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十分清楚:曾国华永远是自己的同胞兄弟,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永远地爱护这个弟弟!
国华入嗣时,三叔摆了几桌酒席以示庆贺。散席的时候,曾国藩与国潢、国荃、国葆回到了“黄金屋,”国华留在了新家。这本来是件喜事,可是,曾国藩心里突然有些酸酸的,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他生怕惹母亲再次落泪。
无论如何,生离总比死别好得多!
曾家有悲也有喜。
送走了国华,曾国藩便要考虑送国芝了。如果说道光十九年正月满妹与儿子之死是令曾国藩最悲痛的事情,那么三个月后,从湘乡梓门桥传来的消息则是令他最高兴的事儿了。
这年春天,国芝未来的夫婿朱咏春考上了举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这门亲事便定了下来。曾国藩给同窗好友朱尧阶写了一封信,信中表明了曾家的态度:只要男女双方合“八字,”其他的事情都好商量。曾家嫁女不要彩礼,不讲形式,只求国芝日后生活幸福美满。
朱家也是这个意思,两家意见一拍即合,朱咏春与曾国芝的婚事便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大姐国兰与大妹国蕙的婚事皆由父亲做主,她们婚后都不幸福。所以国芝的婚事,曾国藩不让父亲多操心,他要亲自操办婚事,为二妹找一个好人家,并把她高高兴兴地嫁出去。
朱尧阶来了,他带来了一百两聘金,还带来了朱家的意见:大婚吉日可否定在秋天?婚礼一定要风风光光。
吉日定在秋天,曾国藩没有什么意见。至于婚礼一定要风风光光,他有些不赞成。因为曾家一向反对铺张浪费,前两次女儿出阁都简简单单,这次也没有必要大肆铺张。曾国藩执意不收那一百两聘金,朱尧阶弄不明白曾国藩的意思,生怕回去无法向朱凤台交待,急得他头上直冒汗。
见此状,爷爷曾玉屏打了个圆场:
“聘金可以收下,只不过不能收这么多。我们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收下十两银子以表达我们的诚意。国芝一旦嫁到朱家,曾朱两家便是亲戚了。若是今天收了朱家重金,今后怎好与朱家往来。”
朱尧阶感谢爷爷从中斡旋,他早就听别人讲起过曾玉屏的为人。说他不贪钱财,人品极高,他对老人十分敬佩。
别人总说老人从不因为长孙有了出息便骄傲自满,也不因为长孙将要做大官而沾沾自喜。当曾国藩点了翰林回家后,前来贺喜之人皆羡慕老人,认为老人今后一定会跟着曾国藩出去享清福。老人明确地告诉大家:
“我们曾家世世代代过着半耕半读的生活,我种了一辈子的田,过得很充实、很幸福。虽然子诚中了进士、点了翰林,能享受荣华富贵。但是,他的事业还有待于发展,我们也不会失其本色。劳动、收获乃快乐之本也,所以,我种我的田,他做他的官,亲情不断即为最大的幸福。我们不会扯他的后腿,更不愿给他添任何麻烦。”
今天看来,老人果真不爱钱财。而且,老人处理事情是那么稳妥、恰当,让别人无可挑剔。既然曾玉屏发了话,曾国藩和朱尧阶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他们开始商议婚礼细则。曾国藩主张简单一些,朱尧阶坚持不能过于节俭,最后,两个人各让一步,他们便达到了共识。
良辰吉日已定,即道光十九年十月十六日。
日子过得真快呀!夏虫仿佛还在耳边鸣叫,秋叶这便黄了;中秋节的月饼还没吃完,雪里红菜又端上了桌。
妻子江氏身怀六甲,一个月后小生命就要出世了。曾国藩掐指算一算日子,突然间,他心中有些担心了,一连串的问题窜了出来:国芝的喜日就要到了,曾家眼见着又要少一口人。国芝在白杨坪生活了二十一年,嫁到梓门桥朱家,她能习惯那里的生活吗?朱咏春果真如朱尧阶所描述的那么好吗?朱家翁媪对她如何?她单薄、瘦弱的身子能撑起一个家吗?
曾国藩很不放心,他决定亲自去梓门桥“考察”一番——此时悔婚还来得及!
四个姐妹,死了一个,两个不幸福,国芝不能再走两个大姊的老路。在曾国藩的心中,国潢、国华、国荃、国葆很重,国兰、国蕙、国芝也很重、很重。他爱他们,犹如爱自己的眼睛。
十月十四日,曾国藩亲自到了梓门桥朱家,共商大事。按照当地风俗,新娘的兄长是不适宜这么做的,但是,曾国藩做了,而且他工作做得很仔细,生怕有任何疏漏。
当曾国藩到达朱家时,他受到了盛情款待。新郎的父亲朱凤台口口声声称他为“曾大人,”由此可见,曾翰林的地位非同一般。
酒足饭饱之后,朱凤台便向“曾大人”汇报了婚礼那天的具体部署:十五日清晨,由新郎的舅舅率领迎亲队伍(计一百二十人)从梓门桥出发,估计要在黄巢山进午饭,晚上便能到达白杨坪。这样以来,十五日晚需曾家招待一餐,十六日清晨,曾家发嫁。
曾国藩耐心地听完了朱凤台的“汇报,”他觉得如此安排未免太麻烦了。曾家不是招待不起客人,而是没有必要这么迎来送去的。曾国藩向朱家表明了这种观点,他说:
“两家既然结为亲家,就没有必要再讲究什么客套了,我认为喜事可以办得热热闹闹,但没有必要遵循繁缛的礼节。朱家娶、曾家嫁,都是为了一对新人生活幸福美满,若是大肆地铺张浪费、挥霍钱财,于两家皆不利,于一对新人也不利。”
“曾大人何出此?”朱凤台一副虚心讨教的样子。
“铺张浪费要花费银子,自然于两家不利;轰轰烈烈地迎娶也给一对新人造成心理压力,他们像猴子一样被人围观着,不利之一也。再者,他们今后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一旦发生一点小磨擦,或曰‘你八抬大轿把我抬来的,你八抬大轿把我抬回去’,或曰‘谁希罕你进门,若不是你娘家热情招待我们,我才懒得接你上轿哩’,或曰……这是不利之二也!”
曾国藩说得很实在,朱凤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曾国藩也笑了。他补充道:“我们是过来人,都明白两个人的结合关键是今后把日子过好,至于婚礼,无非是形式而已。”
朱凤台拍手叫好:“曾大人说得太好了!朱某也有同感。既然如此就按曾大人说的办吧!”他显得十分恭敬而谦虚。曾国藩说出了自己的初步打算:
“梓门桥与白杨坪相去甚远,一日不可能打个来回。干脆,我们来个这边接亲,那边送亲,十六日早上各自从家里出发,两家在黄巢山相见。曾家送亲之人由曾家招待,朱家迎亲之人由朱家招待,你我双方都不会觉得压力太大,而且当天就能完成大事。只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朱凤台想了想,说:“我这里十六日清晨出发,傍晚新人就能进门,当然是件好事。不过,两家黄巢山相见时,所有客人应由我们招待,曾大人就不要再争了。”
“不!送亲的估计有七八十人,由曾家招待。”曾国藩的态度很坚决,没有商榷的余地,朱凤台不再说客气话了。当晚,曾国藩便住在朱家,他准备明天一早回白杨坪。
这天晚上,他与未来的妹婿交谈至深夜。从朱咏春的谈举止中,曾国藩看到了国芝未来幸福的生活,他发现朱咏春不同于大姐夫王国九,也不同于大妹夫王率五。那二王简直就是混账东西,一个爱赌,赌输了就打老婆;一个会耍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个病秧子,不管借谁的钱都赖账。
朱咏春,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举子,他长相俊美、风度翩翩,既有大家公子的风范,又不失书生之儒雅。此人谈吐不俗,知识渊博,很得曾国藩的欢心。
曾国藩心里想:“国芝妹妹,你好福气!才子配靓妹,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十月十五日晚,曾国藩彻夜未眠。
他要仔细想一想明日还有什么没准备到的,力求高高兴兴地把妹妹嫁出去。可是,从十五日下午起,曾家便隐隐约约听到几个人的哭声。首先是母亲江氏低声抽泣,然后是国兰、国蕙、国芝的哭声。不过,她们每个人落泪的“导火索”有所不同。母亲是舍不得女儿远嫁,同时也为女儿的未来担心,所以泪水涟涟。国兰哭自己的命不好,她出嫁的时候家境不好,嫁妆远远比不上国芝的多。国蕙哭满妹,她与满妹感情笃厚,今日之喜事又勾起了她对满妹的怀念。
国芝已是三天没有吃下一碗饭,她舍不得离开娘家,同时也为自己的未来捏一把汗。两个姐姐出嫁后,日子过得都不幸福,她当然对自己的未来也会有顾虑。大哥从梓门桥回来后,尽管他一个劲儿地夸奖朱咏春,她还是有些担心。
“他真的如大哥所,是一个好人吗?他会喜欢我吗?他的父母对我会好吗?出嫁以后,他让我常回来看望爹娘吗?”
一连串的问号萦绕在心头,加之就要远嫁,国芝焉能止住泪水!
十六日这天,天晴得特别好,初冬的阳光依然很灿烂,照在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曾国藩率领送亲队伍出了山村,爷爷、父亲、母亲一直送到大路口,欧阳氏挺着大肚子跟在后面。曾国藩望了望前方的大路,请求他们别送了,亲人相别,自然少不了哭声,这令他有些不高兴。他眉头一皱,心里想:
“你们哭什么!国芝出嫁是件喜事,为何这般哭哭啼啼?又不是见不到她了。”
“你们哭什么!国芝出嫁是件喜事,为何这般哭哭啼啼?又不是见不到她了。”
其实,曾国藩这次送妹妹真的是兄妹永别了。只不过,他此时连一点点预感也没有!
送走了妹妹国芝,他又迎来了第二个儿子曾纪泽。
曾纪泽生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他的出生为曾家增添了不少喜庆气氛。这一年来,曾家经历了生离死别,母亲江氏哭了一场又一场,她的眼泪都快哭干了。纪泽的出世总算让她露出了一丝笑容,母亲还算坚强,她的精神没有被摧垮,曾国藩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既然头生子曾纪第已去,这第二个儿子即为长子。曾国藩注视着妻子怀中这位刚落地的娃娃,他的心里乐开了花。小娃娃又白又胖,比人家满月的孩子还要大,而且婴儿长得很像他的母亲欧阳氏,也十分漂亮。曾国藩有种预感:这孩子的命相不错,将来有可能成就大事业。给儿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此时的曾国藩即将进京做官,若要前途辉煌,必须身受皇帝的恩泽。
“纪泽”——及泽,接近皇帝的恩泽也。
曾纪泽,他比死去的兄长要幸运得多。上天给了他一个漂亮的脸蛋儿、一副强健的身子骨、一位前程似锦的父亲、一位慈爱和蔼的母亲和一段平静安宁的生活。
将小儿紧紧地抱在怀里,曾国藩感慨万分:
“人生在世,多么不容易呀!从一落地起,他就要顽强地挣扎、拼搏,以求生存。随着年龄的一天天增长,他还要遭受一次次磨练,有肉体的,有精神的;有上天抛来的,有人为致使的;一次次的磨难后,他才能一点点长大。运气好的话,他将享受人生;运气不好的话,将无福消受人世间的酸甜苦辣。自古人生为情伤,生死离别伤情怀!
儿子,你要健康地成长,为父将努力创造一片光明的天地,让你和你的弟弟、妹妹们在灿烂的阳光下尽享欢乐。为父就要启程了,一年后让爷爷送你们母子进京,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永远相亲相爱,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我们分开。”
曾国藩离开白杨坪的时候,曾纪泽尚未满月。
曾国藩再次辞别爹娘、妻儿,踏上征途。征途漫漫,他要寻求光明的未来。
这次进京,他踌躇满志,怀着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伟志愿,决心做一个正人君子,为国效力,也为家庭尽一份责任。
如果说没有四十岁以后的种种行为,曾国藩完全可以成为中国历史上的最后一位理学大师;如果说他一直沿着早年的人生道路走下去,完全能够造就“曾国藩”人格;如果说他一如既往地追求文学创作上的进一步发展,也完全可能成为继李白、杜甫、韩愈等人之后的又一位文学巨匠。
只可惜,这些“如果”都没变成现实。
在京为官十二年,曾国藩脚踏实地地做了一些事情,即使没有成就“曾国藩大业,”至少也造就了具有魅力的“曾国藩人格”。
进京途中,虽遇险阻,但无危险,他经历了一场小小的磨难。他把这场磨难看作是上天对他的考验,他有信心战胜困难,勇往直前!
那一日,父亲曾麟书把他送到了长沙,父子二人在客栈里住了下来。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感到越睡越冷,曾国藩撩开窗帘往外看,原来外面正飘着雪花。他对父亲说:“瑞雪兆丰年。但愿明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怎么?外面下雪了吗?”父亲忧心忡忡。因为,临行之前他就有些顾虑,生怕腊月里大雪纷飞,儿子途中一定会有不少麻烦。
“看来这场雪来得凶猛,才多大一会儿,院子里已一片白茫茫了。”曾国藩也有些担心。不过,他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免得父亲把他拉回白杨坪。
曾麟书凑到窗前观察外面,看了一会儿,他向儿子商量道:“看这势头,这雪非下个几天几夜不可。我认为你还是跟我回去吧,等明年开了春再上路。”
“不可、不可!明年四月有一次钦试,我必须参加。”
“正月底上路也不迟呀!”
“我必须提前到京,请大学士穆彰阿为我指点指点。若是此时不走,时间会来不及的。”曾国藩向父亲耐心解释着。曾麟书知道儿子视前程为生命,他也不想拖儿子的后腿,于是勉强同意了儿子的意见。
第二天清晨,父子二人踏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朝渡口方向走去。一路上,曾麟书不住地交待:“若是路上积雪太多,难以前进,你立刻返回。冰雪天行路不但十分艰难,而且危险性也很大,千万不要硬撑着。越往北行,雪越大、天越冷,我们南方人不适应北方的寒冷天气,会冻坏身子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曾国藩心存感激。但是,他不会接受父亲之劝告的,前方的光明与辉煌在召唤他,他岂能轻易退缩!
父亲回去了,曾国藩乘船到了汉口,他打算在汉口住上一夜便继续北上。从汉口出发,到了罗山县境内,雪下得更大了。漫山遍野飞舞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弥漫于空中的雪花使人看不清东南西北。狂风怒号,气温骤降。这种大雪,他只在北方见过,南方地区几乎没有出现过这种恶劣的天气。
曾国藩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脚夫,已是腊月十八日,谁还愿意出远门。雪还在下,好像近几日内没有停止的可能性。每前进一步都十分困难,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河里更没有船只,怎么办?
无可奈何之下,他在罗山县住了下来。这里,地势偏僻,人烟稀少,既无亲戚,也没朋友,他一个人好孤单。暂时的孤单并不可怕,怕的是一旦住下来,更走不掉了。
五、六天后,雪总算止了。曾国藩的心中更凉,这么大的雪,交通早已阻断,他根本无法前行,看来只有在这陌生之地过年了。年并不难过,人家放鞭炮,他听炮声;人家吃年夜饭,他闻一闻饭香;人家带着老婆、孩子逛庙会,他揣着银子闲溜达。他向当地人打听为何见不到往来车辆,人们告诉他不到正月十五,是没有人肯出门跑车的。
曾国藩不禁叫苦连天:“我的妈呀!天已放晴,为何还要等到正月十五以后才有车子?”
一位热心肠的人告诉他:“正月十五以前出行不吉利,谁肯出车呢!不过,你如果肯出五两银子,有位老汉不在乎吉利不吉利,反正他光棍一条,不怕折了谁的福。老汉有辆破旧牛车,破是破了些,把你送出山口还没问题。”
“什么新牛车、旧牛车的,能坐上它赶路就行。”曾国藩满口答应出五两银子,他雇下了破旧牛车。
当老光棍汉赶着老牛走近时,曾国藩心里犯愁了:这车子哪儿是什么破旧不破旧的问题,它分明就是能不能上路的问题。你看那大车木轮子,因年久失修都磨得不见铁钉了,车板更是破烂不堪,连一块完整的小木板也找不着。还有那头老牛,它已经老得挪不动步了,早该送往屠宰场。
曾国藩皱了皱眉头。老汉咧着一嘴黄牙,笑着说:“客倌,你究竟上不上路呀?你不坐车的话,那边还有两个人想坐哩!”
“老哥,这车子,行吗?”曾国藩有些担心。
“行!保证把你送出山。我赶了一辈子的大车,在这条山道上来来回回也不知有几千次了,从来就没有出过事,放心吧!”看来,老汉有十足的把握。
曾国藩小心翼翼地上了车,他往牛车上一坐,车板“吱扭、吱扭”直响,他心想:“我还是小心一些为好,不能躺下放心睡大觉,万一车子被压垮了,我坐在这里,跳下去得快。”
老牛车在雪地里慢慢悠悠地前行。天依然很冷,曾国藩裹紧了身子,冷风透过棉袍直刺身子,他冻得像个冰柱儿。老汉只穿了一件破棉袄——那是曾国藩不曾见过的破棉袄,棉絮一团一团地往外挤,棉袄连个钮扣也没有,老汉就用草绳胡乱扎一下。
可是,老汉身上冒着热气,他没有冷的感觉。
车子行到山坳处,路越来越难走,老牛在泥泞中举步维艰,它每前行一步都使出浑身的力气,老牛身子发颤,随时都可能倒下。
“老哥,它用尽了力气,我们还是下车吧!”曾国藩有些不忍心了。
老汉一副冷漠的神气,他说:“你要下车,我不拦你,只拉行李也是五两银子。再说了,地上全是泥,我们下了车,还能拔出脚吗?”
老汉一副冷漠的神气,他说:“你要下车,我不拦你,只拉行李也是五两银子。再说了,地上全是泥,我们下了车,还能拔出脚吗?”
老牛想挣出泥坑,但实在拔不出脚来,老汉猛抽了几鞭,老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它猛地倒下了。破牛车向东面一歪,“喀嚓、喀嚓”几声,大车散了板儿。
曾国藩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就被压到了下面。泥水就像空气,它无孔不入。一下子,他的棉袍、棉裤、棉鞋全湿透了。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哎哟,我的腿怎么了?”
他用右手拉了拉右腿,好像右腿已失去了知觉。
“不好!我的右腿被砸伤了。”曾国藩立刻明白了。他大喊:“老哥、老哥,快快扶我站起来。”
老汉不应,曾国藩又喊了几声,老汉“哇”地一声放声大哭:“我可怜的老伙计哟,你怎么就这么完了!你跟着我跑山道儿也有七、八年了,什么样的恶劣天气没闯过,怎么今天你就倒下了呢!呜呜呜……老牛、老牛,我对不起你呀!呜呜呜……”
曾国藩不再指望老汉来救他。他用双手撑着地,左脚一用力站了起来,右腿疼得很厉害,就像尖刀剜心一样。他努力走向散落一地的行李,拎起那沉重的包袱,解开包袱口并掏出二十两银子,他对老汉说:“今日遭遇险阻,但无危险,这是我们命好。别哭了!我陪你二十两银子,回去买辆新车、买头新牛吧!”
老汉的哭声嘎然而止。
他伸出沾满污泥的双手接过了银子,他笑眯眯地对曾国藩说:“你真是个大好人!下次,我还拉你。”曾国藩苦笑了一下,他能说什么呢!
老汉背着包袱甩开大步往前走,曾国藩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他默默地背诵着《孟子·告子章句》中的话: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道光二十年(1840)二月初,曾国藩终于到了京城,他暂时住在宣武门外南横街千佛庵,同年梅钟澍与陈源兖也住在这里。
他们三人准备参加四月份的钦试。虽然他们已中进士、点翰林,但是这并不等于说日后就可以躺在“成绩单”上睡大觉了。今后每一年,他们都要参加由皇帝钦定题目的考试,考试成绩优异者,或派到各地做巡抚、都督,或入翰林作检讨、编修,成绩极不理想者留翰林院作散馆继续学习。
四月初,曾国藩移居淀园挂甲屯,十七日参加了钦试。钦命题目为:“正大光明殿赋,”其韵为“执两用中怀永图”;诗赋“人情以为田”。
曾国藩考得并不理想,他得了个二等十九名。
一等可出京做巡抚、都督,二等只能留在京城做散馆,他授职检讨。“检讨”是个闲职,属七品,只是个“芝麻官,”手中无实权。
在别人看来,七品“芝麻官”实在太可怜了,俸禄不多,手中无权,枉费二十几年的寒窗苦。
可是,胸怀大志的曾国藩不这么想。他认为自己此时不宜“入世,”一来自己没有什么政治经验,难以应付复杂的官场;二来自己缺少钱财,无法打通许多关节;三者,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方面:他不急于追求高官厚禄,自己的学识尚需充实、人品尚需完善、应付各种局面的能力尚需锻炼。
所以,讨个闲职正合他意。
趁此机会,他可以博览群书,可以正心修身,可以冷静地观察成功者的行并向他们学习,可以把家眷接进京城尽享天伦之乐,可以……
他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冬天的北京异常寒冷,盛夏的北京又炎热无比。
家眷年底才来,他孑然一人无需住太大的房子,于是,他搬出了淀园挂甲屯,住进果子巷万顺客店。这个万顺客店地势偏僻,房屋低矮,价格当然要便宜一些。
自从住进万顺客店,曾国藩就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儿,他三天、两天病一次,每次都发高烧。
年轻轻的他没在意这事儿,到了八月初,他不能再等闲视之了。他已高烧七、八天,难咽饭食、走路发晕,一天晚上,他“扑通”一声栽倒了。
客店老板知道曾国藩是翰林检讨,也知道他有位朋友叫陈源兖。于是,老板亲自跑去找陈源兖,恰巧陈源兖出京办事了,不过,另一位湖南人来到了病榻前。
此人叫欧阳兆熊。
欧阳兆熊乃陈源兖的同窗好友,虽然他从来未见过曾国藩其人,但从陈源兖的口中听说过另一位湖南老乡曾国藩。并知道曾国藩胸怀大志,是个难得的人才。
老乡病重,欧阳兆熊岂能坐视不管!他来到了万顺客店,为病中的曾国藩端水送药,简直是无微不至。半个月后,曾国藩病愈下床,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请欧阳兆熊去馆子吃一餐。
此时,陈源兖已回京,他听说曾国藩病了一个多月,连忙赶来探视病人。
陈源兖在馆子里找到了两位老乡,三个人谈笑风生,曾国藩根本没有大病初愈的样子。陈源兖挖苦他说:“男子汉,大丈夫!小小病痛呻吟不止,可笑、可叹也!”
曾国藩反唇相讥:“你若有病,不求他人?”
“不求!只让老婆来伺候我。我才不会麻烦别人呢!”
欧阳兆熊笑着说:“涤生有病,我前来探视,我们不就相识了。从此成了朋友,这是上苍的安排,我高兴还来不及哩,怎么能说麻烦呢!”
从此以后,欧阳兆熊与曾国藩也成了好朋友。
每当曾国藩、陈源兖及欧阳兆熊三人相聚的时候,他们的话题总是如何修身养性、如何汲取知识、如何适应社会、如何开创未来。久而久之,他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
一天上午,三个人来到了北京琉璃厂大街,他们逛了好几家书店,均没看到一本好书。正想回去的时候,曾国藩的目光落在《朱子全集》上。他脱口而出:
“《朱子全集》!我想得到它已经有好多年了,只是今天才见真容。”
陈源兖附合道:“我也是。不过,听唐老先生说若是想读通《朱子全集》,非下苦功夫不可。我没有那个耐性,老婆身体不好,儿子幼小多病,照顾他们还来不及,哪有功夫读它。”
曾国藩问了一句:“你提起的唐老先生,是不是那位太常寺卿唐鉴?”
欧阳兆熊插了一句:“正是他。唐老先生也是我们湖南人,老家湖南善化。此人为人耿直、学识渊博,又善交益友,在湖南老乡中口碑极好。他研究《朱子全集》已有十几年,体会颇深,不少人都愿请教于他。”
曾国藩问:“我买下《朱子全集》,读之若不甚懂,便去向他讨教。你二人能带我拜访唐老先生吗?”说话的时候,他一副虔诚的样子。
陈源兖回答曾国藩:“我试一试吧!唐老先生是个热心肠的人,也许他愿收下你这个学生。不过,你最好不要说自己是大学士穆彰阿的门生。他与大学士素来不和,他看不惯穆彰阿投机钻营、排斥异己的那一套。”
曾国藩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明白一个理儿:在任何一位老师面前不要提及另一位老师如何如何……文人相轻,自古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