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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试锋芒铩羽回

心比天高的曾子诚,满以为凭着自己的满腹经纶,闭着眼也能文章得意、奏凯还乡。谁想一年又一年,一试又一试,这个从湘乡走来的少年却总是名落孙山……

人最高兴的是双喜临门,曾子诚此时正逢双喜临门。当他刚刚行完拜师礼时,他又红着脸向欧阳先生行了大礼,这一次是准女婿拜岳父。

十七岁的少年,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站在父亲和岳父面前,尤如大油画旁边的一张小照片,显得他更矮更瘦了。少年心中曾朦朦胧胧渴望过异性,但是,他从来没敢再多想点什么,因为,在父母之命、媒妁之的社会里,他不敢奢望《诗经》里的情景。可是,那撩人的诗句总萦绕在他的心头: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左忄右刘)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曾子诚心里曾暗暗描述过未来妻子的面容,他认为能做他的妻子的那位女子,既使不能貌若天仙、形似婵娟,至少也应该让人赏心悦目,一见便让人倾心相许。

可是,曾子诚是个很有理智的人,他深知自己还太年轻,暂时不能多想这些事情。若是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则会极大地影响他的学业。男子汉应以事业为重,先立业、后成家乃大丈夫之根本也。所以,曾子诚的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只能压抑在心底深处。

当父亲曾麟书悄悄地将儿子拉到一边,向曾子诚低语几句时,曾子诚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他感到脸上在发烧,双腿直哆嗦,手脚无处放,心里扑通跳。少年低下了头,他憋出了一句话:

“儿子还小,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龄。”

曾麟书看到子诚如此之窘态,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当年。当年,江氏尚未过门时,他也曾想象过新娘子的模样,憧憬过美好的未来。

时光如梭,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可是,当时的心跳与感受,今日历历在目。已过不惑之年的曾麟书抚摸着自己的胸口,他暗自对自己说:

“你真的老了吗?外孙都八个月了,大儿子子诚又定了亲,这说明你真的老了!可是,当年娶亲时的心跳今天依然感觉得到。人啊!短短几十载的生命,最值得珍惜的就是时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只要你稍不留意,时光便会从你的身边溜走。”

曾麟书低语道:“时间过得好快呀!转眼间,子诚都长大成人了。”

曾子诚不假思索,他脱口而出:“李太白在《将进酒》中不是咏叹过‘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父亲,这句诗你体会得一定比儿子深刻。”

“是呀!爹爹的头发都花白了,至今还未考取功名。看来,曾家几代人的愿望只能靠你去实现了。儿子,你一定要记住:我们是贤人曾参的后代,千万不能辱没了祖宗的英名。读好书、做好官,乃曾家子孙之根本也。”

曾子诚低着头,他不好意思地说:“既然如此,更不宜给儿子定亲了。”

“非也、非也!男子汉、大丈夫固然以事业为重,但是,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也十分重要。事业发达、人丁兴旺才是对祖宗最大的孝敬。再说,父母只是想先给你定下一门好亲事,又不是让你马上就成亲。你欧阳大伯也有这个意思,他说自己的女儿今年才十二岁,过几年,你努力考取个功名,欧阳姑娘也长大成人了。到那时,你们再成亲。”

曾子诚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想到这句话,他只感到脸上又是一阵炽热,难以掩饰住发自内心的愉悦,但是,他要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让父亲看出来。曾麟书岂是傻瓜,儿子的内心世界早已被他看穿,他笑眯眯地说:“真的不想定亲吗?”

“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

曾麟书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他自知才疏学浅、天资愚钝。看来,这一辈子与功名无缘了,但是,他仍打算春季赴长沙参加乡试。他主要是想带大儿子经经场,积累点考试的经验,既使自己或儿子名落孙山也无所谓。曾麟书病愈后,曾氏学堂重新开办了起来。十几个学生中,仍数曾子诚成绩最佳,曾麟书祈求老天爷赐福于曾家,让他这个读书十分用功的儿子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曾玉屏老人十分支持曾麟书的决定,他暗地里对宝贝孙子说:“子诚,你父亲的运气不好,二十多年来,他屡试不中,心中十分难过。你不但要体谅自己的父亲,更要为父亲争口气!他准备带你去参加乡试,到了考场上一定要沉住气,尽量把试题答得圆满些。你若能考上个秀才,也不枉这些年来他在你身上花费的心血。”

曾子诚问爷爷:“这些年来,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多年来,为什么我父亲屡试不中?他书教得可好了,无论多么难懂、艰涩的语句,只要经他一讲解,马上变得浅显、易懂。而且,他的诗文写得也是那么棒,从气势和语态上看,我的诗文远远不及父亲。”

爷爷手捻长长的银须,自自语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曾子诚从小就十分亲近爷爷,他有什么心里话,总爱跟爷爷讲。

“爷爷,难道说考取功名就是我们的惟一出路吗?我们何必削尖脑袋去钻这个牛角尖,你看人家王根宝(春伢子)不也过得十分幸福吗?”

老人仰望着蔚蓝的天空,天空一片晴朗,村子的四周全是大山,村头有一条大道通向山里;再往近处看,一架独木桥映入眼帘。老人深沉地说:

“对!考取功名是通向金光大道的独木桥!固然春伢子那些人生活得也很幸福,但是,那是低层次的幸福。只求温饱,不知为何而活着,是一般人所说的‘幸福’。我们曾家世代以耕种求温饱、以读书求功名,两者不可偏废也。目前,曾家有地、有林,温饱已能达到,只是功名尚未求得。一想到这些事情,我就觉得愧对祖宗!”

曾子诚若有所思!

十八岁那年春季,曾子诚第一次随父亲赴考。从湘乡荷塘二十四都到长沙路程不近,几天前,江氏就忙着给丈夫、儿子准备行囊。由于这些年来的操劳,江氏未老先衰了。她才四十多岁,看起来就像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她整日佝偻着背,不住地咳嗽着,头发也白了一大半。她与丈夫曾麟书站在一起的时候,若是遇到陌生人,还以为他们是母子俩呢!

看到母亲如此憔悴、衰老的样子,曾子诚不禁心中一阵阵酸楚,他心里在想:“我的母亲实在太辛苦了!父亲是个读书人,几乎不过问家庭事务,我们兄弟姐妹八人全靠她一个人抚养大,母亲何日才能少操一点心呢!母亲的肚子又在渐渐隆起,不出多少日子,又一个小弟弟或小妹妹便要挤入我们兄妹的行列。母亲身体如此虚弱,她有奶水喂养小娃娃吗?”

一想到这些事情,曾子诚便感到父亲有些自私。既然家境不太好,父亲又不肯帮助母亲分担家务,为什么要让母亲左一个生、右一个生,生这么多的孩子苦了母亲。曾子诚已经体会到什么叫“儿多母受苦”。当母亲挺着大肚子,笨拙地走来走去为儿子收拾行装时,曾子诚的眼前模糊了,他偷偷地抹去眼角上的泪水,低声对母亲说:

“娘,你坐下歇一会儿吧!我自己来收拾行装。”

“子诚,娘不累!你快快去自己的房间,把该背诵的文章再温习一遍,做到滚瓜烂熟,到了考场上才能发挥得好。”

曾子诚的母亲也曾读过书,读书的艰难与辛苦,她比其他女人更清楚。

“娘,该背诵的文章,我早已做到滚瓜烂熟,你不用担心了。虽然我从未进过考场,但是,我经常听父亲讲起过那些情景,我觉得光会背书还不行。那叫‘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靠背书若能考上个什么秀才,我父亲二十年前就考上了。”

江氏捶了几下她那酸痛的腰,又理了理散乱的头发,低声叹道:“唉!你父亲命运不济,但愿你的运气比他好。娘希望自己的儿子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也为我们曾家争一口气。如果你能考上个秀才,父母再苦、再累也值得。”

“请娘放宽心,儿子一定尽力而为!我若能如愿以偿,考取个功名,求得做官发财,将来我就把娘接出去住,免得娘这般辛苦、操劳。”

江氏温和地一笑,说:“娘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曾子诚随父亲上了路,母亲牵着儿子的手,一直把他们父子俩送到村头。曾麟书看到妻子那蜡黄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他心疼地说:“起风了,你快回去吧,别着了凉。”江氏执意要把丈夫、儿子送出山,她温和地一笑,轻声说:“没关系,我想多送你们一程。这一别,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子诚从来没离开我这么久。别拦我了,就让我多陪陪你们吧!”说着,她的眼角有些湿润。

江氏不厌其烦地叮嘱着:

“子诚,娘叮咛你的事情都记住了吗?出门在外应多加小心,一定要听你父亲的话,一个小孩子不要到处乱跑。见到你父亲的老朋友,一定要懂规矩,该喊大伯的,就喊大伯;该称叔叔的,就叫叔叔。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掖好被子,鞋袜摆放整齐,不可东丢西落的。你以前吃惯了娘做的饭,你不吃葱、姜、蒜,娘特别照顾你,做饭时就不放那些难吃的葱、姜、蒜,到了外面吃东西,没有人会照顾你的。一想到这些,我就放心不下……”

江氏唠唠叨叨,没完没了,曾子诚很理解母亲此时的心情,他耐心地聆听“教导”;曾麟书则受不了妻子的“训导,”他直皱眉头。江氏看出了丈夫的不耐烦,便闭上了嘴巴。可是,没走几步,她又忍不住唠叨开了:

“听说现在不少地方都很乱,特别是到了晚上,一些人拿着长矛、大刀去抢东西,你们父子俩千万要小心,住在客店里,晚上闩好门,没事不要外出。”

曾子诚压低了声音,他忍不住来了一句:“娘,这些话,你都叮咛多少遍了,我早已牢记在心。已到中午,弟弟、妹妹都该回家了,娘快些回去吧!”

曾子诚压低了声音,他忍不住来了一句:“娘,这些话,你都叮咛多少遍了,我早已牢记在心。已到中午,弟弟、妹妹都该回家了,娘快些回去吧!”

江氏默不做声,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左手紧紧地拉住儿子,右手向儿子衣袋里塞了些什么。她停了下来,说:“那我就不送你们了!麟书、子诚,一路多保重!我在家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说罢,她猛地一转身,迈着笨拙的步子走开。曾子诚凝视着母亲远去的背影,他发现母亲正撩起衣角擦眼泪。突然间,曾子诚感到衣袋里有些硬硬的东西,他用手一摸,原来是几个煮熟的咸鸭蛋。他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曾麟书拉了拉儿子的衣角,轻声说:“快走吧!天色不早了,今天晚上还要赶到县城与你欧阳大伯汇合。他带着儿子欧阳牧云也去长沙参加乡试,别让他们等急了。”

阳春三月,暖暖的春风抚摸着人们的脸颊,花儿竞相开放,散发着浓浓的香气。曾子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越走越热,几乎要流汗了,他干脆脱下小棉袄来。曾麟书见状,连忙催促儿子快穿上,子诚不肯穿,曾麟书脸一沉,责备儿子:

“你母亲刚离开,你就这么不听话,你是不是忘了她是怎么叮嘱的。快把小棉袄穿上,这薄薄的小棉袄穿在身上一定很舒服,它是你母亲昨晚在油灯下赶制出来的,凝结了你母亲的多少心血呀!”

曾子诚立刻想起了一句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出诗句的深刻含义!他马上穿起了小棉袄,冲着父亲一笑,说:“就是汗流浃背,我也不脱了。”曾麟书摇了摇头,似笑非笑,他嘀咕了一句:“好一个死板的孩子,但愿考场上他会灵活一些。”

走不多远,曾麟书额头上也渗出了汗,他撩起手帕来,擦了一把汗,并说:“我们歇歇脚吧!也该吃午饭了。”曾子诚求之不得,他立刻响应父亲的“号召”,拣了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坐了下来。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三个米团子,递给儿子两个,他自己留下一个,父子俩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曾子诚望着那模模糊糊高湄山的轮廓,他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问父亲:“我们那儿为什么叫‘荷塘二十四都’,那儿并没有荷塘、荷叶呀!”

“问的好!儿子,你真的长大了,懂得用脑子思考问题了。”曾麟书感到十分安慰,因为,他发现儿子比自己脑子更灵活,也许儿子将来真的能成大器。曾麟书吃完了米团子,又喝了几口山泉,他倚在大青石上有些困乏。曾子诚望着远方,流露出迷惑的神情,曾麟书见状,他打了几个哈欠,又伸了伸懒腰,好像不那么困了。他干脆站了起来,手指向白杨坪方向,说:“子诚,你在意过没有:站在高湄山上,俯瞰白杨坪,山村就像一张雨后的大荷叶。涓水河谷像叶心,河水便是那荷叶上的水珠,村边的几条小溪又像叶脉,一座座房屋像莲蓬,炊烟袅袅如荷塘上一层朦胧的雾霭。”

曾麟书越说越带劲儿,他干脆甩掉身上的小棉袄,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曾子诚笑着对父亲说:“快把小棉袄穿上,这薄薄的小棉袄穿在身上一定很舒服。”曾麟书一拍儿子:“好小子!敢取笑你爹了!”说罢,父子俩哈哈大笑。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又笑了一阵子,曾子诚也脱下小棉袄,他只穿了一件夹衣。父亲说:“这样利索些,走起路来会更快。子诚,你背行李,我背书箱,快走吧!”

父子俩继续赶路。

清凌凌的溪水“哗啦、哗啦”地从山上流下来,一直奔向大河的怀抱;林中的鸟儿婉转啼叫,它们飞去忙做巢;山花满地、芳香四溢,整个大山披上了一层绿装。好一派迷人的春光。以前,曾子诚似乎没发现大自然如此之美,今天,他好像是第一次感受这如画美景。少年情不自禁地对父亲说:“春光怡人,秀色可餐。我们这儿真是太美了!”

“是的,我们荷塘二十四都历来为人称道。只是如画美景之地没出过大人物,几十座村落,读书人也不少,秀才十几个,可就是没有中举的。这不能不说是天大的遗憾!”

曾子诚若有所思,他缄口不语。少年心里在想:“我能圆乡亲们的美梦吗?今天,随父亲赴长沙参加乡试,前程如何?如果能考中秀才,几年后能中举?再几年后能‘飞’出这个山窝窝?”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少年的心头。

在这条崎岖的山路上,曾麟书不知已来来回回多少次了。二十多年来,他几乎每年春季都满怀着希望地去,满腹哀怨地回。多少次期盼、多少次失望,一次又一次,他从不气馁。这个乡村的读书人平生最大的兴趣是读书,最大的本领是教书,最大的愿望是及第,最大的悲伤是落榜。

而今年赶考,他的心情与以往有些不同。以前,他是一个人去、独自回。如今有儿子同行,曾麟书感到安慰了许多。他有一个幻想:只要儿子能一炮打响,便是曾家的光荣。儿子若是榜上有名,即使自己再次落榜,他也高兴。而且,儿子考中比自己考中还要高兴。

人啊人,深邃的人!

世间很少有不嫉妒别人的人,多数人都怕别人比自己好,惟独盼望自己的孩子比自己好。仿佛孩子的成功就是自己的成功,孩子的光荣就是自己的光荣。父爱与母爱是伟大的,也是自私的。伟大在于它的奉献精神;自私在于它的对象专一,这种爱只能给予自己的亲生骨肉。此时,屡考不中的曾麟书就怀有这种复杂的心情。他自知年岁已大,也许考个秀才不难,但中举却比登天还要难。曾麟书不是范进,他不愿像范进那样暮年再去中举,喜极发疯太不值得。再者,让曾麟书稍有安慰的是儿子大有希望,他觉得曾家前程似锦。此次赶考,他就是要为大清朝输送一位少年才子,让荷塘二十四都以外的人知道“曾子诚”这个名子!

曾麟书信心百倍,他相信儿子能成功。

曾子诚是平生第一次赴考,他的心里压力并不大。虽然从小他就从爷爷那里知道读书的重要意义,他也深知曾家最大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上,但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从未品尝过考场失利滋味的他,眼下什么也不怕。曾子诚告诉自己:

“随父亲在家塾里读了八、九年的书,父亲循循善诱地教、自己孜孜不倦地学,《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骈文诗词提笔成文,这还怕什么!邻村的那个歪嘴子秀才,根本就是个狗屁不通的家伙,他连《诗经·氓》都不会讲解,《左传》、《史记》更是一窍不通。他歪着嘴、流口水,话也说不清,书也背不会,他都能当秀才,我踏踏实实学了近十年,难道还考不过一个歪嘴子!”

曾子诚不知道歪嘴子的亲娘舅是湘乡的县太爷!那个歪嘴子是个假秀才。

父子俩甩开大步往前走,他们终于赶到了县城。曾麟书带着儿子左拐右转,进入一条小胡洞,胡洞很窄、很窄,对面若是有个大胖子,恐怕都挤不过去。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路面非常光滑,有的地方几乎像镜面那么光亮。曾子诚心中纳闷儿:这么光滑的石板小径,小脚老太太走在上面不会跌倒吗?

正想着,胡洞口出现了一位胖老太太,她笑眯眯地冲着这父子二人喊道:“对面的小哥,快些过来,我还急着回家做饭呢!”

曾麟书一把拉住儿子的手,催促曾子诚快些过去。曾子诚脚下一滑,身子一摇晃,他滑倒了。爬起来后,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如履薄冰,总算走出了小胡洞。对面的老太太笑着说:“这位小哥不是湘乡人吧!”曾子诚点头承认。小脚老太太拎着一个菜篮子,竹篮里装满了青菜,曾子诚只能看到她用双脚后跟捣着石板路。只见她身子一扭一扭,身影很快地就消逝了。曾子诚哑然失笑。

曾麟书严肃地对儿子说:“看见没有:这就叫熟能生巧!学习也是如此,只有踏踏实实、反复练习才能掌握其技巧。”

说着,他们来到了“聚朋客栈,”曾麟书向客栈老板打听后确认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三个月前,曾麟书与欧阳凝祉约定今日在此相见。曾子诚蹲在客栈门口,他看见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也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年轻人身材修长,衣着考究;面目清秀,皮肤白皙;目光炯炯,气宇不凡。一看就知道是富家子弟。他的身旁还有一位老者,曾子诚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叫出了声:“欧阳世伯!”不用问,年轻人应该叫“欧阳牧云”。他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位美男子,一边暗自猜想:欧阳牧云如此貌美,他的小妹一定也十分漂亮。哇!我好有艳福!

欧阳凝祉大步走向曾家父子,他热情地打着招呼:“麟书兄,你们早到了一步,等急了吧!”说着,他把儿子向前推了一下,说:“快见过你曾世叔,还有子诚弟弟。”

曾麟书扯了扯儿子的衣角,低声说:“应该叫‘岳父’,不能再叫‘世伯’了。还有,应称牧云为‘大舅哥’,还等什么呀!”经父亲一提醒,曾子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就像一块大红布,他觉得热血直往脑门子涌。他怯怯地低声喊道:

“岳父大人好!大舅哥好!”

欧阳凝祉露出了得意之神情,欧阳牧云也很和气,他走上前来拉住曾子诚的手,热情地说:“我父亲早就讲起过你了,今日得以相见果然如父亲所描述。虽然小弟身材瘦小,但也精神饱满,眉宇间透露出一股英气来。”

“大舅哥赞誉了!”

“子诚小弟,以后不要‘大舅哥’长,‘大舅哥’短的叫了。我比你大一、两岁,你就叫我‘牧云大哥’吧!过两日,我们共赴长沙赶考,如果都能榜上有名,我们还是‘同年’呢!”

看来,欧阳牧云和欧阳凝祉一样热情、豪爽。曾子诚在心里羡慕他们,因为,曾氏父子都有些内向,曾子诚不希望自己太内向。他更想做欧阳父子这样的人,只是自己勇气不够,在陌生人面前一开口,他就爱脸红,心跳也加快。曾子诚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成为热情、开朗的人。

年轻人在一起总会找到共同语,曾子诚与欧阳牧云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当两位父亲再叙别后情景的时候,两个年轻人也聚在了一块儿。不过,欧阳牧云的声音多一些,很少听见曾子诚说话。欧阳牧云侃侃而谈,曾子诚侧耳倾听。

“这一次,我本不打算赴考,可是,我父亲非逼着我参加乡试不可。我认为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考秀才、中举人,升官发财、飞黄腾达。”

“那你为什么读书?”曾子诚第一次听说读书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光耀门楣。他忍不住问了这一句。欧阳牧云明确地答道:

“读书可以明理!读书人比那些耕民村妇更通情、更达理。遇到事情更有准确的预见性,处理人际关系更妥当,胸襟更宽广。所以,我不像那些书呆子似的死读书,我从来不去死记硬背,而是深刻地理解其内蕴,以求精髓,为我所用。平日里,我最爱读苏东坡的诗,苏子诗句蕴含哲理,发人深思。”

曾子诚默不做声,他不知该赞同这个“悖论,”还是该反对。不过,欧阳牧云的话能给他耳目一新的感觉。这是他前十年来未曾听说过的论,至少,他不完全否定这种观点。

“子诚,除了读书,你还有其他爱好吗?”曾子诚摇了摇头。欧阳牧云从书袋里掏出一盘围棋,白子、黑子十分鲜明,棋盘也很考究,是用檀木做成的。以前,曾子诚见爷爷和别人下过围棋,不过,他自己从未下过。欧阳牧云说:“陪我下盘棋吧!我总输给父亲,不知今天能不能赢你。”

“你肯定能赢!因为,我不会下棋。”曾子诚偶尔也幽默一下。

“我父亲总夸奖你老实本份,一心只知道读书,从不像我这样为所欲为、不务正业。看来,果然如此!不过,你不会下棋没关系,我现在就来教你,相信你一学就会。《四书》、《五经》你都背得滚瓜烂熟,何况小小的围棋呢!今日一旦学会,明天就会上瘾,以后,你的生活将丰富多彩,而我也多了一个棋友,岂不两全其美!”

两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欧阳牧云耐心地讲解,曾子诚认真地学习,不到一个时辰,曾子诚便能掌握围棋的要领了。不过,若想赢了欧阳牧云,恐怕还要练上几个月。几局下来,曾子诚定输无疑,欧阳牧云并不以局局得胜而沾沾自喜,因为,他的对手太嫩了。曾子诚不急躁更不气馁,他静下心来观察欧阳牧云所走的每一步棋子,然后用心揣摩,以求对棋艺的深刻理解。

曾子诚兴趣正浓时,父亲喊他回去睡觉,他一百个不乐意,但是,他最后还是从命了。临走的时候,他对新结识的这个朋友说:“明天晚上,我们再下几局,好吗?”

欧阳牧云打了个拱手,表示同意。欧阳凝祉立刻反对,他训斥儿子说:“你自己不务正业罢了,为什么还要拉着子诚下水?子诚读书认认真真,他能和你同流合污吗?再者,明天还要赶往长沙,到了长沙就要准备科考,还有时间下棋吗?”

“忙中偷闲,其乐无穷。”欧阳牧云油嘴滑腔地来了这么一句,足以说明他并不惧怕父亲。曾子诚在岳父大人面前岂敢造次,他连忙说:“岳父教导,拙婿牢记在心。”说罢,他匆匆告辞。

“忙中偷闲,其乐无穷。”欧阳牧云油嘴滑腔地来了这么一句,足以说明他并不惧怕父亲。曾子诚在岳父大人面前岂敢造次,他连忙说:“岳父教导,拙婿牢记在心。”说罢,他匆匆告辞。

望着曾子诚退下的背影,欧阳牧云长叹一声:“儒子如犬也!”

“小子,你懂什么!他像一条温顺的哈巴狗,你小妹才有福可享。这世间,只有这种善于顺从的人才能找到立足之地。曾家既无多少田产,朝廷中又无靠山,父亲之所以把女儿许配给曾子诚,是因为他有可塑性,是一块读书、当官的好坯子。你若拉他下水,等于毁了他的一生,更毁了你小妹的一生。”欧阳凝祉剖析给儿子听,欧阳牧云依然是油嘴滑腔:

“佩服、佩服!父亲一针见血,儿子不敢不从。”

曾子诚刚刚引发的一点小小的兴趣被扼止了,他决心全力以赴投入科考。恐怕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从此以后围棋将伴随他一生,不论是京城为官期间,还是与太平天国鏖战中,他都离不开围棋。即使是病入膏肓,他也忘不了与儿子对弈。

长沙科场舞弊现象十分严重,刚出考场,曾子诚便对父亲说:“儿子肯定考不中,别人都在暗地里抄袭,我是全凭自己的本领做的,估计考不过他们。”

曾麟书无奈又愤懑,他对儿子说:“朝廷每年都严禁科场舞弊,禁来禁去,一年比一年更甚。我没本事,也缺银两,打不通关节,所以年年落榜。”

曾子诚恍然大悟。怪不得父亲年年考场失利、怪不得邻村的歪嘴子也能考上秀才,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发奋读书的人并不一定都能考取功名。

发榜那天,曾家父子本不打算去凑热闹,他们早已猜到结果:榜上无名。

可是,欧阳父子非拉他们去不可。特别是欧阳凝祉,他一大早就来敲曾家父子的房间门,扯着他那洪亮的声音大叫:“快起身!吃过早饭,我们一起去看放榜。”

曾麟书打了个哈欠,似乎不准备起身,他懒洋洋地说:“你们父子先去吧!我和子诚与榜无缘,牧云或许榜上有名。若是牧云考上了,中午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欧阳凝祉仍拍打着房门,他叫道:“麟书兄,你为什么断你们考不中呢?走,快去看一看,若是榜上有你们的大名呢?”

“果真如此的话,我大摆筵席!锣鼓敲三天,大戏唱三晚,请你欧阳父子到白杨坪住上三个月,包吃、包住、包玩。只可惜,我们考不上,戏你听不成,白杨坪出不了秀才。”曾麟书黯然神伤。

“一为定!到时候可不许赖账!”

“君子一,驷马难追!”

曾麟书蒙头大睡,他哪里睡得着。身边的曾子诚一会儿往左拱,一会儿向右翻,简直就像一条虫。弄得曾麟书心烦意乱,他猛地一下坐了起来,说:“子诚,快起床,我们去看榜。”曾子诚有些不解,他揉了揉眼皮,问:“爹爹,你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父亲不语,他不敢说!可是,他心中有种朦胧的感觉:或许榜上有名!

这种感觉是刚刚才萌发的。欧阳凝祉走后,他玩味着老朋友的话,越想越觉得蹊跷。为什么欧阳凝祉要来敲他的门呢?而且,还戏道“不许赖账”!

难道?曾麟书心里怦然一动。

难道老朋友从中斡旋了?欧阳凝祉神通广大,平日里,他为人豪爽、出手大方,更何况今日的曾麟书已成为他的亲家!如果真的如此,曾麟书该如何感谢他才好呢?

“子诚,快快起身,我们去看放榜。”曾子诚根本就醒着,一听这话,他“豁”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披上长衫、套上裤子、蹬上那圆口布鞋,瞬间完成了一系列动作。他紧张地说:“会迟到吗?”父亲没有回答他。曾子诚发现父亲的神气十分严肃,他便不敢多多语。曾家父子顾不上吃早饭了,他们匆匆忙忙赶往发榜处。父子俩一前一后,谁也不吭一声。那沉寂的气氛简直要把人窒息死!

刚拐过一个弯,曾氏父子便发现前面挤满了人。这些人大部分穿着长衫,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年老的、年轻的,只是没有女的。人头攒动、喧嚣不堪,男人们个个伸着长长的脖子,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像拎着鸭脖子一样,将他们高高拎起。他们踮着脚、瞪圆了眼睛,盼望那一时刻快快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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