媳贺氏死于难产,他总觉得自己有愧于早逝的贺长龄。所以,当夫人陈述了三弟妹的理由时,他火冒三丈,大声说:

“三弟妹也太过分了,自己家的儿媳那么善良,竟来诋毁她。三弟妹只要敢那么做,我饶不了她!纪泽媳妇死于难产根本不是什么恶魔缠身,分明是那孩子身体状况不好,加上你们没有及时请来大夫,她才丧生的。三弟妹若想以此为理由,在家里搞迷信活动,她会挨骂的。”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好像被人揭了短似的,他又恼怒又愤恨。

欧阳氏深知丈夫和三弟妹的脾气,她担心一个也劝不了。第二天,果然如她所料,一个请来了神汉要驱魔,一个拦在大门外口出恶。

曾国荃之妻哭闹不止,她向邻居们哭诉道:

“国荃不在家,大哥、大嫂根本不关心我的生死。我们家的那个死鬼(贺氏)缠上了我,她非要我到阴间去陪她不可!我倒无所谓,只是不忍心带着这腹中的小生命一起走,他是曾家的骨肉呀!还没来到人世间走一遭,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欧阳氏好相劝并耐心疏导三弟妹。国荃之妻一向不怕这位温和、慈祥的大嫂,她冲着欧阳氏大吼大叫道:“你们是想把我推向火坑吗?如果我难产而死,你们如何向国荃交代?”

“他婶,根本就没那个说法,哪有什么死鬼缠你?生孩子,你又不是头一回,难产的机会并不多,只要你心平气和地养好身体,再请个好产婆,你不会有事的。再说,我们的儿媳那么善良,她怎么会变成恶魔?”

“你胡说八道!尽为自己的儿媳开脱罪名。纪泽媳妇明明是个恶鬼,你们还要袒护她。”

曾国藩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大吼道:

“老九(曾氏家族里,曾国荃排行老九)媳妇,你信口雌黄!不怕雷公劈你吗?”

“雷公才劈你呢!你sharen不眨眼,早就有了‘曾屠户’、‘曾妖头’的雅号,日后阎王老爷能轻饶你吗?”国荃媳妇越说越不像话。

曾国藩被激怒了,他泼口大骂道:“卑劣、庸俗的女人,你该杀千刀!像你这种人,阎王老爷就该派个恶魔来缠住你,让你死于非命!”

他气呼呼地奔向书房,夺门而入。

从书房那边传来曾国藩的大叫声:“谁敢诋毁我那善良、苦命的儿媳,我就跟她拼到底!”

本来,这是小事一桩,却弄得大家很不愉快。

欧阳氏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若不是皇上“恩准”丈夫在籍守制三年,他心中太抑郁,也不会动辄发火,甚至是泼口骂人。丈夫本不是粗俗之人,进京以前,他是个清苦、高雅的书生;在京十二年,他是位修养极高、兴趣广泛的文职官员;组建湘军以后,他是一位坚强、硬朗的将军。

曾国藩的人生已经历了两次较大的变化,这第三次变化,不应该变成粗暴、野蛮的村夫吧!不管丈夫变成什么样的人,在欧阳氏的心目中,曾国藩总是最高大的。她相信丈夫不会变得面目全非。也许,他太苦闷了,和家里人闹闹别扭能发泄发泄心中的不快吧!

孩子们已渐渐地长大,欧阳氏能够抽出一点时间陪陪丈夫,她希望自己能帮助丈夫尽快从失意中解脱出来。曾国藩那痛苦、失意的神情让人看了很难受。过去,他的脸上总荡漾着自信与自负的微笑,如今他的脸上挂上了一层“苦霜,”这不是他应该有的神情。

一有机会,欧阳氏便劝导丈夫想开一点,心情好一点的时候,曾国藩还能听进去;心情恶劣时,他便开口骂人。无人处,凡是令他不开心的人,他都骂。

他大骂咸丰皇帝是个软弱、无能的昏君;骂骆秉章、徐有壬、陶恩培处处刁难他;骂陈启迈、文俊把他踩到脚底下;骂湘军中的周凤山等人是一批饭桶,丢了他的面子;骂左宗棠在长沙攻击他……

该骂的人,他一个也不留情。骂完以后,他的心里并没有得到舒解,反而,他更痛苦了。欧阳氏看在眼中,急在心头。她真怕丈夫太苦恼了,若是一时想不开,他遁入空门怎么办?

因为,曾国藩常常一个人自自语道:

“万事皆空我亦空,遁入空门无忧烦。”

难道他以浓厚的儒家思想入世救世,最终落个远离红尘入空门?

欧阳氏一想到那可怕的后果,她就落泪。儿子曾纪泽安慰母亲,欧阳氏哭得更伤心了。她对儿子说:

“我们不能看着你父亲一天天消沉下去,得想个法子让他猛醒。”

曾纪泽告诉母亲:“人在迷惘的时候,必须有人暗中相助,使他尽快苏醒过来。我反复想过,惟有一人可以把父亲从迷惘中拯救出来,那人便是刘世叔(刘蓉)。父亲一共有三位好朋友,他们是罗世伯(罗泽南)、刘世叔和郭世叔(郭嵩焘)。罗世伯已逝,郭世叔远在京城,剩下的只有刘世叔了。”

“纪泽,你说得对极了!你父亲最信赖的三个人是刘蓉、罗泽南和郭嵩焘,他们与你父亲几乎无话不谈,若想解开他心中的结,非请刘蓉不可了。好在刘蓉在家养病,他家并不远,你马上去请刘世叔。”

第二天,刘蓉来到了白杨坪。

第二天,刘蓉来到了白杨坪。

有朋自远方来,当然很高兴,曾国藩露出了久违的笑脸,他热情地招待了老朋友。

可是,那笑容总有些勉强,老朋友焉能看不出来!

酒入愁肠愁更愁,酒过几杯,曾国藩开始哭诉了。他像个女人唠唠叨叨,一会儿说这个对不起他,一会儿骂那人不是个好东西,凡是刁难、打击、排挤、冷落过他的人都挨了一顿臭骂。曾国藩已是醉眼目蒙目龙。他想从刘蓉手中夺过酒壶,刘蓉不给,他气恼地说:

“好你个刘蓉,你也趁机坑我,连酒都不给我喝,我们还是朋友吗?”

“你和我永远是朋友!不过,酒不能再喝了,心中的苦,尽管在老朋友面前倾吐。”

“苦?我有什么苦?我本山间一清苦书生,能考上秀才,中了举人,点上翰林,官至二品,平生足矣!”曾国藩边说边流泪。

刘蓉走过来,拍了拍曾国藩的肩膀,轻声说:

“涤生,你没醉。你心中很苦,想借酒后发泄发泄,只要你倾吐出来感到快活一些,你就全倾诉出来吧!人在最苦恼的时候,不能太压抑自己,别把自己逼疯了。”

曾国藩泪流满面,他打开了情感的闸门,让一肚子不愉快“流淌”出来:

“我以孔孟入世救世,点了翰林以后本可以随波逐流、升官发财,力争坦荡的仕途。但是,我没那么做。我信奉唐鉴、倭仁二位的修身养性之道,对自己几乎是苛求了。十二年京官生涯,我没捞过一两银子,没干过一件缺德事。咸丰初年,我大胆进,力陈时弊,差一点丢了官禄。二年(咸丰二年)后,我母丁忧守制未满便出山组办湘军,这是一般人难以付出的代价。”曾国藩似乎清醒了许多,他不再流泪,而是转入低沉的述说:

“从二年到如今,我几乎没睡过一夜安稳觉、没吃过一顿安稳饭。妻子生产,我没回;儿子大婚,我没回;老父病危,我还没回来。这一切,为的是什么?我一贯持身严谨、奋发向上、关心国家、留心民情,自己却落个两袖清风、一身伤痛。值得吗?”

突然,曾国藩不语了。

刘蓉知道他心中十分难过。让曾国藩伤心的不是对家人照顾不周,也不是两袖清风、一身伤痛,而是被大清的皇帝抛弃了。

人说“卸磨杀驴吃,”如今,“驴”还在“磨上”就被宰割了,说得过去吗?

“涤生,凡事想开一点,不能总钻牛角尖。皇帝也看得很清楚,如今太平逆贼大势已去,又有胡林翼等人前线抗敌,没有你,他一样能稳坐江山。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会再重用你吗?再说,湘军已经发展壮大起来,朝廷惟恐尾大不掉,限制你还来不及呢!你上折‘恳求终制’,皇帝也就顺水推舟。事已至此,干脆你来个安心‘守制’,别再折磨自己了。你若沉沦下去,正中某些人的下怀,他们更会嘲笑你的。”

曾国藩感激地望着老朋友,他打开心扉对朋友说:

“我也安慰过自己,只是没有你说得这么见效。刘蓉,你是我最知心的朋友,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近几个月来,我是雪上加霜——冷得很。自从皇上‘恩准终制’以来,长沙不少人骂我逃避战争,于国家危难之中而不顾,是个假道学。别人的冷嘲热讽,我还受得了,只是左宗棠不该骂我。谁料他骂得最凶,对我的伤害也最大。我们几人同出一师门,早年又有过很深的交往,他不该跟着瞎起哄呀!”

“涤生,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你不得不接受。对于世态炎凉,你应该比我体会得更深刻呀!”刘蓉惨淡一笑,他不再说什么。

千万语尽在不中。

刘蓉在白杨坪住了三天。

他不仅劝慰了极度苦恼中的曾国藩,还完成了另一件大事:他将大女儿许配给曾纪泽做续弦,曾、刘两家成了儿女亲家。

曾国藩很满意这门亲事,他立刻拿出一对玉镯子、一个金簪、两枚金戒指作为聘礼,并约定一年后为年轻人完婚。刘蓉欣然离去,曾国藩又看到了新的曙光。

刘蓉走了以后,曾国藩根据老朋友的提议,他再一次打开《论语》、《左传》、《史记》、《资治通鉴》等书籍,认真地阅读了起来。同时他兼收并蓄,还读了韩非子、荀子、老子、庄子等人的著作,尤其是《道德经》、《南华经》对他的影响最大。

以前,曾国藩也曾浏览过这些文章,那不过是泛泛而读,没仔细研究过其中深奥的道理。如今不同了,当一个人需要某种东西,他到书本里寻求答案时,他会逐字逐句地悉心研究、认真领会,以达到彻底领悟的程度。此时,曾国藩就做到了这一步。

对于孔孟儒家思想,他早已融会贯通,并能熟练地运用到实际活动中。由于孔孟主张直率而坦诚,所以,曾国藩入世以后便以直率而坦诚作为人生准则,不管对待什么人、什么事情,他都讲一个“真”字,求一个“诚”字。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情,他认为以“礼”治军、以“礼”为人、以“礼”处世便可以畅通无阻。

事实证明,“礼”不能治天下,也不是为人处世的灵丹妙药。当年在京为官之时,他大胆上书陈,结果差一点丢了官俸;后来长沙办案时,他落个“曾剃头”的骂名;坐困江西之时,如果他能变通一点,日子会好过多了。

看来,以儒家思想为人处事会存在一定的问题!

后来,曾国藩吸取了法家思想。法家代表人物韩非子则主张“法治,”即硬对硬、强碰强,以强硬压倒对方。在以往的实际斗争中,只要他认为是不对的,一律采取强硬的态度,以极端的手段对付它。镇压太平天国运动不必说,就是对付徐有壬、陶恩培、陈启迈、文俊之流也用了法家之道。

儒家与法家高度融合统一,其结果又怎样呢?

无人理睬、到处碰壁便是最好的明证!

今日读了老庄著作,他茅塞顿开:孔孟的“礼,”韩非的“法”都不足以治国、平天下!若能把老庄思想贯穿于中,以柔克刚、以退为进,则表面柔弱的实际上是强者,他最终是胜利者;表面强悍的实际上是弱者,他最终是失败者。

高也、妙也、绝也!

曾国藩顿感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

本来,他痛苦至极,似乎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没想到读了《道德经》又找到了人生另一种境界:大方无偶、大象无形、大巧若拙、大柔非柔、至刚无刚。

是呀!老庄讲得太好了!为什么一个人要把自己的“棱角尖儿”全部暴露在外呢?

如果一个人削尖脑袋往某种境界里钻,那么他钻的时候势必刺到某些人的痛处。被刺的人一定会还击的,钻的人当然是硬碰硬,一来二去,针尖碰上枣针子,顶来顶去非顶出“鲜血”不可。以往的失败不正是这样造成的吗?

该吸取教训了。

“好汉打掉牙和血吞”是曾国藩的一句名,但实际上没有做到“和血吞”。不管是谁阻碍了他的发展,他都针锋相对,或大吵大闹一场,或向朝廷告状,或暂时忍气吞声,日后伺机反扑。几年下来,他几乎没了朋友。树敌过多也加大了心理负担,人生当然觉得很苦。

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吧!

一个人不能太自负,他应该善于听从别人的劝导,善于接纳不同意见,善于团结自己的对手,善于看到他人的长处。只有那样,他才可能凡事多想想别人的优点,多检点自己的不是,求得别人的谅解,也学会去谅解别人。

改弦易辙并非易事,它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毅力;不仅需要耐性,还需要恒心。

曾国藩决心做到这一切!此时,他深刻地意识到再一意孤行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若想在逆境中奋起,必须拿出大勇气、付出大气力。就像蚕儿蜕皮一样,没有痛苦的挣扎,哪有全新的变体!

自我否定、自我超脱是走向新天地的第一步。

回顾往事,进京做官、修身养性是第一变;墨出山、组建湘军是第二变;在籍守制、崇尚老庄为第三变。一生三变,每一变都那么痛苦,又那么自豪。

这才是真实可信的曾国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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