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诚在家闲散了一阵子,虽然编竹篮换了些银子,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十分渴望再次回到学堂,认认真真地读那些被父亲奉为至宝的“圣贤书”。听父亲说秋初便开学,曾子诚心中十分欢喜,他把曾经闲置起来的笔、墨、纸、砚等文房之宝又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叠平整,只等那一天了。
曾子诚在家闲散了一阵子,虽然编竹篮换了些银子,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十分渴望再次回到学堂,认认真真地读那些被父亲奉为至宝的“圣贤书”。听父亲说秋初便开学,曾子诚心中十分欢喜,他把曾经闲置起来的笔、墨、纸、砚等文房之宝又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叠平整,只等那一天了。
国潢的反应比大哥冷淡多了,他本来就有些懒惰,加上才入学一年多便辍了学,他对学习尚未感兴趣,所以,他没有强烈的求知欲。听说秋初再次入家塾学习,他暗暗叫苦:“我的妈呀!才自由自在多少日子,现在又要读什么书!唉!一想到那些之、乎、者、也、矣、焉、哉,我的头皮就发麻。”他下定决心趁夏季尚未入学堂之际,好好玩一场。
国华、国荃渐渐长大,他们与大哥曾子诚有些不一样,曾子诚从小就十分乖巧、听话,可他的几个弟弟一个比一个调皮,小国荃才三岁,他就懂得如何对付二哥,每当二哥国潢骗他的糖块时,他总是躲在大哥的身后求救。而且,这个小孩童还十分嘴馋,不管是山楂,还是枣子,或是山核桃、毛栗子,他都吃不够。曾子诚不止一次地发现小弟弟口中被这些东西塞得鼓鼓的,几乎要撑破了嘴。
国荃长得与大哥也不相像,他比大哥帅多了。对此,曾子诚经常对自己说:
“父亲长得很英俊,母亲长得很漂亮,为什么我长得这么糟糕?小时候,就有人说我是‘三角眼,罗圈腿,黄头发,萝卜嘴’,尽管母亲一再安慰我,说我长得并不丑。可是,我心里清楚得很,比起弟弟、妹妹来,我是最丑的一个。他们个个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脸的福相。尤其是小国荃,他的眼眸又黑又亮,就像闪亮的明星,多么灿烂、多么诱人。他那一缕黑发罩住宽宽的前额,两髦下垂尤如丝缎一般,他是我心目中最美的孩童。”
曾子诚十分喜爱小国荃,一有时间,他就把小弟弟驮在背上,引逗小弟弟开心,所以,国荃十分亲近大哥。而国潢、国华则有些嫉妒,他们觉得大哥太偏心,为何国荃这般得宠!顽皮的国潢与国华常常欺负小国荃,气得国荃找大哥告状。
有一天,曾子诚正在读《史记·项羽本纪》,书中写道: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舞剑。”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读着、读着,曾子诚禁不住拍案叫绝:
“司马迁描述的‘鸿门宴’真乃令人惊叹!这一段把项羽的骄傲轻敌、刚愎自用,刘邦的圆滑世故、多谋善断,张良的运筹帷幄、虑事周密,范增的老谋深算、凶狠严峻,樊哙的忠勇粗犷、粗中有细描写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项羽、刘邦、范增、项庄、项伯等人性格鲜明,个个生动形象。而且,这一段故事张弛相济、疏密有致、跌宕多姿、引人入胜。好!这样的文字真是太精彩了!”
正在这时,小国荃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由于跑得太急,他上气不接下气,胖嘟嘟的小脸蛋涨得通红。他扯开大嗓门高叫道:“大哥,你还管不管他们?二哥、三哥又去偷人家的枣子了。”
曾子诚不想打断思路,他敷衍了一句:
“你乖乖地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等大哥读完了这段文字就带你出去摘山枣,好吗?”
小国荃果然很听话,他坐在院子里静静地等待大哥读完书,他希望大哥能给他摘很多、很多山枣子,比二哥、三哥的都要多。可是,等了很长时间也不见大哥出来,小孩子沉不住气了。
他偷偷地溜出曾家大院,直奔山上跑去。
半山坡上,国潢、国华已经打下了许多山枣子,此刻,他们正躺在大树下享受“胜利果实”。
小国荃凑到二哥的身边,国潢一扭身子不理睬他,他又搭讪着和三哥国华说话,希望能得到几颗“奖赏,”国华亦如此。小国荃往地上一躺,四肢朝天,耍起了无赖。“呜——”他哭得好伤心。
却说曾子诚读完了《项羽本纪》这一章,他猛然想起刚才答应小弟弟的事情。他放下书本来到院子里找国荃,国荃早已不见踪影,他大声喊了几下,仍不见国荃。他自自语道:“可爱的小家伙一定是等不及了,他有可能上山去找国潢、国华,若是这样的话,他肯定要受两个哥哥的欺负。”想到这里,曾子诚便不能安坐,他决定上山去看一看。
曾子诚还未走到山半腰,小国荃那高一声、低一声的哭闹声就传到了他的耳里。曾子诚甩开大步上了山,他生怕小弟弟哭哑了嗓子。
一见大哥至此,国潢、国华“唰”地一下坐了起来,他们自知有错,连忙将口中的枣子和着枣核一起吞下肚。毕竟国华才六岁,他忘了把手中的一把山枣子藏起来,国潢狠狠地瞅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该怎么办。国华将小山枣偷偷地丢在身后,小国荃见状,破涕为笑,他连忙爬过去,捡起地上的山枣就想吃。
曾子诚大叫一声:“你们就这么对待小弟弟的吗?看你们一个个熊样,偷打别人的山枣子不说,还欺负自己的小弟弟,成何体统!”
国潢、国华吓得不敢语。国荃乐了,他小嘴一咧,脸上还挂着泪珠,撒娇地说:“大哥,你真好!三哥坏得很,他除了那些吞下肚的,衣袋里还装了很多枣子。我要、我要!”
曾子诚慢慢地走向国华,并瞥了他一眼,意思是说:“真的吗?若是真的就快快拿出来,大家一起享用!”国华低下了头,他一股脑儿掏出了许多山枣子,双手捧到了大哥的面前。国荃高兴得直蹦,国华欲流泪,国潢上前作揖打躬,开口道:
“大哥不能太偏心了!这枣子是我和国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下来的,不能全给国荃。他可以吃一些,但不能独享!”
曾子诚看到弟弟们不同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脱口而出:
“分赃一不均,战争在毫秒。”
三个弟弟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不理解大哥笑什么,更不理解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快乐的夏季很快过去了,初秋时分,曾子诚再入家塾学习,此时,他已是十七岁的少年了。这年秋天,他迎来了两桩喜事。一是他结识了父亲的老朋友欧阳凝祉先生,并拜欧阳凝祉为师;二是他被欧阳先生看中,欧阳凝祉成了他未来的岳父。
十几年前,欧阳凝祉曾到过白杨坪曾家做客,那时,曾子诚还小,他没有发现曾麟书的大儿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这次来曾家做客,他却惊奇地发现曾子诚是个难得的人材,若能加以合理的引导,曾子诚将前程无量。
欧阳凝祉是湖南衡阳人,他早年与曾麟书有过一段密切的交往,后来各自成家立业,彼此间的往来自然减少了一些。但是,他们仍不忘旧情,时常向他人打听老朋友的情况。荷塘二十四都住着欧阳凝祉的一位亲戚,当他听说曾家经济状况不佳时,他来到了白杨坪曾家。
一别十三四年,欧阳凝祉见到了大病初愈的曾麟书。老朋友相见自然是一番感慨与叹息,尤其是人生不如意的曾麟书,他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屡试皆不中,至今还是个童生,一想到这些,他总觉得有些惭愧。而且,曾家近一、两年来不是田中粮食欠收,就是家中病人不断,日子过得很窘迫。
欧阳先生则不同,他十年前就考中了秀才,如今,他也办起家塾,肥田百余亩、漫山是牛羊、家中无病人、仓中有余粮,可谓殷实、富足之家。当欧阳先生拿出二百两银子时,曾麟书连连推辞,他面带愧色地说:“欧阳兄不必担心,我的日子虽然过得窘些,但吃饭的钱还有。这些银子,我不能收!”
欧阳凝祉诚恳地说:“曾兄暂时有困难,我焉能袖手旁观!若是换了我有难处,你也会慷慨解囊。这二百两银子不过是区区小数,曾兄何足挂齿。别推让了,孩子们要吃、要穿、要读书,哪一样离了银子也不行呀!”说罢,他将银子硬塞到了曾麟书的手里,曾麟书感激不尽。
曾家再窘迫,有朋自远方来,美酒佳肴也少不了。曾麟书打发大儿子曾子诚去集市上买些酒菜,又让妻子江氏杀了两只鸡、宰了一只鸭,一顿丰盛的午餐摆到了曾家正厅。因为欧阳凝祉是曾家的老朋友,所以餐桌上没那么多的讲究,除了曾玉屏、曾麟书父子俩陪客,曾子诚和曾国潢也破例上了桌。
曾玉屏老人一个劲地向客人劝酒,以表示自己的热情,曾麟书也多次向客人敬酒,欧阳凝祉也不见外,他一杯又一杯,可谓豪饮。当欧阳先生七、八分醉意时,曾子诚双手捧起酒杯,走到欧阳先生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说:
“欧阳世伯,晚辈敬您一杯!”
欧阳凝祉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朵花,他将左手搭在曾子诚的肩膀上,右手接过酒杯说:“曾兄,你这个儿子教育的好,文质彬彬又落落大方。嗯,好苗子、好苗子!”然后,他一饮而尽。曾子诚立刻又端上了第二杯,欧阳先生不解地问道:“你刚才不是说敬酒一杯吗?”
“是呀!刚才那一杯是我敬世伯的,现在这一杯是我替弟弟妹妹敬世伯的。爷爷,您说对吗?”
曾玉屏笑眯眯地望着宝贝孙子,他当然和曾子诚结成“统一战线”了。
“哈哈哈……你们祖孙俩拧成一股绳儿,我当然斗不过你们了!”说罢,欧阳凝祉又爽朗地大笑了一阵子。曾麟书催促道:“别耍滑头!晚辈敬你的酒,还不快快接过来,干了它!”欧阳凝祉无计可施,他只好接过酒杯,又一饮而尽。
欧阳先生拍了拍曾子诚的肩膀,称赞道:“好小子,你挺机灵的!世伯喝下你敬的这两杯酒,心里热乎乎的,我为麟书兄有这么一位好儿子而高兴。”
这时,只顾低头吃鸭脖子的曾国潢干咳了一声,他表示了自己的不满。他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声音有些沙哑:“还有我呢!我不让大哥替我敬酒,我要自己来。”说着,他端起了一杯酒。恰巧,一只小虫子飞过,不偏不倚正好落入酒杯,国潢用油乎乎的手指弹去了小虫子,酒中立刻漂起一层油花。
曾子诚悄悄地拉了拉弟弟的衣襟,示意他重新端上一杯干净的。国潢粗声粗气地嚷道:“大哥,你扯我的衣襟干什么?”他想甩开大哥的手,猛地一使劲,酒杯打翻在地。曾子诚连忙弯下腰来,将碎瓷片捡起并替国潢道歉:
“真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还请世伯多多原谅!”曾子诚满脸通红,就像他犯了天大的错误似的,一时间,他手足无措。
欧阳凝祉和蔼地对两个孩子说:“没什么!谁都有失手的时候,只要没划破你们的手就好。国潢有心敬世伯,世伯非常感激。以后有机会的时候,请你们到我家去做客。我们家也有个毛手毛脚的小子,他叫欧阳牧云,是我的大儿子,比你们哥俩大一些,今年十八岁了。他最爱和同龄人打打闹闹,是个不懂规矩的家伙。”
欧阳凝祉和蔼地对两个孩子说:“没什么!谁都有失手的时候,只要没划破你们的手就好。国潢有心敬世伯,世伯非常感激。以后有机会的时候,请你们到我家去做客。我们家也有个毛手毛脚的小子,他叫欧阳牧云,是我的大儿子,比你们哥俩大一些,今年十八岁了。他最爱和同龄人打打闹闹,是个不懂规矩的家伙。”
尽管欧阳先生在批评他的儿子,但是,从他那喜形于色的神情看来,他非常钟爱儿子欧阳牧云。曾子诚暗自想道:“也许欧阳世伯就这么一个儿子吧!否则,他不会把欧阳牧云挂在嘴边。
如果他家也有七、八个孩子,那他们又是什么样子呢?其他的几个全是女儿吧!她们相处的和睦吗?她们读书吗?”曾子诚陷入了沉思之中。
酒足饭饱之后,曾麟书与欧阳凝祉再诉心曲,他们谈天说地、说古论今,感慨颇多。望着曾子诚离去的背影,欧阳先生赞叹道:
“你这个儿子懂规矩、识大体,人又聪颖、精明,好好培养他,将来一定能成大器。而我的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牧云,一天到晚提笼架鸟、不学无术。他已经娶妻生子了,还不懂得珍惜前程,看来,牧云这一辈子没大出息了。”
欧阳先生黯然神伤。曾麟书平日里少寡语,今日,他喝了几杯酒,借着酒劲儿,他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打了个饱嗝,喷出一股浓浓的酒气来。他拍了拍胸脯,夸口道:
“不是我曾麟书吹牛,我的这个儿子的确不错!子诚从小就特别乖巧,初入学堂时,他还不到七岁,可是,背起书来顶呱呱,连十岁的孩子都赶不上他。虽然他天资并不高,但他能吃苦、肯钻研,一篇《离骚》背上八遍、十遍,直至会背、会讲为止,他的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常常让我感到自愧不如。有一次,子诚读书到深夜,庄子的《逍遥游》还是背不出来。他急得抓耳挠腮,情绪十分低落。我劝他第二天再讲解一遍给他听,以加深他对文章内容的理解。可是,他坚持要我马上就讲解,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当我们父子讲读完成后,他还要自己背诵几遍,我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他却在油灯下读书,当他流利地背出《逍遥游》时,天已大亮。”
欧阳凝祉听呆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未见过像曾子诚这样刻苦读书的孩子。他轻轻地说道:“我的儿子能有子诚一半用功,我就谢天谢地了!”
曾麟书道出了肺腑之:“欧阳老兄,你有所不知:子诚读书如此认真、刻苦,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安慰!我读了三十多年的书,至今连个秀才也没考上,我心里呀,比谁都难过。”
“不、不,别这么说!麟书,你并不愚钝,只不过机缘不好罢了。”欧阳凝祉连忙安慰老朋友。
“别安慰我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自知才情浅薄、资智低下,这辈子无缘蟾宫折桂、光宗耀祖了。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能学业有成,为笨拙的父亲争一点光彩。”
说着,曾麟书竟落下了几滴冷泪。欧阳先生连忙转了一个话题,他问:“子诚这孩子定亲了吗?他今年多大了?”
“再过四个月,子诚满十八周岁。他尚未定亲,我和他母亲也为这事儿着急,只是没有合适的人家。谁家的女孩都想嫁一个好夫君,而我们儿子其貌不扬,除了读书,别的事情他也干不好。我们怎么好意思托人提亲呢。”
欧阳先生追问:“你们看中了谁家的姑娘?”
“没有!暂时还没有。欧阳老兄,拜托你给子诚寻一门好亲事,好吗?”
“这个——”欧阳凝祉话没有说完,突然,他沉默不语了。也许,他心中早已有了打算吧!
一对老朋友正在闲聊,突然,从院子里传来几个孩子争争吵吵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欧阳凝祉总算听出点门道。一个孩子说:“大哥太偏心了,无论分什么东西,他总偏袒着国荃,我和国华老吃亏。”听那沙哑的嗓音,欧阳先生知道说话的孩子是国潢。
另一个尖尖的女孩声音传来:“国潢,你的心眼儿太小了,所以大家都不喜欢和你一起玩耍。国荃年纪小,他凡事争不过你们,大哥当然要偏袒他一些。”
“三姐,我不和你理论了,你总是站在大哥的一边,从来没有为我想一想。”
“国潢,你三姐说得在理儿,你都快十岁了,还像个顽皮的小孩童,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呀!”
“二姐,你又来这一套了!动不动就沉下脸来训斥人。还是去做你的绣活吧,等你出嫁那天好带上鸳鸯枕头呀!”
“死小子,看我不打歪你的嘴!”
“嘿嘿嘿……好二姐、好二姐,饶命、饶命呀!”
几个孩子乱作了一团。曾麟书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道:“一群活宝!天天就这么打打闹闹的。不过,哪一天听不到孩子们的吵闹声,反而显得很沉寂,少了许多人生乐趣。”
“是啊!这才叫天伦之乐嘛!这几个孩子可曾读过书?他们有子诚那么用功吗?”欧阳凝祉关切地问道。曾麟书如实回答:“二儿子国潢读了一年半的书,可他太贪玩,总是坐不住冷板登,书读得不算好。二女儿国蕙、三女儿国芝从未读过书,她们是女孩子,早晚要嫁出去的,只要学会女红就行了,读什么书!”
“糊涂、糊涂!麟书兄真是太糊涂了,为什么不让女儿也读书呢?难道说你辛辛苦苦地把女儿养大成人,就是为了让她们去嫁人!”
“除此之外,女孩子还能有什么出路?难道欧阳兄的女儿将来不嫁人?”
“她们将来一定也会出嫁的。但是,读过书的女孩更通情、更明理,婵娟、卓文君、蔡文姬、李清照等女子不就是先例吗?她们不像其他妇女那样洗洗涮涮、锅碗瓢盆,而是生活得有格调、有情趣。难道麟书兄只想为别人家培养一个个贤妻良母,让自己的女儿们受一辈子苦。”
“欧阳老兄,你所说的那几位女子,哪一个是幸福的?她们个个道路坎坷,我才不希望女儿去走那种辛酸人生路呢。”
欧阳凝祉默默无语,以表示他也无话可辩。是呀!女子无才便是德。古往今来有多少才华横溢的女子遭受不幸,蔡文姬为胡人所掠,一别亲人、家乡经年,当回到父母怀抱的时候又被迫与小儿女分离;李清照在战乱中与丈夫赵明诚分离,经历了一段痛苦的人生之路。
这些女子哪一个也不幸福。
曾麟书骄傲地告诉老朋友:“虽然我的这几个孩子经常在一起打打闹闹,但是他们手足情深。有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团结友爱都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感动。尤其是大儿子曾子诚,他爱护弟弟、妹妹尤如爱护自己的眼睛,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同胞兄妹。”
欧阳凝祉笑着说:“老朋友,我早已发现你很偏爱子诚。不!不单单是偏爱,应该说是钟爱吧!子诚这孩子的确是棵好苗子,他似乎比同龄的人成熟一些,给人以少年老成的感觉。”
一听这话,曾麟书不由自主地捋起他那又稀又短的胡须来,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神情,他喜滋滋地对欧阳先生说:“老兄,我的这个儿子不但十分乖巧、懂事,更让我欣慰的是,子诚的诗文写得比我好多了。他八、九岁时便能吟诗作赋,如今,他在家塾里可称‘第一人’也。”
“噢!子诚还作得一手好诗文?麟书,你愿不愿意让他即席赋诗?”
“完全可以!欧阳老兄,请出题吧!”说着,曾麟书冲着外面大声喊:“子诚、子诚,你进来一下,我和你欧阳世伯有事找你。”
曾子诚立刻来到了屋里,他很有礼貌地向客人及父亲问了个好,然后便恭恭敬敬地站在桌前,等待父亲发话。曾麟书瞅了瞅儿子,意思是说:“儿子,你今天可要给父亲争口气呀!”曾子诚明白父亲那异样的眼神,他镇定自如、不慌不忙。
“欧阳世伯,晚辈在此恭候,请世伯教导!”
“子诚,看到你如此懂事,世伯心里很高兴。你是怎么严格要求自己的?回去以后,我也如此严格要求你那位牧云大哥,使他能和你一样成器。”
“世伯夸奖了!子诚受之有愧!”
“不、不,你的确比牧云各方面都强。我的那个儿子是个大懒虫,从来不晓得刻苦读书。一天到晚,他懒得拿起书本,更不想动笔写几个字。已经读了十多年的书,至今他连流畅的文章都写不出。蠢才一个,唉!他很让我失望。”
“欧阳世伯,你在骂牧云大哥,就好像批评我一样。我也十分懒惰,很长时间没有写诗作赋了。爷爷经常教育我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现在正在一步步向后退,今天,世伯一犹如警钟敲醒了我,我将鞭策自己努力学习,不辜负大家对我的希望。”
“孩子,你有这种决心就成功了一半。世伯现在给你一个命题,你在半个时辰之内写出一首诗,好吗?”
“好吧!请世伯出题。”曾子诚依然是那么恭恭敬敬。
欧阳先生沉吟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子诚,你兄弟姐妹七、八人,手足之情一定很深,那诗歌的题目就叫《共登青云梯》吧!”
欧阳先生沉吟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子诚,你兄弟姐妹七、八人,手足之情一定很深,那诗歌的题目就叫《共登青云梯》吧!”
“《共登青云梯》?”曾子诚自自语,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自从自己懂事以来,曾子诚就深切地感受到大姐曾国兰对他的关爱。尽管大姐的脾气很不好,时常向他发火,但是,既使那些责骂声中也包含了多少怜爱与关怀。而自己对几个弟弟、妹妹更是珍爱万分,在他的心目中,弟妹们一个个皆是手心里的宝。
曾子诚将手背在身后,他紧闭双唇、凝视窗外,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曾麟书不禁为儿子捏了一把汗,他真后悔不该在老朋友面前夸下海口,让儿子当场写什么诗。万一儿子吟诵不出或乱来几句歪诗,岂不丢脸!
欧阳凝祉看得出来,他眼前的这位少年虽然算不上绝顶聪明,但是,也并不愚钝。只要自己耐心引导一下,曾子诚将比自己的儿子欧阳牧云有出息。欧阳凝祉故意望窗外看,他想缓和一下紧张的空气,让曾子诚静下心来写出佳句。突然,曾子诚抬起了头,他迅速走向书桌,展开宣纸,提笔成文。然后,他略带自豪的神情,轻声说:
“小侄愚笨,已吟诵出一首小诗,奉于世伯。”
“好!还不到半个时辰,果然才思敏捷。子诚,让世伯看一看。”欧阳凝祉认真地读了起来,读着、读着,他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微笑。这位老秀才教了几十年的书,他的学生中尚无一人才智能超过曾子诚的。今日他由衷地高兴,因为,他发现了一位优秀少年。
欧阳凝祉亲切地问:“子诚,你还有其他诗作吗?拿出来给世伯看一看,好吗?”曾子诚点头应允。他从书桌上的诗集中挑出一首诗,双手递到欧阳先生的手里,并解释道:“这首《兄弟怡怡》是想象几十年以后,我对今日手足情意的回忆,请欧阳世伯多指教。”然后,他拿起诗稿轻轻地读了起来:
昔我初去家,诸弟各弱小。
阿季鬓两髦,觑人眸子撩。
后园偷枣栗,猱升极木杪。
叔也从中求,揖我谓我矫。
分甘一不均,战争在毫秒。
余时轻离别,昂头信一掉。
老弟况童矣,乐多忧愁少。
……
少年时而低吟、时而高亢,他完全投入其中,为诗中的描写所左右,他几乎忘却了此时正在吟诵自己的新作,而是跨越了时空,在想象的天地里自由自在地飞翔、飞翔。就在这一瞬间,曾子诚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长大了,他变成了几十岁的老者。
此时,他沉静而深邃,诗句将他拉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也许,几十年后,他需要回忆少年岁月的时候,真的会有此感慨吧!
曾麟书不禁为儿子叫绝,欧阳凝祉几乎听呆了,他的眼皮一眨也不眨。半晌,欧阳先生才发出一句肺腑之:
“哦!这是金华殿上的才子才能吟诵出来的诗句!感情真炽、描写细致入微,真不敢相信此句出自一个少年之手。可喜可嘉、可赞可贺也!”
曾子诚像一块璞玉,突然间,他被一位识玉的人发现了。
欧阳凝祉对他偏爱有加,随即提出想收曾子诚为学生,曾氏父子喜出望外。因为,“欧阳凝祉”这个名字在衡阳、湘乡一带早已被人传颂,许多人都渴望拜他为师,只是无缘相识。如今,欧阳先生主动提出了这个想法,曾氏父子从心里乐开了花。
当欧阳先生竖起大拇指称赞曾子诚时,曾麟书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既然欧阳凝祉如此喜爱子诚,何不趁机再成全一件好事!
曾麟书心想:“多年不见老朋友了,也不清楚他家中的情况如何?不过,从他的谈话中也能略知一、二。欧阳凝祉除了有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儿子欧阳牧云外,他还有好几个女儿。而且,他的女儿个个知书达理,若是两家能联姻,岂不美哉!”想到这里,曾麟书地开了口:“子诚,你回自己的书房去吧,我与你欧阳世伯有事相商。”
曾子诚点了点头,他很快地离开了房间。子诚一走开,一向老实、腼腆的曾麟书便笑眯眯地开了口:“欧阳老兄,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儿子?”
“当然啦!这还用问吗?子诚这孩子聪明、伶俐,人又老实、本份,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他!”
“既然如此,干脆我把儿子给你了。”曾麟书脱口而出。
欧阳凝祉故意装糊涂,他连连摇头说:“不敢、不敢,我欧阳凝祉岂能与老兄争夺儿子。”曾麟书干脆把话挑明了,他一口气和盘托出:“老兄,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难道非要我把话说在明处!我怎么舍得把儿子给你,我的意思是让儿子给你老兄做女婿!”
欧阳凝祉不禁愣了一下,他心想:“这个曾麟书好厉害,他竟然看穿了我的心思。”
其实,即使曾麟书不主动提出两家联姻,欧阳先生也会提出来的。欧阳凝祉一共有四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还有三个小女儿尚未定亲。他不想将女儿早早地嫁出去,因为,人人都知道女儿是娘家的“公主,”一旦到了婆家再也找不到当“公主”的感觉。可是,女大不中留,留下便是愁!女儿长大以后总归要嫁人。
既然曾麟书主动提出了这门亲事,欧阳凝祉也觉得很不错。两家不仅门当户对,更重要的是他对曾子诚十分赞赏,自己的女儿若能嫁给曾子诚,欧阳先生也就心满意足了。欧阳家择婿的标准不是看男方家有多少亩田、有多少头牛,而是看男方家教如何、男孩子的品行如何。
恰巧,曾子诚正符合欧阳先生的要求,这门亲事当然很容易就定了下来。
老朋友加两亲家,曾麟书与欧阳凝祉的关系更加密切了,他们再次开怀畅饮,为两家联姻而高兴。欧阳凝祉喝酒很爽快,颇有点北方汉子的风格。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趁着酒劲儿,他爽朗地大笑,半真半假地说:
“喂!麟书兄,我欧阳凝祉的女儿许配给了你儿子,等两个孩子成亲后,你们曾家可不能委屈我的女儿呀!虽然,我的女儿不是公主,也不是千金大小姐,但是,她是我的掌上明珠,是我的心肝宝贝儿。”
曾麟书心中有些不高兴,他冷冷地说:“不管是谁家的姑娘,只要嫁进我们曾家,就是她的福份。子诚的母亲是个知书达理、勤劳善良的人,我相信她一定能做个好婆婆。”
“哈哈哈……瞧!老朋友,我就猜到你会曲解我的原意!你以为我欧阳凝祉在为女儿求安逸吗?不!我在为女儿申明心曲:一旦嫁到婆家,便要做个好媳妇。勤俭持家,奉养公婆,相夫教子,求福求安。她是我的掌上明珠,更要为我争光。”
“欧阳老兄,你不是主张女子远离洗洗涮涮、锅碗瓢盆,要生活得有格调、有情趣吗?”曾麟书居然来了这么一句。欧阳凝祉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啊!你在将我的军!”
“岂敢!岂敢!我是担心你的女儿读过书,志趣高雅,她接受不了我们这种平淡、乏味的农家生活。我们子诚连个秀才也不是,你的女儿会感到委曲吗?”
欧阳凝祉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他爽快地说:“你不是说有格调、有情趣的女子命运多舛吗?我希望我的女儿一生平安、幸福,当然要有别于蔡文姬、李清照等人了。也许,锅碗瓢盆是真谛,平平淡淡便是福。唉!女孩子呀,她们的出路太窄、太窄了!”说到这里,欧阳先生不禁收敛了笑容,他为女儿的命运、前途而感叹。
曾麟书见状,他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说:“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善待欧阳姑娘的。曾家虽然没有绫罗绸缎穿,没有山珍海味吃,但是,粗茶淡饭分外香,粗衣布衫最舒服。若是将来子诚能考取个功名,欧阳姑娘也会风光一世。”
欧阳凝祉自自语:“但愿我们能梦想成真!”
就这样,曾子诚与欧阳姑娘定了亲,这一年,他十七岁。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