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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血染顶戴耀眼红

一、直犯龙颜请恩泽

曾国藩用几个通宵写成的恳求朝廷委以重任的奏折,竟被恭亲王轻描淡写地就束之高阁。若不是肃顺为了打鬼借助钟馗,恐怕一辈子也不能得到皇帝的“御览”。不过御览了又有什么用处?咸丰也只是轻轻说了句:“父亲去世就该老老实实在家丁忧守制,三年以后再说吧……”

咸丰七年(1857)三月,战争有了一点点转机。曾国藩本打算趁石达开离开江西之机,赶快收复失地,突然他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父亲曾麟书去世了。

此时,曾国藩正在瑞州军营中,得知父亲的死讯后,他与二弟曾国华抱头痛哭。他边哭边唠叨着:

“我们的父亲今年才六十多岁,他本不该死得那么早!是我这个不孝之子令他整日提心吊胆,他才这么短寿的。”

曾国华深知大哥非常内疚,他还能再说什么呢?如今埋怨谁都晚了,父亲已去,永远不能再醒来。

曾国藩说得很对,其父的确死于过度焦虑与伤心。

自从曾麟书得知湘军被困江西一带后,老人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他都处在惊恐之中,生怕有什么灾难会降临到大儿子曾国藩的头上。再者,去年夏天曾纪泽的媳妇贺氏难产而死,老人悲痛不已,他一病不起,于咸丰七年二月四日去世。

一个多月后,讣告才送到曾国藩兄弟三人的手中。闻讯后,兄弟三人悲伤不已,决定立刻回乡奔丧。可是又一想,曾国华、曾国荃均是自由之身,用不着向任何人告假。曾国藩不行,他是大清朝的臣子,必须向“顶头上司,”即向大清的皇帝请假后才能离职。

曾国藩连夜写好了一份奏折,奏报其父去世,恳请皇上准他回乡奔丧并在家守制一段时间。按大清惯例,无论几品朝臣,只要是死了父亲或母亲,一律回原籍守孝(守制),这叫“丁忧”。

此时,曾国藩父丁忧,他理当回老家湖南。

按常规,要等皇上准奏后才能离职开缺。曾国藩不能等了,他安排好军中事务便带着两个弟弟匆匆上路。临行前,他召集了一个紧急会议,妥善安置湘军诸事务。他将湘军陆师交给王等人带领,又令彭玉麟、杨载福二人带好湘军水师。有人问他何时回来,他含糊其词。别人以为他过度悲伤,不愿多说话,所以不再多问什么。

众将士送了一程又一程,曾国藩始终一不发。最后,还是曾国荃向大家拱手感谢:

“众兄弟都回去吧!我们走后辛苦大家了,我代表大哥向诸位表示深深地谢意。”

说罢,他又一次致礼。众人皆还礼,彭玉麟拉住曾国藩的手,真诚地说:“大人,一路平安!我们等着你回来,后会有期!”

曾国藩的嘴唇似乎蠕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曾国华、曾国荃见状,连忙替他说了句:“后会有期!”

客船已消失在天尽头,彭玉麟、杨载福还站在岸边目送曾氏兄弟。杨载福对彭玉麟低声说:“彭将军,你不觉得曾大人不太对劲吗?”

“我当然能感觉得到。不过,也许他太悲伤了,不想开口说话吧!”

杨载福仰望天边的浮云,若有所悟,他自自语道:“最难捉摸的是人心。就如这天边的浮云,你不知道它会向何处漂去,也不知道它将变成什么形状。曾大人,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世间万事万物都遵循一定的原则,同时也都能变通。按惯例,曾国藩必须等皇上准奏后才可“离岗,”可是,他三天后便“擅自离岗”了;按惯例,丁忧守制时间为三年,然而,咸丰皇帝只准他休假三个月。

三天──三个月──三年,奇妙的“三”。其中,大有文章!

“三天”表示了曾国藩是个大孝子;

“三个月”表现了大清皇帝的急迫心理;

“三年”体现了中华民族崇尚礼仪与孝道。

自古以来,忠、孝不能两全。丁忧之中的曾国藩究竟求“孝,”还是求“忠”呢?几十年来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曾国藩当然既求“孝,”又求“忠”。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大清皇帝的“三个月后立即返回江西办理军务”之决定,他万万不能接受!朝廷发来的圣旨是胡林翼转交给他的,当他接到谕令时离返回江西的期限仅有五、六天了。

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动身的。一是:大丧未出百日,曾家沉浸在悲痛之中,此时离乡有悖人情;二是:曾国藩离开江西时,他根本就没打算这么快回去。

不谈好条件,他是不会回去的。

什么条件?当然是要政权、财权、人权了!

早在江西军营处处受掣肘的时候,他就暗暗思量过这些问题。为什么每到各地总受人排挤、遭人陷害,处处受制于人?究其原因,不难发现自己手中无权!

其实,曾国藩早就想伸手向朝廷要权了,只不过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今以父丁忧为契机,向咸丰皇帝正式“摊牌,”再合适不过了。

要权,既有私心成分,更有几多公忠。私心与公忠孰轻孰重,他说得清清楚楚。

作为大清的忠臣,当国家皇权受到威胁时,他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这是他应尽的责任。但是,他始终是“团练大臣,”手中不掌握实权。一个人不拥有一定范围内的政权,他很难在那个范围里立足。曾国藩虽为兵部侍郎,朝中二品大员,但地方上不买他的账!

好一点的对他不冷不热,但更多的地方大员对他是百般刁难。他们总认为:管你是他妈的什么“兵部侍郎,”还是“刑部侍郎,”在我的辖区内,统统得听我的指挥。不然,就得叫你吃苦头。这是没有政权之苦!

没有财权更苦。组建湘军、带兵打仗离不开银子。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恰恰是这个问题难倒了并不爱财的曾国藩。

若说对于金钱的渴望,曾国藩并不十分强烈。由于他从小就受到爷爷曾玉屏的影响,他一直比较清高,很少为银子而动心。北京为官十二年,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收受贿赂。可是,他几乎没收过人家一两银子,他可以拍着胸脯自豪地说:“我是清官,真真正正的两袖清风!”

组建湘军至今已有五、六年了,他一直为没有银子而苦恼。湘军不是国家经制之兵,虽然能征善战、屡建战功,但有功人员却不能像绿营弁兵那样补授实缺,死者也更得不到厚恤。尤其是坐困江西期间,兵粮都成了问题,士兵吃不饱肚子,怨便多了起来。

毕金科率部攻打景德镇就是最惨痛的一个事例。

政权、财权皆无,当然更谈不上掌握人权。

前几年,在湖南境内招募兵勇尚不成问题,有不少将领自动投靠于曾国藩。一旦出了本省,不但招募兵勇困难重重,就连投靠湘军的将领也微乎其微了。特别坐困江西的日子里,有个别人想带兵投奔曾国藩,江西巡抚陈启迈百般阻挠,万载县的“彭寿颐事件”足以说明问题!就拿他的印章来说吧:出山办团练之初,其印为“钦命帮办团练查匪事务前任礼部右侍郎之关防”,后来换为“钦差兵部侍郎衔前礼部侍郎关防,”再后来又换为“钦差兵部右侍郎之关防”。

换来换去,也没换出个巡抚或钦差大臣之印章。

这叫他如何不伤心!

以上种种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的话,曾国藩不可能立刻返营!

曾国藩于痛苦中度日如年。眼见着假期已尽,不能总这么对峙着吧!

这两天,他思前想后,欲寻找一个最佳方案去解决问题。从心里讲,曾国藩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军营,但他不能那么做。他必须向大清的皇帝讨价还价,去争取自己该得到的那一部分。想来想去,还是自己主动陈折比较好,让大清的皇帝明白他的心迹。

咸丰七年六月六日深夜,曾国藩伏案疾书,他写下了长达两千多字的陈情折,准备第二天便派人送往京城。写好之后,他吹灭了油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咸丰七年六月六日深夜,曾国藩伏案疾书,他写下了长达两千多字的陈情折,准备第二天便派人送往京城。写好之后,他吹灭了油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初升的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朝霞光芒四射。打开窗子,一股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远处山坳里传来隐隐约约的练兵声,那是三弟曾国荃新招的五百乡勇在操练。曾国藩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心里想:“只要皇上能体察出我的苦楚,给个巡抚或钦差大臣之职,再加上这些年逐渐成长起来的湘军,近一、二年内彻底消灭粤匪没什么问题。”

手里握着折子,他不由地读出了声:

沥陈办事艰难仍吁恳在籍守制摺

奏为沥陈微臣办事艰难竭獗,终恐贻误,吁恳在籍守制,恭摺奏祈圣鉴事。

窃臣谬厕戎行,与闻军事。仰蒙圣慈垂注,帱载恩深。凡有奏请,多蒙俞允;即有过失,常荷宥原。遭逢圣明,得行其志,较之古来疆场之臣掣肘万端者,何止霄壤之别。惟以臣之愚,处臣之位,历年所值之时势,亦殊有艰难情状无以自申者,不得不略陈于圣主之前。

定例军营出缺,先尽在军人员拔补,给予札付。臣处一军,概系募勇,不特参、游、都、守以上无缺可补,即千、把、外委亦终不能得缺。武弁相从数年,虽保举至二、三品,而充哨长者,仍领哨长额饷。充队目者,仍领队目额饷。一日告假,即时开除,终不得照绿营廉俸之例,长远支领。弁勇互生猜忌,徒有保举之名,永无履任之实。或与巡抚、提督共事一方,隶人衙门,则挑补实缺;隶臣麾下,则长生觖望。臣未奉有统兵之旨,历年在外,不敢奏调满汉各营官兵。实缺之将领太少,大小不足以相维,权位不足以相辖。去年会筹江西军务,偶欲补一千、把之缺,必其给予札付。虽居兵部堂官之位,而事权反不如提镇,此办事艰难之一端也。

当他读到“大小不足以相维,权位不足以相辖”与“虽居兵部堂官之位,而事权反不如提镇,”两句时,他显得有些伤感。

是呀!人人都知道“名不正则不顺”。

不官不绅的曾国藩就是处在这种尴尬的境地之中。连他的下属塔齐布都干上了提督,同僚胡林翼也成了巡抚,甚至是狗屁不通的陶恩培都有过巡抚之职,惟独曾国藩至今还是个“黑户”。这叫他怎能不生气!气归气,他还是咬着牙挺过来了。如今,他不愿再受那份窝囊气,不给点“实惠,”他就是不返营!

曾国藩接着往下读:

国家定制,各省文武黜陟之权,责成督抚相沿日久,积威有渐。督抚之喜怒,州县之荣辱,进退系焉。州县之敬畏督抚,盖出于势之不得已。其奉承意旨,常探乎心所未。臣办理军务,处处与地方官相交涉,文武僚属,大率视臣为客,视本管上司为主。宾主既已歧视,呼应断难灵通。防剿之事,不必尽谋之地方官矣。至于筹饷之事,如地丁、漕折、劝捐、抽厘,何一不经由州县之手,或臣营抽厘之处,而州县故为阻挠。

……

臣帮办团练之始,仿照通例,镌刻木质关防,其文曰“钦命帮办团练查匪事务前任礼部右侍郎之关防”。咸丰四年八月,臣剿贼出境,湖南抚臣咨送木印一颗,其文曰“钦命办理军务前任礼部侍郎关防”。九江败后,五年正月换刻“钦差兵部侍郎衔前礼部侍郎关防”。是年秋间补缺,又换刻“钦差兵部右侍郎之关防”。臣前后所奉援鄂、援皖,筹备船炮,肃清江面诸谕,皆系接奉廷寄,未经明降谕旨,外间时有讥议。或谓臣系自请出征,不应支领官饷;或谓臣未奉明诏,不应称钦差字样;或谓臣曾经革职,不应专摺奏事。臣低首茹叹,但求集事,虽被侮辱而不辞。迄今岁月太久,关防之更换太多,往往疑为伪造,酿成事端。

……

兹三者其端甚微,关系甚巨。以臣细察今日局势,非位任巡抚,有察吏之权者,决不能治军。纵能治军,决不能兼及筹饷。臣处客寄虚悬之位,又无圆通济变之才,恐终不免于贻误大局。凡有领军之责者,军覆则死之,守城之责者,城破则死之。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微臣讲求颇熟,不敢逾闲。今楚军断无覆败之患,省城亦无意外之虞。臣赴江西,无所容其规避,特以所陈三端艰难情行既如此,而夺情两次,得罪名教又如彼。斯则宛转萦思,不得不泣陈于圣主之前也。臣冒昧之见,如果贼势猖狂,江西危迫,臣当专摺驰奏,请赴军营,以明不敢避难之义。若犹是目下平安之状,则由将军、巡抚会办,事权较专,提契较捷。臣仍吁恳天恩在籍终制,多守数月,尽数月之心;多守一年,尽一年之心。

……

曾国藩读完奏折,他又有些犹豫了。他在自自语:

“折子里所提出的各种问题是不是太尖锐了?皇上看到这份折子,他会作何反应呢?要么,这折子不呈也罢。不,还是呈上去!这些年来,我为大清朝付出了那么多,连属下都捞到了好处,我又得到些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得到!我曾国藩并不是贪权、贪财之人,但手中无权无钱实在是寸步难行。这些年,我埋头苦干,受了多少窝囊气,这姑且不论,若是轻易返营,恐怕以后的日子依然很难过。与其日后再一次后悔莫及,不如今日以守制为理由,先在家静观一段时间再说。再说,目前太平军发生了内讧,不攻自败,朝廷所受的威胁小多了。一旦国家有难,哪怕是处境再艰难,我也会挺身而出的。”

如此想来,曾国藩不仅坚定了信念,而且他的心理也轻松多了。他认为自己并不是置国家危难于不顾,而是在争取应得的那一份,这是正当的要求。

就在这时,曾国荃练兵归来,正风风火火地向书房这边走来。瞧那兴奋的样子,就知道他有话要对曾国藩说。

“大哥,新招的这几百兵勇棒极了。他们每天苦练杀敌本领,个个英勇无畏,很让人高兴。你还有几天就回江西了,我们带着这批人马上路,湘军的实力将大大加强。”

曾国藩拉过一条板凳,让三弟坐下来说话。

曾国荃发现大哥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儿,便问:“怎么,我说错了什么?”

“不,你说得很对!若是把新招的这一批兵勇带到江西,一定能进一步增强湘军的战斗力。不过,几天后我不会返营的。”

“为什么?”曾国荃有些愕然。

曾国藩将那份折子递了上去,他想听一听三弟的意见。

曾国荃认认真真地读了两遍,然后说:

“大哥,你多年来的艰辛与委屈,我和三哥(曾国华)、小弟(曾国葆)全看在眼里。我们都非常敬佩你的为人,暗中为你叫屈。折子里所说的全是事实,手中无权、无钱寸步难行。即使在最艰苦的环境中,你还是咬着牙挺过来了。湘军打了多少胜仗、消灭了多少敌人,皇上的心里是有数的。不过,像你这样坦率、直白地要权,皇上会高兴吗?”

“如今只能走这条路了。不过,我认为皇上应该理解我的苦衷,若要让我继续为朝廷卖命,不解决实际问题,我难以回营。”

“这样好吗?”曾国荃忧心忡忡。

曾国藩注视着年轻、潇洒的三弟,他发现曾国荃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便耐心地说:

“关于你和国华、国葆的出路,我已为你们设想好了。你三人没有资格向朝廷提出任何要求,所以,你和国华三天后便启程,立刻返回江西大营。国葆暂时留下,让他再招一批兵勇,一旦训练好了,让他带着队伍去找你们。”

曾国荃小声问:“大哥,你呢?万一皇上不悦,可就苦了你了。”

曾国藩拍了拍三弟的肩膀,又叹了一口气,说:“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不过,依我的推测来看,太平军尚未被彻底消灭,湘军依然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皇上不会抛弃我的。”“但愿如此!”曾国荃为大哥捏了一把汗。

曾国藩所呈的折子很快到了军机处。

大清朝规定:各位朝臣、官吏所呈的奏折必须先经军机处大臣阅读,才能进一步处理。军机大臣认为重要的折子,立刻送往养心殿,让咸丰皇帝御批;次要一点的,第二天早朝时送到大殿,或当场批阅,或带回寝宫批阅。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或军机大臣能处理的折子,就没必要再呈给圣上了。几位军机大臣能妥善处理的问题,他们不愿意让伤神的天子再伤神。于是,他们也有权“枪毙”部分奏折。曾国藩的奏折就被皇上的六弟──恭亲王给“枪毙”了。他认为曾国藩过其实,湘军早已发展、壮大,特别是前两年,曾国藩到处耀武扬威,还有谁敢给他“小鞋”穿。一定是他对手中之权不满足,找个借口向朝廷伸手,以求更大的好处。

恭亲王将曾国藩的奏折压到了一边,他打算明天上朝时提醒咸丰皇帝再发一道圣旨,谕令曾国藩尽快返回江西以消灭“太平贼子”。不管曾国藩想通,还是想不通,他都得坚决执行。违抗圣旨就要杀头,谅他也不敢再提什么要求了。

尽管当年恭亲王也欣赏过曾国藩的胆识与勇气,也在皇上面前讲过曾国藩的不少好话。可是,一旦曾国藩给朝廷找麻烦时,恭亲王会一点情面也不讲,给不省心的人以必要的回击。

这就是比冰块还冷的人情、世道!

事情往往又有巧合性,当恭亲王没把曾国藩的要求放在心上时,另一位有权有势的军机大臣——肃顺却暗中做了手脚。

此时,军机处由祁隽藻、恭亲王、肃顺、杜翰、文庆、彭蕴章等人组成。这几个人中,有“帝党”分子,如恭亲王和祁隽藻;有“肃党”分子,如肃顺和文庆;还有“无党派”人氏,如杜翰等人。

长期以来,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只要是恭亲王主张的,肃顺就反对;只要是恭亲王反对的,肃顺就支持。他们早已形成尖锐的矛盾,看来化解不了了。

也真巧,曾国藩的奏折被肃顺看到了,他如获至宝,连忙揣到了怀里。眼珠子一转,他计上心来:

“虽然曾国藩不是我的心腹之人,但我要利用他打击‘鬼子六’(恭亲王)的嚣张气焰。明日早朝,叫你‘鬼子六’难堪一下,我也解解心头之恨。”

“虽然曾国藩不是我的心腹之人,但我要利用他打击‘鬼子六’(恭亲王)的嚣张气焰。明日早朝,叫你‘鬼子六’难堪一下,我也解解心头之恨。”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咸丰皇帝懒洋洋地问:“有没有重要的奏折?朕昨日偶感风寒,如果没有什么大事,众爱卿简单陈述后便散朝。”

“啊、啊、啊……”咸丰皇帝连连打了几个哈欠,不知昨夜他又宠幸哪位妃子了。他没精打采的样子,让人看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有这种厌倦朝政的天子,大清国能强盛吗?

丹墀下的几位军机大臣有的皱眉头,有的置若罔闻,有的暗自高兴。恭亲王上前一步,陈述道:

“皇上,胡林翼奏:太平贼子内讧已被制止,石达开带兵两万离开了金陵,他们正向江浙一带窜进。此股乱贼势力不小,胡林翼率领的军队恐怕难以彻底消灭他们。看来,曾国藩的湘军得助他一臂之力。”

咸丰皇帝紧皱眉头,说:

“众爱卿不是早已分析过:太平内讧势必削弱逆贼的势力,我朝将很快结束长达七年之久的剿匪战争。怎么今日又胡林翼率领的军队难以消灭他们?如果真的需要湘军助他一臂之力,朕谕令曾国藩快快回营好了。”

和道光皇帝一样,咸丰皇帝也不喜欢听忧。

不管皇上爱不爱听,恭亲王都要讲下去:

“曾国藩陈折,他向朝廷提出了条件,不然的话,他不愿返回江西大营。对此,臣认为有些不妥。其一,曾国藩的湘军虽打过胜仗,但也有过惨败,此时答应了他的要求,其他人会不服。其二,逆贼尚未彻底消灭,他向朝廷提要求为时过早,不可骄纵这种人。其三,若答应他的要求,将影响胡林翼的情绪,不利于战争。所以,臣认为应该让曾国藩立刻回营,其他事情以后再议。”

“准奏!还有其他事情吗?”咸丰皇帝欠起了身子,他准备退朝。

“皇上,臣有话!”肃顺连忙喊道。

“肃爱卿,有重要的事情吗?”咸丰皇帝耐着性子寻问。对于肃顺,咸丰皇帝总有些偏爱。若是换了其他人,咸丰皇帝才懒得坐下哩。

“皇上,臣有些没弄明白。刚才,恭亲王说曾国藩向朝廷提条件,不知曾国藩是怎么说的。能不能把折子拿出来看一看?”

“老六,肃爱卿讲得对!把折子呈上来,让众人议一议。”

恭亲王脸色陡然一变,他瞠目结舌,语无伦次:“这个、这个,折子、折子不在了。”

肃顺的脸上掠过一丝奸笑。

“折子呢?”咸丰皇帝龙颜不悦。

恭亲王的声音比刚才低多了,他怯懦地说:“折子找不到了。昨天,臣看完以后便放到了桌上,我从官房(厕所)回来时,它不翼而飞了。这件事情有些蹊跷,以后会慢慢查清楚的。”

咸丰皇帝很不高兴的样子,他责备了六弟几句,然后问:“回去继续找一找吧!老六,曾国藩的折子究竟讲了些什么?”

恭亲王狠狠地瞪了肃顺一眼,心里想:

“肃老儿,昨天,当我从外面进来时,只有你一人在军机处,这分明是你捣得鬼!你不是想让我难堪吗?你忘了:我的记忆力惊人,能轻而易举地把它背出来。你很失望的!下一次,你小心点,别让我当场抓获,本王爷会兴师问罪的!”

虽然恭亲王不能做到一字不差地背诵,但是,他的记忆力的确很惊人,这不能不令在场的人感慨不已。听完以后,咸丰皇帝发话了:

“曾国藩所也有道理,他手中无权无钱,处处受制于人,日子的确很难过。”

肃顺与郭嵩焘关系不错,曾国藩也是他比较欣赏的人,既然皇上都表态了,他还不趁机说上几句吗?于是,他开口道:

“皇上圣明!皇上如此体恤曾国藩,臣等感慨万分。曾国藩的湘军英勇善战,他不计个人得失,不惜牺牲读书机会,为大清朝做出了一定的贡献,朝廷应该善待于他。若是皇上给赐赏于他,给他以鼓励,他会更加努力为国杀敌的。”

突然间恭亲王大叫道:“皇上,臣不那么认为!臣认为曾国藩在要挟朝廷,像这样的人,不用也罢,省得日后贪心不足便造反。反正眼下太平逆子的力量已大大削弱,不用曾国藩,一样能保住大清的江山!”

“皇上,曾国藩不可不用!此人可堪大用,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啊!”肃顺大叫。

“皇上,曾国藩不可用,此人太狂妄!他居然说什么‘虽居兵部堂官之位,而事权反不如提镇’,还说什么‘非位任巡抚,有察吏之权,决不能以治军’。如此荒唐之语纯属狂,若皇上体恤这种人,以后别人伸手来要封赏,皇上该如何是好?”

恭亲王与肃顺针锋相对。

咸丰皇帝一向最讨厌这两个人你一、我一语斗来斗去。他眉头一皱,说:

“你们别争了,让朕好好想一想。”

第二天,咸丰皇帝做出了决定:恩准曾国藩在籍守制三年。

在恭亲王与肃顺的斗争中,恭亲王又一次取胜。肃顺自自语道:

“不识时务的曾国藩,你在不应该提条件的时候,向皇上提出了并不太过分的要求。我本想借你打击一下‘鬼子六’,不曾想我自己弄了一身臊。曾国藩,你慢慢地在家思过吧!”

透过现象看本质,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真正使曾国藩“丁忧守制三年,”使其愿望得不到实现的不是恭亲王,而是咸丰皇帝本人。

大殿之上,恭亲王与肃顺争来争去无非是他们二人矛盾的外露,没有一个人从大清朝的利益出发,真正为大清的天子想一想。虽然咸丰皇帝早已厌倦了朝政,但是,大清是他的大清、皇宫是他的家,维护“家庭”的利益是每一个男人的本性。哪怕这个男人再软弱无能,当别人触动他的利益时,他也会尽最大努力打击敌人。

咸丰皇帝就是这一类男人。

太平天国运动如火如荼时,他憎恨洪秀全、杨秀清,恨不能一口吃了他们。曾国藩挺身而出,咸丰皇帝求之不得,他谕令不计个人得失、不图报酬的“曾爱卿”出山,对付强大的太平军。曾国藩的确让他满意而放心,他一高兴,恩赐曾国藩为湖北巡抚。

可是,朝中不少大臣都认为湘军日益壮大不是件好事,那些人不理解曾国藩为何那么卖命,也许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得通:曾国藩想趁机大捞一把,借着“剿匪”之名壮大湘军,日后图谋不轨。咸丰皇帝害怕了。

几天后,堂堂的一国之君居然以“朕料汝必辞”为借口,收回了成命,把湖北巡抚一职交给了别人。从此以后,咸丰皇帝处处防备曾国藩,使得曾国藩抑郁不得志。虽然如此,死心塌地效忠朝廷的曾国藩并没有改变初衷,他把怨恨深埋心底,将一杯苦酒独自咽下。

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咸丰皇帝有些感动了,他差一点又动了心。他准备再考察一段时间,如果曾国藩真的没有野心的话,应该给这位忠臣一点“甜头”尝尝。

就在这时,曾国藩的奏折到了。恭亲王与肃顺各持己见都没切中要害,最让咸丰皇帝惶恐不安的是“曾国藩伸手要权了”。

湘军一天天壮大,曾国藩的实力一天天加强,这意味着什么?

厌倦朝政、沉湎于女色的咸丰皇帝并不糊涂,他冷静地分析,最后得出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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