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彭将军,你好厉害,把我编的歌谣当成治军准则了。”曾国藩由衷地笑了。
彭玉麟凑近曾国藩,低声说:“对于那些农民兵,不加以引导不行啊!他们大多纯朴憨厚有余,灵活机智不足,演练阵法、使枪弄刀就像上山下田、犁地使耙。”
曾国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拍着彭玉麟的肩膀说:“彭将军,不管你采用什么法子,把内湖水师练好就行。好好干,我心中自有分寸,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就在曾国藩心中稍感安慰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从湖北一路打到江西了。
一提起石达开,曾国藩就恨得咬牙切齿。正是他粉碎了曾国藩“半年彻底消灭太平军”之美梦;正是他引诱彭玉麟将一百二十只舢板误入“口袋,”以至长龙与快蟹犹如鹰隼折膀;正是他下令焚烧了湘军数百战船,湘军水师损失惨重;正是他攻占了武昌,逼得胡林翼来求援兵,曾国藩忍痛割爱放走了并肩作战的老朋友;正是他制定了九江守城策略,送了塔齐布的命。冤家路窄!曾国藩誓与石达开决一雌雄!
石达开张网捕鱼,曾国藩自投罗网。江西之战,湘军陷入困境,差一点把曾国藩逼上了绝路。睿智的石达开下令韦俊留守武昌城、林启荣继续死守九江城,自己则带领三千精兵杀回了江西。如果是硬碰硬,三千太平兵肯定敌不过六千湘军,于是,石达开采取了发动群众的做法,唤醒了江西境内的广大民众,打一场人民战争。
石达开带来的三千精兵多是两广(广东、广西)天地会成员,金田起义后,这些人随太平军大部队征战两湖(湖南、湖北)及江西一带,与这一带天地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能把江西境内的天地会发动起来,将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万众一心便能战胜“清妖”。
果然如石达开所估计的那样,才发动一个多月,江西一带的天地会成员便纷纷响应,加入到反清的斗争行列。如果说曾国藩以前对付的是单纯的“粤匪,”那么现在面临的则是更强大、更复杂的敌人。特别是江西天地会成员,他们土生土长熟悉地形,易于隐蔽,与之周旋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石达开带领敢杀敢拼的勇士们绕过九江,从瑞昌到临江,又占袁州、攻南康,最后打到了吉安府,太平军所向披靡、节节胜利,人心大振。仅半年多的时间,江西十三个府,有八府五十四个州被太平军占领。
湘军被困在九江、南昌一带,它成了笼中困兽。南昌为江西省的省府,它为江西的“心脏,”一旦南昌失陷,后果将不堪设想。
曾国藩焦急万分,他正在想法子保住南昌。就在这时,江西巡抚陈启迈厚着脸皮来找曾国藩,以商量对策。陈启迈的到来让他很不高兴,回想起一年前要军饷时,陈启迈那张阴声怪气的脸,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如今还有好听的话吗?
“嘿嘿嘿,曾大人,久违、久违,一向可好?”陈启迈不尴不尬地笑着,那硬挤出来的笑脸,让人看了直恶心。
曾国藩也阴声怪气的笑着,他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多谢陈大人的关心,我一向都很好!”
“这便好、这便好!曾大人及湘军一直都牵动着我的心,所以今日特来看望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嘿嘿嘿……”
“怎么,陈大人不怕我曾国藩开口要军饷吗?”曾国藩的语气十分生硬。
陈启迈挠了挠头,满脸堆上笑来,连声说:“你真会开玩笑,真会开玩笑!一家人怎么说起了两家话,嘿嘿嘿……”
他笑得好难受,比哭还难看。曾国藩心里明白:陈启迈此来必定有事相求。干脆,明说了吧,省得他笑得那么难看!
“陈大人,您日理万机、事务繁忙,今日屈尊至敝营,一定有什么事情吧!”
“嘿嘿嘿,曾大人,你真爽快!怪不得湘军威震四方,有你这种干练的统帅,士兵一定勇猛顽强。佩服、佩服!本抚实在佩服你呀!”陈启迈拐了这么多弯子,还没把来意说出来。
曾国藩觉得眼前之人实在令他恶心,便起身说:“陈大人慢慢喝茶吧,我还得去校场看一看兵勇的枪法练得怎么样了。”
说着,他转身就走。陈启迈连忙拦住曾国藩的去路,结结巴巴地说:“别、别,别忙着走嘛!我有事相求,不知曾大人答不答应我?”
曾国藩心里想:“哼!你居然也有低声下气求我的时候!几个月前,我无粮无饷、损兵折将,向你求援之时,你哭丧着脸,比死了亲爹老子还难看。今天,你也尝到受冷落的滋味了吧?”
“曾大人,我已筹备二十万两白银,几日后就可以到位。不够的话,我日后再想办法。”陈启迈依然满脸都是笑。
曾国藩故作惊讶,故意拖着长长的腔调说:“哦,就这事儿?答应、答应,我一定会答应你的。只要陈大人源源不断地为湘军筹集军饷,我一定答应全部收下。哈哈哈,有人给银子,焉有不收之礼!”
陈启迈也跟着干笑几声,他终于憋不住了,只好和盘托出:“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太平逆贼进犯我江西,眼见着大部分州府陷入敌手。若要打退敌人,非曾大人的湘军莫属!大人,你肯帮这个忙吗?”
曾国藩心想:“这种事情还用得着你开口吗?击退敌人、保卫大清的江山是我的职责。湘军与太平军是冤家对头,只要它敢侵犯我,我就会动拳头。不过,既然你低声下气地来求我,我就卖个人情给你,以后再向你要军饷的时候,你总不至于翻脸不认人吧!”
“曾大人,你不肯出兵御敌吗?”陈启迈见曾国藩没有开口,他有些惴惴不安。巡抚衙门就坐落在南昌城,一旦石达开从吉安攻到南昌城,不但城里的官绅人头难保,就是他陈启迈也有可能落入“贼”手,湖北巡抚陶恩培不就死在石达开的刀下吗?
陈启迈越想越害怕。
此时,只要曾国藩肯出兵对付太平军,就是让他给曾国藩叩三个响头,他也干!
曾国藩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兵,还是要出的,但曾国藩得摆摆架子,让陈启迈看清楚:曾国藩不是好惹的,不要轻易得罪兵部侍郎大人!
“陈大人,我的湘军一直在江西为您守家呀!怎么突然说起‘出兵御敌’这种话呢?”曾国藩装憨卖傻,他要玩一玩可恶的陈巡抚。
陈启迈自知先前得罪了曾国藩,如今不管人家说什么难听的话,他也只好忍受着。陈启迈依然低声下气,他回答道:
“湘军一直为我守家,陈某感激不尽。只是近几个月以来,太平军从湖北打了过来,江西十三个府,已有八府五十四个州被占。他们攻占吉安后,下一个目标便是省城南昌。南昌若被逆贼占领,江西将沦为敌占区,后果不堪设想啊!”
曾国藩后背对着陈巡抚,他不愿意看到那张“丑脸”。沉吟片刻后,他才开口道:“陈大人的意思是?”
“曾大人,你是明白人,还用我点破吗?”陈启迈显得十分尴尬。
“陈大人放心好了!国藩是大清的朝臣,今日的一切都是大清皇帝给的,国藩不会把大清的江山拱手让给太平逆子。”曾国藩的态度非常明朗:为了江山社稷,湘军誓与“粤匪”斗到底。陈启迈放心地回去了,曾国藩却陷入了矛盾之中:“守南昌,还是攻九江?凭湘军今日之规模,这两地同时拿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南昌是江西的省府,一旦被石达开占领,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可是,九江的军事战略位置也十分重要,而且,周凤山带领一支人马围攻九江城已大半年,若自动撤退便是宣告湘军是失败者。湘军甘愿认输吗?回答当然是‘否也’!”
曾国藩进退维谷。
自从出山组建湘军以来,他少有这样的矛盾境地。若想在江西站稳脚跟、若想得到少许军饷、若想给石达开以“脸色”看看,湘军非保南昌不可!
经过缜密的分析、研究,曾国藩认为南昌西南方向有一处军事要道,占据了那里,北控南昌,南看吉安,西近瑞州,东接抚州,不可不派重兵前往把守。
那一军事要道便是清江附近的樟树镇。
至于久攻不下的九江城,派李元度率兵两千继续围攻好了,把一部分太平军堵在九江城,省得他们南下援助赣南的太平军。
樟树镇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多,却是兵家必争之地。就在周凤山率三千湘军陆勇赶往樟树镇的途中,石达开已派四千太平勇士占领了那里。两兵冤家路窄,一碰面就接上火了。战场上,杀声震天,枪炮齐鸣,尸体横飞,鲜血四溅。
太平军痛失五百多勇士,湘军丢了三个营(每营约五百人)。湘军将领周凤山弃兵而逃,落了个遗臭万年的骂名。湘军溃兵往北撤,一直撤进南昌城。
尾追于后的太平勇士唱道:曾国藩是老魔头,江西境内尽丢丑。九江之战扫威风,樟树镇头夹尾走。他飞了凤、倒了塔、破了锣,剩下一人便白搭。
凤,即周凤山;塔,即塔齐布;锣,即罗泽南。
凤,即周凤山;塔,即塔齐布;锣,即罗泽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罗泽南率兵回湖北增援胡林翼,这一去,他竟战死沙场,让好友曾国藩难过了好几个月。已近五十岁的老将罗泽南心有余,而力不足。多年来的征战生涯拖垮了他的身体,虽然他故意装出精神饱满的样子,但知情人皆了解他身体已如朽木。
他时常感到心痛如绞,也有过腰酸难忍的时候,更有时一坐下去就站不起来,躺倒以后全身无力。每当他感到身体欠佳时,他更是焦急万分。病痛中,他总是对自己说:
“罗泽南,你千万不能垮掉!你肩负重担,有两位好朋友需要你伸出热情的双手。首先是曾涤生—─曾国藩,他与你是生死至交。目前,曾涤生奋战于江西,处境十分危险,你不帮他谁帮他?另一位是胡林翼,胡大人身为湖北巡抚,却礼贤下士,口口声声称你为‘罗兄’,这是多么宽阔的胸怀呀!如今胡林翼有求于你,你千万不能失信于他,答应人家夺回武昌就必须尽快实现诺。”
罗泽南也是个重信义、重感情的人,他想尽快消灭湖北境内的太平军,然后顺江而下赴江西援助好友曾国藩。出于这种想法,他一路攻通城、夺崇阳、占蒲圻、打咸宁,咸丰五年十二月中旬抵武昌城下。
此时,武昌城内的太平军将领是韦俊。
他与韦俊并不是第一次交手。早在一年前,田家镇之战中,这两位将领彼此就领教过。他们皆认为对手不是庸人,都有一定的能耐。罗泽南暗叹少帅韦俊机智善变、英勇果断,韦俊佩服罗泽南的沉着干练、老谋深算。
如今,再次交手,彼此都不敢低估对方。
几次大的战役以后,罗泽南深感攻破武昌城并非易事。一向老辣的罗泽南有些着急了,如果坚持打持久战,何时才能率师去援助好友曾国藩?
咸丰六年三月初八日,罗泽南再次下令猛攻武昌城,争取强夺城池。为了鼓舞士气,他带病上阵,一时间,湘军占据了上风。罗泽南大喜,他威风凛凛,大喝一声:
“冲进武昌城,活捉小韦俊!”
突然,一支毒箭向他飞去,直刺他的头颅。他身子一歪,栽倒马下,亲兵大呼小叫,他永远听不见了。
罗泽南之死对曾国藩的打击很大。闻此噩耗后,曾国藩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直往下落,四十七年来,这种悲恸只有几次。痛失挚友与失去纪第、满妹、朱氏妹、母亲一样,他沉浸在深深地悲哀之中。如果说失去亲人是剜心之痛,那么失去罗泽南则是掉臂之痛。
人生的这种伤痛往往会影响他的决策,使他一时失去理智。
得到罗泽南的死讯后,曾国藩牙咬得“咯咯”响,他好像发了疯一样,发出怒吼:“组织水陆两军,包抄吉安城,活捉石达开。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吃他的肉,把他的头颅悬挂起来,祭奠罗将军!”
彭玉麟、杨载福等人皆意识到这种激动的情绪很容易使曾国藩做出错误之决定,可是,他们更清楚罗泽南在曾国藩心目中的地位。此时,谁也不敢多多语,生怕曾国藩迁怒于他们。任凭曾国藩做出怎样的错误指挥,彭玉麟、杨载福等人都不阻拦。命令攻打吉安,他们就攻打吉安;命令守住樟树镇,他们就守住樟树镇。将士们完全如木偶一样被牵着手脚打转转,在这种状态下,能打出胜仗吗?
吉安大战,湘军再次失利,溃兵逃往东北方向的南昌城。
曾国藩考虑到南昌城是江西的“心脏,”无论如何也不能丢掉,所以,他火速赶往南昌城收拾残局。好在太平军需要休整一下,石达开不愿马上去攻打南昌城,曾国藩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湘军败北退至省城南昌,江西人能露笑脸给他看吗?
本来,江西的官吏与富绅就讨厌这个湖南人仗着两年前打了几场胜仗,就占据江西地盘不放,一会儿要筹军饷,一会儿要招兵勇,使得他们不得安生。还有的人埋怨曾国藩,说他引来了太平大将石达开,他落了个“引狼入室”的罪名。
如果说打了胜仗,军饷也好、兵勇也好都不成问题,他要多少,就给多少。如今,湘军被打得抱头逃窜,江西巡抚陈启迈还不翻脸吗?一个月前的笑容,今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嘲弄与讥讽。
别人难看的脸色,曾国藩还能忍受。陈启迈的“苦瓜脸,”特别让他受不了!
不管是打了胜仗,还是打了败仗,军队休整时总缺不了银子。伤兵要医治、死难者家属要安抚、装备须添置、兵勇须训练……
银子、银子、银子,身在他乡异地,到哪儿去弄银子?曾国藩只能向陈巡抚开口,可想而知,他吃了个闭门羹。
一次、两次、三次,曾国藩去巡抚衙门不下于二十次,陈巡抚竟连一次也不给面见。他只有忍气吞声,再去试一试。第二十七次,陈巡抚总算露面了。
“啊?曾大人,一向可好?”陈启迈皮笑肉不笑。
曾国藩直相告:“近来很不好!想必陈大人也听说过,我的好朋友罗泽南为国捐躯了。不仅如此,江西境内湘军连吃败仗,南昌已岌岌可危。曾某决心重振旗鼓,瞅准机会打退太平军。”
“哦,曾大人还有这种雄心大志,难得、难得!”
曾国藩心里想:“狗眼看人低!一个多月前,你是怎么哀求我的?如今,湘军出师不利,你又来这一套。哼!你不给军饷就不行!”
“陈大人,尽管湘军退守南昌城,可我还在替你‘看家’呀!‘家丁’饥肠辘辘,他们能看好你的‘家’吗?如今军饷已极度缺乏,别说战后抚恤了,就是活人都吃不饱肚子。士兵已疲惫不堪,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
陈巡抚眼珠子一翻,阴声怪气地说:“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乡绅刘于淳、甘晋二人已为湘军捐资二十万两白银。”
曾国藩勃然大怒,他“啪”地一声,摔碎了手中的茶杯。怒声道:“何止那二十万两银子!三个月前,在籍刑部侍郎黄赞汤大人还送来八十万两银子。还有其他人的捐资呢,陈大人有兴趣听吗?”
“曾大人的私事,陈某没兴趣听!”陈启迈也变得强硬起来。
“没兴趣听也得听:他们是送来一百多万两银子。不过,那只是杯水车薪、九牛一毛。而且,几个月前就把银子花光了。休整军队,没有银子不行。”
“曾大人,你给我出了个大难题。若是打了胜仗,我还好想想法子帮你一把,如今──”
“胜败乃兵家常事!难道说打了败仗,就不给他们饭吃?岂有此理!陈大人,十天后,我来取银子,至少先要三十万两。”曾国藩头也不回,他忿忿地走了。
陈启迈也回敬了一句:“我不会偷、不会抢,到哪儿去弄银子?”
曾国藩回到了军营,他像撒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放眼望去,满目残兵败将;回到校场,到处折戟断枪。他闻春风之怒号,则寸心欲碎;见太平战船之上驶,则绕屋甚彷徨。
好一个凄凉的处境。
一天、两天、三天……九天、十天,时光一天天流逝,不见有人送钱来。就在第十天的晚上,大将彭玉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万载县举人彭寿颐自愿带五百团练加入湘军,并且,他还在乡间为曾国藩募捐了三十万两白银!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顿时,曾国藩来了精神。他命令彭玉麟、杨载福等人做好接迎准备,一旦万载县团练入伍,一切待遇与湘军相同。只要愿意携起手来对付共同的敌人,曾国藩就把他当成朋友!
他们耐心地等待着,十天、十五天、二十天过去了,仍不见彭寿颐的身影。曾国藩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开始怀疑彭玉麟带来的消息,对万载县举人彭寿颐也表示不满。就在这时,一个消息传来:彭寿颐被抓进县大牢了。
事情有些蹊跷。曾国藩派人去打探消息,回答曰:“彭寿颐参与谋反,犯了王法,已经被处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