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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翰林大人谨修身02

曾国藩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明白一个理儿:在任何一位老师面前不要提及另一位老师如何如何……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在陈源兖的引荐下,曾国藩拜师于唐鉴先生。这位唐老先生的确是爽快之人,他视小老乡曾国藩为知己,毫不保留地向曾国藩讲述了自己多年来的读书要诀。

老先生已年过半百,他一生偏爱程朱理学,视《朱子全集》为珍宝。可是,多年来未曾找到知音,他甚感苦恼。大清朝人才济济,有热衷古文的,有致力于考据的,有对西学感兴趣的,有专研天文、地理的。程朱理学发展了几百年,如今却门庭冷落,不免让人为之惋惜。

就在唐老先生找不到“千里马,”并为此悲哀之时,“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突然,他发现曾国藩是个人才,一位难得的寒门儒生。

他还保留什么呢?!

唐鉴早已听说过曾国藩是大学士穆彰阿的门生,可是,他不在意这些。只要曾国藩今日改换门庭,投师于他,他就欢迎。

曾国藩第一次登门求教,唐老先生就开诚布公地告诉他:“读书应当以《朱子全集》为宗。对于其他的书,你只须泛泛地浏览一下即可,而对于博大精深的《朱子全集》,则应熟读、精读。把它作为你的必修课程来深入钻研,吃透它的涵义,研究它的内蕴,探讨它的精髓。而且,不能把它当成八股进阶之书,而要躬自实行,作为修身的典籍。”

老先生越说越带劲儿,干脆,他站了起来,双手擎住缎面精装本《朱子全集》,流露出十分虔诚的神色。看那情景,老先生不仅崇尚理学,而且十分崇敬理学家朱熹,这是曾国藩以前未曾想到的事情。一旦一个人对某事、某人着了魔,他便会全身心地投入极大的热情,甚至是倾注全部的感情。

唐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这本书,就像看着他最心爱的儿子。他全然不顾听者的情绪变化,一个人继续说:“治经应专注一经,一经能通,其他诸经则可以旁及。”

曾国藩不明白他的意思,便虚心求教:“先生所,学生不太明白,恳请先生赐教。”

唐鉴一听这话,更高兴了。他心想:“这个曾国藩不仅虚心好学,而且还善动脑筋,这样的年轻人,如今已经不多了。既然他拜我为师,我何不循循善诱,开导于他!”

于是,他讲述了自己多年来的心得体会:

“我不赞同什么‘博览群书’,那只能对各门知识略知一、二,而不求甚解。浮光掠影、走马观花所得必然极少。其实,一个人要学习的知识可以归纳为三种,曰义理,曰考核,曰文章。其中义理之学最为主要,考核、文章这两个门类尚在其次。一个人若能潜心致力于义理之学,其他各个方面便一通百通。我们平日里所讲的经世致用之学就在义理之中,掌握了经世致用之学,你就能从历史文献中总结前代圣贤成功的要诀,考察历代典章以学会治理国家,你的修养也能得到真正的提高。读书是为了更好地适应社会,把个人的潜能发掘出来。不然的话,死读书、读死书,那只能叫书呆子,最后便是读书死。”

整整一个下午,唐老先生侃侃而谈,曾国藩洗耳恭听,曾国藩受益非浅,唐老先生安慰至极。当老师讲得口干舌燥时,曾国藩开始谈起学习心得:

“学生以为先生所极是。以前,学生以八股进阶之文为重,忽略了义理之实用价值。今后如果能深入研究义理之学,则一通百通。”

“是也、是也!像诗、词、文、曲之类的文章小技,都不必专门用功,义理一通,诸类皆能掌握。”唐老先生根本没把考核、文章放在眼里,他只注重义理之学。

如此说来,曾国藩这些年来对李白、杜甫、韩愈、王安石等文章大家的学习,岂不是一场空!

从唐府出来,曾国藩既有不少新的收获,也有不敢苟同之处,他问自己:

“义理果真那么重要吗?从唐老先生的经验看来,若要提高个人修养、学会治理国家的方法,必须精通义理。老先生主张学以致用,这个观点很正确。对此,我早已有不成熟的看法,今日之交谈肯定了我的这种看法。学习的最终目的是经世致用,八股进阶只是手段。只有通过读史书、习八股,才能一步步闯关,达到一定的境界。一旦达到了那种境界,便可以将所学的知识转化为能力,更好地服务于社会。

不过,他那‘一通百通’之观点,我不敢苟同。义理固然重要,考核、文章同样也重要。我国古代文学家璨若明星,他们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歌赋,那些令人神往的诗歌意境,那些蕴含深厚的人生哲理,绝不是唐老先生所说的‘小技’,而是雕龙之精品。

对于他的观点,合理的成份我吸取,偏颇的地方我摒弃。回去以后,我将潜心研究《朱子全集》,两个月后定能见成效。除了认真研究《朱子全集》以外,唐老先生严谨的治学态度和热忱的助人精神也很值得我学习。”

回到住处,曾国藩便认真读起了《朱子全集》。当晚,他在日记中写道:“常道:听君一,胜读十年书。今天在唐府,我接受了不少新的观点,虽然不能‘胜读十年书’,却也受益非浅。老先生学以致用的思想启迪了我,听罢茅塞顿开,若发蒙也……”

由此可见,曾国藩对唐鉴十分敬佩。

一个多月下来,曾国藩初步掌握了《朱子全集》的要领,他根据唐老先生的指点,为自己制定了日课十二项:

一、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清明在躬,如日之升。

二、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半时,体验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

三、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粘恋。

四、读书不二:一书未读完,断不看他书。东翻西阅,徒徇外为人。每日以十页为率。

五、读史:每日点十页,间断不孝。

六、谨:刻刻留心,是功夫第一。

……

曾国藩决心说到做到,力求读书真正有所得。在实践的过程中,他体会到“敬”与“静”两个字的功夫尤其重要,只有真正做到“敬”与“静,”才能达到心思专一,不虚夸、不浮躁,脚踏实地地学习与工作。

对照朱熹所提倡的“礼,”曾国藩进行了深刻的自我解剖。在检身的过程中,他发现了自己身上存在的许多问题,比如读书的时候往往不能专心致志、生活中很难克制住自己的种种欲望,又比如静坐之时常想入非非,尤其对权势的渴望更强烈……

这些都是一个人的致命伤,必须下决心去除之。可是,一个人若要克服自己的缺点、改变多年来养成的恶习,那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曾国藩正为此烦恼。

于是,他再次拜访了唐鉴先生。他向老师讲述了自己的种种苦恼,希望老师能指点迷津。唐鉴当然会热情地接待了他,并进一步耐心地给予指导。老先生告诉曾国藩:“有一个人,他在读书、检身方面做得很好,你可以向他学习。他就是我的另一位学生、蒙古人倭仁。”

提起倭仁,曾国藩早有所闻。他曾经从陈源兖那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并知道倭仁的修养极高,在蒙满大臣中,倭仁的学问当数最佳。他早就知道倭仁为“理学大师,”只是一直无缘相见。

曾国藩恭敬地向唐老先生询问:“倭大人为大清要臣,他肯接见我吗?”

“有我推荐,一定会接见你的。按官职,他为三品,你只是个七品,你应该称他为‘大人’;按辈份,他应该是你的学兄。既然你愿意求教于他,就不论什么官职与辈份了,你还是称他为‘先生’最好,不疏远,也不亲昵,更有利于自由的交谈。”

依照唐鉴的建议,曾国藩又来到了倭仁的寓所。

倭仁,字艮峰,乌齐格里氏,蒙古正红旗人。此人投师于唐鉴已多年,他酷爱读书,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有时竟至残酷的程度。他坚持每天晚上检讨自己的一一行,并把所有的想法和作为全部写进日记里。

当曾国藩向倭仁虚心请教时,倭仁非常乐意把自己这十几年的做法告诉来者。

他上下打量着曾国藩,发现曾国藩的确很有诚意,不是那种浮躁、浅薄的公子哥儿,他便传授了修身养性的秘诀:

他上下打量着曾国藩,发现曾国藩的确很有诚意,不是那种浮躁、浅薄的公子哥儿,他便传授了修身养性的秘诀:

“若要严格要求自己,一步步向正人君子靠近,你必须不断地反躬自问。问一问自己‘今天的作为中,哪些是正确的?哪些是错误的?’检身的最佳方法是写日记,我坚持写日记已经有十几年了,大至上朝,小至吃饭、穿衣,甚至和老婆相爱、和子女相亲,每一件事情都能认真对待,尽量做到坐作饮食皆有札记。”

曾国藩暗自想到:妈耶!什么事情都要写出来吗?学习中的问题、处人中的困惑当然可以写,至于夫妻相爱,怎么写得出手呀?

倭仁似乎看穿了曾国藩的心思,他强调道:“如果你不是将写日记流于形式,而是想真真正正地提高自己的修养,就必须什么都写进去。日记是给自己看的,痛骂自己也好、批驳自己也好,都无人知晓,却能帮助你提高品德修养,使你日臻完善。”

“从明天起,我就开始写日记。一定按照先生的意思做,从清晨醒来后的洗漱到晚上脱衣上床,白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我都写下来,反省自己的过错以利不断进步。”

“不!不但是白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写下来,更重要的是把初期的思想萌芽也写出来,甚至夜里的梦境都要写出来。这样才能从思想根源上挖掘自己的龌龊,把自己批驳得体无完肤。不然的话,你还会为自己寻找种种借口,为自己遮遮掩掩。”

倭仁一脸的严肃,曾国藩肃然起敬。

回去以后,他果然按照倭仁的要求去做了。他坚持每天写日记,把自己的一一行、一点点思想动态、一个个能记起的梦境全写了下来:

是日,与人办公送礼,俗冗琐杂可厌,心亦逐之纷乱,尤可耻也。灯后,何子贞来,急欲读诗,闻誉,心忡忡,几不自持,何可鄙一至于是!此岂复得为载道之器乎?凡喜誉恶毁之心,即鄙夫患得患失之心也。于此关打不破,则一切学问才智,适足以欺世盗名为已矣。谨记于此,使良友皆知吾病根所在。

走小珊处。小珊前与予有隙,细思皆我之不是。苟我素以忠信待人,何至人不见信?苟我素能礼人以敬,何至人有慢?且即令人有不是,何至肆口谩骂,忿戾不顾,几于忘身及亲若此!此事余有三大过,平日不信不敬,相恃太深,一也;比时一语不合,忿恨元无礼,二也;龃龉之语,人反平易,我反悍然不近人情,三也。恶不出于口,忿不反于身,此之不知,遑问其他?

至海秋家赴饮。渠女子是日纳采。座闻,闻人得别敬,心为之动。昨夜,梦人得利,甚觉艳羡,醒后痛自惩责,谓好利之心至形诸梦,何以卑鄙若此!

曾国藩在每一篇日记里都如实记录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勇敢地剖析自己,指出自己在某些方面的严重失误,痛恨自己的缺点与错误,甚至是大骂自己一番。他写了一副楹联悬挂于堂中:

不为圣贤,便为禽兽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每当他困惑、疲倦时,他便将这两句话默读几遍,好像自己又来了劲儿,继续读那本《朱子全集》,对照自己的行为检点自己。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确在进步,一步步向“君子”方向靠拢。

那一日,曾国藩应同年陈源兖之约,赴陈宅共进晚餐。陈源兖比曾国藩大五、六岁,有一妻一妾,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此时,曾国藩的妻儿仍未到京,他是个并不快乐的单身汉。

陈家热热闹闹,妻妾和睦相处,儿女膝下承欢。吃饭的时候,桌上只有陈、曾二人,三个小孩子在院子里玩耍,欢声笑语不断传来。曾国藩羡慕至极,他对朋友说:“儿女绕膝,其乐无穷也。”

陈源兖笑着回答:“曾老弟,你又想妻儿老小了吧!为什么迟迟不把他们接来?”

“家父已来信,年底就送家眷进京。”曾国藩老实相告。

陈源兖满脸堆上笑来,他挤眉弄眼凑近曾国藩,说:“家眷不在身边,何不纳个小妾?一来可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二来心里也不觉得寂寞了。你想吗?如果同意的话,我那如夫人(小妾)有一位姐妹,今年才十五六岁,人如桃花一般鲜艳,行不行?”

曾国藩是个男人——一个有情有欲的男人,他的心里怦然一动。

就在这时,陈源兖的如夫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走了过来。按礼说,她是嫂子,曾国藩对她应该恭恭敬敬。可是,此时他被陈源兖挑逗,正对女人充满了热望。他双眼盯着如花似玉的女子,语也轻薄了起来:

“嫂夫人,坐下陪我们喝几杯吧!瞧你走来走去的,累不累呀!陈兄会心疼的。”

陈源兖看出了端倪,他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曾国藩两脚。曾国藩如梦初醒,他满脸通红,应付了几句立刻逃出了陈家。回到寓所,他打了一盆凉水将自己的脸闷在水盆里,他要“洗一洗”脑子。

当晚,他写下这么几句:“岱云(陈源兖)的小妾太漂亮了,我在他家的时候几乎不能自持。说了一些狎亵的话语,既令岱云很不高兴,又有损于我自己的形象。逃出陈府以后,坐在车上依然心旌摇荡,总不能忘怀那女子。朋友的妻妾也敢想,我真是十足的恶棍,实在太可恶了!”

第二天上午,曾国藩把这篇日记拿给倭仁看。倭仁看罢心中大喜,他称赞曾国藩已做到了严格检身的地步,这正是一步步在向“君子”靠拢。

倭仁帮助曾国藩清除思想上的“垃圾,”将那些处于萌芽状态的不健康思想挖掘出来,甚至是内心的隐私、隐患,他也毫不掩饰地告诉倭仁,以求倭仁给以严厉的批评。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一步步达到正人君子的要求。

在唐鉴与倭仁的帮助下,曾国藩除了恪守日课十二项外,他还为自己制定了“五箴”。即:立志箴、居敬箴、主静箴、谨箴、有恒箴。他把《五箴》写在纸上,请人装裱好悬挂于书房,每日清晨读一遍,晚上睡觉以前再读一遍。

立志做一个正人君子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代价,曾国藩不但立了“五箴,”还时刻告戒自己:“不要做口头上的君子,更要从实际上严格要求自己,重点是善于反省,找出自己身上的污点,毫不留情地鞭挞它、批驳它,使得污点无藏身之处。”

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每天早上起床以后便静静地坐着,反省前一天,一旦找出瑕疵,他就在心里痛骂自己,并下决心改正缺点。到了晚上亦如此,睡觉以前也静静地坐着,反思一下白天里的一一行,发现问题便痛恨不已,甚至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他每天一篇日记,毫不留情地揭露自己,赞扬那些为人传诵的圣人。渐渐地,他悟出了一些道理,在日记中,他写道:

“仔细思索一下,古代圣人的功夫不外乎是以下四点:谨慎、主敬、求仁、思诚。一个人若能做到谨慎独处,则心胸宽广又泰然自若;主敬则外表整齐严肃,内心专静纯一,常常端庄恭敬便身体强壮;求仁是从本体上保养心性,对于广大民众则是爱惜备至,老百姓自然心悦诚服并爱戴他;思诚,就是一个人要做到忠诚不二,不说大话、谎话,以诚待人神灵也会钦服。”

曾国藩的思想境界真的提高了,修养也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对此,唐鉴与倭仁皆称赞不已。

然而,更多的朋友不理解他,陈源兖等人见状,都认为曾国藩着了魔,他们担心这样下去会弄得他神经兮兮的。几位好朋友劝他不必过于执迷,他一概置之不理。他仍然我行我素,沉醉于“倭仁式”的克己自检之中。

一天、两天、十天、二十天……

两个多月过去了,曾国藩已把自己从里到外、从小到大批驳了一遍又一遍,他几乎找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优点,只能看到古代圣人的优秀品行了。他每日如僧人坐禅一般,静静地坐在屋子中央,口中念念有词,不断闭门思过。

日子久了,他竟有些神情恍惚、目光呆滞、痴情迷乱。

突然有一天,他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便觉得有一团东西堵在嗓子眼儿,以为是痰,他便走到院子里想吐掉它。当他吐了痰转身欲进屋时,突然发现吐的不是痰,而是血。

曾国藩心中大惊,他害怕极了,蹲在地上观察污物。

“是血,的确是一团鲜血!我怎么了?难道得了痨病?今年才三十出头,上有老、下有小,读了二十几年的书为的是光宗耀祖,为的是报效朝廷,为的是妻儿老小都幸福。如今若得了不治之症,这一切全成了泡影,我本人以及家人怎么能受得了呀!”

这一瞬间,他痛苦万分。

曾国藩未敢迟疑,他立刻找到了老中医并自述病症。大夫不但为他认真把了脉,还仔细询问了一番。他把这两个月的饮食起居如实告诉了大夫。老中医摇头晃脑,拖着长长的腔调说:

“过也、过也!你是读书人,比我懂的多,凡事要把握一定的度,超过了限度便要‘折断’。人乃血肉之躯,饮食起居应遵循一定的规律,不然的话,身体肯定会受损。”

“如此说来,我要不要抓些药吃吃?”曾国藩很怕身体受损。

“如此说来,我要不要抓些药吃吃?”曾国藩很怕身体受损。

老中医再次抬起头来,他凝视着病人,慢条斯理地说:“药必须吃,只不过是几种补药罢了。更重要的是调整心态,重新安排你的生活。”

回到寓所,曾国藩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为什么倭仁静坐思过、日日写札记不会损伤身体,而自己却口吐鲜血。正在他陷入苦恼的时候,陈源兖为他进行了解释:

“这叫因人而异。他的身体状况与你不同,心境也与你不同。或者是他很适宜那种近乎疯呆的‘修练’,而你不适宜。我们早就劝过你,不要搞什么‘静坐’,也不要搞什么‘反思’,你哪里听进去一句话?如今‘修练’不成,反而闹出病来。”

曾国藩辩解道:“生病是因为我身体太弱,怎么能和静思扯到一块呢?按你的意思看来,静坐反思之克己之法有问题了?”

陈源兖表明态度:“克己至圣本无过错。你严格要求自己,努力提高自己的修养,的确非常可贵。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就必须像倭仁那样做一个‘苦行僧’。只要你从思想深处认识自己,规范自己的行为,遏止自己的欲望,防止不良倾向,你也一样能成为正人君子。”

人在迷惑时,如果能被别人指点一下,或许他能立刻清醒过来。

陈源兖苦口婆心、耐心劝解,曾国藩心悦诚服。

他结束了苦行僧般的静坐,而改为有节制的读书、思考、写日记、检点自己,他又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他依然孜孜不倦地读书,并按时向唐鉴和倭仁汇报思想动态及学习心得,他感到自己有了一定的进步。

唐鉴谆谆教诲曾国藩:“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如果读书与生活不牵连起来,就是读了一辈子的书也是白读。”

曾国藩当然明白老师所指何事。回到住处,他下决心先从两件具体的事情上“克己”。如果这两件事都做不好,以后就不要谈什么“克己,”也追求不了什么完美的境界,至于成就大事业,更是不可企及的!

一是戒烟、二是戒棋。

读书的时候,嘴里叼个水烟袋是他的嗜好,他的烟瘾很大,以至于有“水烟枪”之称。早在岳麓书院读书的时候,好友刘蓉、郭嵩焘、罗泽南等人就劝他戒烟,当时他置之不理。每当他抽几口水烟后,便感到格外精神,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近两年来不行了,随着他的烟瘾加大,每次猛抽几口后,他总感到胸口十分憋闷。一袋烟下来,他总咳嗽不止,有几次痰中带有血丝。

看来,非戒烟不可了!

曾国藩收起了水烟袋,半天还能撑下去。大半天过去了,烟瘾一犯好难受,还是硬撑着。当天夜里,他几乎彻夜未眠,几次下床欲取水烟袋,可是都没有付诸行动。第二天清晨,他打了好几个哈欠,还是想吸上两口。他举步向前欲取水烟袋,突然,他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对自己说:

“曾国藩,如果你现在去取水烟袋,就永远不要说什么‘克己’,也不要再踏进唐老先生和倭仁大人的家门,更没有资格去管教你的儿子。取与不取,自己决定吧!”

可想而知,他没有去取水烟袋。

为了不让自己再有一点点“邪念,”曾国藩将烟袋杆折断。从此,他不再抽水烟。

戒棋,就不那么容易了。

曾国藩迷上围棋也有十几年的历史了。当年,他与大舅哥欧阳牧云初识的时候,欧阳牧云竭力怂恿他学围棋,欧阳凝祉先生当时就把儿子欧阳牧云臭骂了一顿。这不是说下围棋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那时的曾国藩没有过多的精力投入其他事情,他必须一心只读“圣贤书”。

父亲及岳父的反对并没有减弱曾国藩对围棋的兴趣,相反,他对下围棋越来越迷恋。不久,他的棋艺便超过了欧阳牧云。欧阳牧云不服输,他们每次相见时,欧阳牧云总要挑战曾国藩,结果往往是曾国藩大获全胜。

曾国藩一路“杀”过来,凡是和他对弈过的人无不称赞他棋艺精湛。这更助长了他的骄傲自满情绪,每逢遇到对手时,他总是硬拉着人家下几局。旗开得胜时,他沾沾自喜;难分难解时,他坚韧不拔;输给对方时,他又纠缠不放,非让人家陪他再下一局。

久而久之,他落了个溺情于弈的名声。

当然,溺情于弈并非大的缺点,但是,却消耗了他的大量精力。一旦棋瘾来了,哪怕手头正写着文章,哪怕正读着一段精彩的文字,哪怕已到深夜,他可以不读不写、也可以不吃不睡,但不能不下两局。他常常半夜里去敲朋友的门,央求朋友陪他过过瘾。

对此,他自己早有过正确的认识:下棋可以锻炼人的意志、可以提高人的思维能力、可以增进朋友之间的友谊。但是,成了“棋痴,”不但个人精力受不了,朋友也有些反感,诸多负面效应逐渐暴露了出来。

看来,也非戒围棋不可了!

他暗自下决心:不戒围棋,何以为人!

像戒烟一样,他的决心很大,一连多日不沾棋盘。他舍得折断烟袋杆,却不舍得毁掉棋盘,他将心爱的棋盘锁在箱子里,再把钥匙扔掉,以表示永不再下围棋。

朋友不相信他能戒掉围棋,有几位爱开玩笑的人自带棋盘来到了曾国藩的住处,他们装作没看见曾国藩在场,几个人下的下、看的看,十分开心。曾国藩拿起书来装模作样地读着,黄鹤汀与邹云旗鼓相当,他们难分胜负,坐在一旁观奕的陈源兖不住地评点,急得曾国藩心里直痒痒。

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他猛地合上书本,快步向众人走来,干脆“参战”吧!

“哈哈哈……”众人大笑。

曾国藩又下起了围棋。对此,他为自己掩饰道:“抽水烟百害而无一利,当然坚决把它戒掉。下棋则不然,它益多害少,控制对奕次数即可。”

至于他曾经说过的话“不戒围棋,何以为人,”当然没有人再去提及了。

《朱子全集》很快读完了,曾国藩自感收益不小。他依然常去唐鉴和倭仁那里,聆听他们的教诲、汇报自己的思想动态。

聪明的曾国藩深知专注一家必定受其限制,只有博采众长才能全面地武装自己。历代优秀的朝臣,大多博览群书,以求全面发展。

目前,他只是个翰林院的七品进士,不过,他相信有一天能位居三品、四品,甚至是一品、二品。到那时,他必须具备广博的知识、深厚的修养和敏锐的思想,一部《朱子全集》远远不够用,他尽可能做诗坛圣手、歌赋大家、训诂能者。

于是,他又结交了刘传莹、吴廷栋、何桂珍等人。

汉阳人刘传莹专攻古文经学,精通考据,在京城名气很大。以前,曾国藩受唐鉴、倭仁的影响,对考据存有偏见。自从结识了刘传莹以后,他认识到自己的狭隘性,而刘传莹也很想了解程朱理学,于是,两个人成了好朋友。

曾国藩向刘传莹等人学习考据、训诂学,弥补了学识上的缺陷,扩大了知识面,学术上力求更全面的发展。与此同时,他还注意诗词歌赋上的进一步发展,倡导诗文要之有物,反对无病呻吟之作。

博采众长,全面发展,一时间,曾国藩在翰林院名声大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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