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诚摆出一副长兄的威严样,气势汹汹地对弟妹们喝道:“放着圣贤书不读,跑到荒山野岭嬉戏,还偷吃别人家的山枣,真正是孺子不可教也!”说罢,却扭过身来窃笑不已……
曾子诚的大姐曾国兰真的出嫁了。
姐姐出嫁的那一天,曾子诚并不真的高兴。虽然曾家热热闹闹了一整天,曾子诚也陪了一整天的笑脸,但细心的母亲发现儿子流露出的是一种苦笑。知子莫如母,江氏很能理解儿子此时的心情。虽然平日里他们姐弟时有争吵,但是,论起感情来,曾子诚和大姐国兰手足情深,无人能比。
曾子诚比任何人都了解姐姐,曾国兰那骄横、粗暴的坏脾气很让他担忧。以前,无论是爷爷,还是父母和兄弟姐妹们,全都让着国兰几分,以后呢?她嫁到王家后,婆家人也能忍让她几分吗?听说未来的姐夫——王家大公子也很骄纵,他和姐姐能融洽相处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曾子诚的脑海里萦绕,使他不得开心颜!可是,天底下没有永远不分开的兄弟姐妹,哪怕是他们从小感情再好,长大以后也是娶的娶、嫁的嫁,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归宿。姐姐国兰出嫁时,她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大姑娘高高兴兴地上了花轿。曾子诚一直目送着姐姐的花轿,直到迎亲的队伍消失在路的尽头。
曾子诚无限怅惘。他伫立在村头一句话也不说,末了,少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暗自想到:“以后的路要靠她自己去走了,幸福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父亲的腿伤尚未痊愈,母亲又躺下了。这一次,母亲不是生病,而是坐月子。自从曾子诚三岁以后,大妹国蕙、二妹国芝、大弟国潢、二弟国华、三弟国荃争先恐后地来到了人间。如今,四弟国葆也不甘示弱,就在母亲身体极其虚弱的时候,他也跻身于众兄弟姐妹之列。国葆出生时,曾家的经济状况十分不好。这几年,连年干旱,地里收成不好,而且,爷爷渐渐地上了年纪,虽然他尚能坚持劳动,但是,田里的重活已经干不动了。母亲大病了一场,父亲的腿摔伤后,他一躺就是大半年,家里养着两个病人,买药花费了很多的银子。并且,一家九口人要吃、要穿,哪一样少了银子都不行,曾家深深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经济拮据。虽然曾家没到吃不起饭的程度,但是,分娩后的江氏没舍得吃十个鸡蛋,更没舍得吃一只老母鸡。曾子诚已经十六岁了,他知道母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生下小弟弟国葆后,她更虚弱了。小弟弟生下来时十分瘦小,小脸蛋儿只有拳头那么大,他紧闭双眼,满额皱纹,十分难看。
父亲告诉大儿子曾子诚:“你母亲身体太差,缺少奶水乳小囡,小囡又小又瘦,只怕养不活他。这个刚落地的娃娃命不好,他出生在饥荒之年。”
曾子诚问父亲:“母亲的奶水怎么才能多起来呢?”
父亲显得很惆怅,他说:“你母亲必须多吃些鸡、鱼、肉、蛋之类的东西补一补身子,最好能吃上一、二支人参,或者吃些燕窝、银耳之类的补品。可是,我们家没这个条件呀!父亲觉得很对不起你们,没能挑起家庭的重担。自从我腿摔伤后,不但耽误了你和国潢的学业,也耽误了学堂里别的孩子的学业,更减少了家庭收入。若是我们家经济状况能好一些,你母亲也不至于身体如此虚弱,小娃娃也不至于如此瘦小。”
说罢,父亲黯然神伤,曾子诚也默默地难过。他想:“以前,我只顾埋头读书,从来就没想到过为父母分担忧愁。现在,家境不好,我能不能为家庭做点事呢?”
曾子诚出门去买东西,正巧遇上儿时的小伙伴王根宝(春伢子),王根宝正冲曾家大院走来。
当年,王根宝辍学后便参加了生产劳动,如今已经娶妻生子,成为一家之主了。他的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田里所收的粮食,除了自家吃喝、喂牲口以外,还略有节余。他把余粮卖掉,可以换一些日用品,孩子、大人时常都能穿上新衣服。对此,他很满足。
王根宝与曾子诚一直很要好,近来曾家经济状况不好,他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知道若是自己送些东西给曾家,曾家一定不会接纳的。先生的脾气很倔,这在他从师于曾麟书时就领教过了。他看到曾子诚暂时停学在家,就一直想帮朋友一把,让曾家度过难关。想来想去,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所以,今天他决定来找曾子诚商量一下,如果曾子诚不反对的话,他们就付诸行动。
“子诚,你准备出门吗?”
“对!我去买些酱油、火柴等用品。王根宝,你来有事吗?”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走,我陪你去买东西,我们边走边聊吧!”
一对儿时的好朋友凑在一块儿,他们有说不完的心里话。王根宝比曾子诚大两、三岁,而且是结了婚的大人,所以,他显得成熟一些。他问长问短、关心备至,曾子诚从心底感激他。
在朋友面前,曾子诚无须掩饰什么,他直率地告诉王根宝:
“以前,我只知道读书,可以说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来没想到过日子会这么艰难。自从我父母生病以后,特别是我大姐出嫁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撑起一个家’。我兄弟姐妹七人,除了我知道为父母分担忧愁,他们几个人什么都不懂。我那刚出生的小弟弟国葆,因母亲缺少乳汁喂养他,瘦弱不堪,活像个小老鼠,难看极了。我的母亲也因大病初愈后又生了小弟弟,她身体非常虚弱,我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王根宝拍了拍曾子诚的肩膀,安慰他说:“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咬咬牙,挺过去,你们曾家会度过难关的。”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天底下没有迈不过的门坎、没有度不过的难关。眼下我母亲急需补一补身子,鸡鱼之类的东西,我们勉勉强强买得起,可是,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我们就买不起了。”
“子诚,如果你还把我王根宝当作朋友,就不要跟我客气!眼下,我家里还有几块银元,走,跟我去取来,快去买些东西给师母补补身子。”
曾子诚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你的孩子还很小,嫂子也需要补品呀!再说,你是靠种田吃饭的人,也剩不下多少银子。”
王根宝神秘地一笑:“这就不用你担心了!子诚,你有所不知,最近我发了点小财。银子嘛,不多;但是,几块银元是有的。”说罢,他露出了沾沾自喜之神情。曾子诚好奇地问:“最近,你学着做生意啦?怎么会赚上那么多的银子?”
“子诚,你瞧:那是什么?”
顺着王根宝手指的方向,曾子诚看到了前面是一片竹林。曾子诚不以为然地答道:“我们这里遍地都是竹子,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当然了!它能生钱!”
“怎么讲?我真不明白竹子怎么会变成钱。”
“走,到我家去!让你看一看竹子是怎么变成银子的。今天,我去找你就是为这件事。”不由分说,曾子诚被拉到了王家。刚走进王根宝家的院子,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只又一只编好的竹篮。竹篮编得很精致,尤如一件件工艺品。
曾子诚惊奇地问:“这些竹篮都是你编的吗?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你还有这手艺?”王根宝笑着点了点头,他解释道:“我以前根本不会编竹篮,可是,我老婆会编。她编的竹篮拿到集市上去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于是,我们就干开了。”
“你们夫妻真能干,竹子果然变成了银子。编竹篮,好学吗?”
王根宝哈哈一笑,说:“这太好学了,比读《史记》、《文选》好学多了!只是,我担心你父母不让你干这活儿,你们是读书人家,哪儿能放下身价去编菜篮、卖菜篮。”
曾子诚反驳道:“我们曾家本来就是耕读之家,爷爷经常教育我们一定要放下读书人的臭架子,脚踏实地地生活、勤勤恳恳地劳动、认认真真地学习,不搞浮华的作风,不讲奢侈的生活。如今,家境不好,我又停学在家,编一些竹篮拿去卖,我父母不会反对的。”
就这样,曾子诚带着大妹国蕙、大弟国潢开始学习编竹篮,曾家大院很快堆满了一只只竹篮。
起初,曾麟书夫妇反对儿女们卖什么竹篮,他们认为这太委屈孩子了。家里虽然十分拮据,但还没到让孩子去卖菜篮的地步。
可是,爷爷却不这么认为。他竭力赞同孩子们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一则卖菜篮能换取一些银子贴补家用,更重要的是通过辛勤的劳动让孩子们认识到钱财来之不易,培养他们勤俭节约的良好作风。曾玉屏老人说得在情在理,曾麟书夫妇只好顺应“民心”。
曾子诚带领国蕙、国潢干了起来。曾国潢虽是弟弟,但他长得很壮实,他比哥哥小八岁,但是,小小年纪的他,力气却不小。他自告奋勇要上山砍竹子,然后再把毛竹拖到院子里晾干。
曾子诚心疼年幼的弟弟,每次国潢上山砍毛竹,他都要一起去。小哥儿俩砍的砍、拖的拖,只须一天的功夫,他们就能砍十几棵毛竹,足够编上几十只竹篮。
然后,他们再将毛竹拖下山,在自家大院里晾干后,用竹刀削成竹篾。国蕙带领妹妹国芝再把表面粗糙的竹篾打磨光滑,破成一条条竹眉子,兄妹几人便动手编竹篮。国华只有五、六岁,国荃才两、三岁,他们也不甘示弱,吵着、闹着要编竹篮。
看到弟妹们如此高的热情,曾子诚心中十分高兴。他在心里盘算开了:
“听王根宝说,一只竹篮能卖两个铜钱,我们每天能编五、六个竹篮。如此说来,每天能赚十个铜钱,十天、二十天、三十天下来就能赚上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到那时,我们先给母亲买些鸡、鱼之类的东西补补身子,我还想给爷爷买个老花眼镜,爷爷一定会很高兴的。如果钱还有余,再买只人参,让母亲的身体很快好起来。”
兄弟、姐妹六个人干得很带劲儿,几天下来,曾家大院堆积了很多竹篮。曾子诚鼓励弟妹们再加把油,能编上近百只竹篮,他们就和王根宝一起去集市卖掉它。王根宝曾拍过胸膛说:“子诚,只要你们能编出来,多少只篮子都能卖掉。我认识一位小商贩,他专门收购竹器,然后运到北方去卖。”
听了这话,曾子诚便不愁竹篮的出路了。
小孩子总是三分钟的热情,他们的劲头来得快,去得也快。才十几天下来,国潢、国芝、国华、国荃就不想干了,这个叫手疼,那个喊腰酸,他们的热情减了一大半,只有懂事、乖巧的大妹国蕙还坚持着。其实,国蕙的手早已被竹篾划破了,好几个血口子,很疼,她咬咬牙,没有做声。
小孩子总是三分钟的热情,他们的劲头来得快,去得也快。才十几天下来,国潢、国芝、国华、国荃就不想干了,这个叫手疼,那个喊腰酸,他们的热情减了一大半,只有懂事、乖巧的大妹国蕙还坚持着。其实,国蕙的手早已被竹篾划破了,好几个血口子,很疼,她咬咬牙,没有做声。
曾子诚向弟弟、妹妹们宣布:“谁也不准偷懒,更不准耍娇气!快!都起来干活去,瞧你们的二姐,她的手早已被竹篾划破了,她吭一声了吗?”弟妹们还是不动,曾子诚无奈,只好搞点小小的“物资刺激”。他高声喊道:
“国芝、国潢、国华、国荃,你们谁想吃糖块?如果谁想吃,现在就起来编竹篮,等卖掉了竹篮,哥哥立刻给你们买糖块吃。”
这一招果然很见效,偷懒的弟妹们立刻围拢了过来,工作效率迅速提高。国芝用块小布条包了包流血的右手,拿起一束竹眉子,又干了起来。竹眉子在她怀中绕来绕去,就像是只小龙在飞舞,十分好看。国潢也学着三姐的样子,编起了小竹篮,他边干活边唱儿歌,一不小心竹眉子划破了手,鲜血直流。国华看到后,他大叫一声:
“不好!二哥的手流血了!”
曾子诚连忙甩掉手中的活计,跑了过来。他一把紧紧攥住国潢流血的手,迅速说:“国蕙,快去屋里拿瓶云南白药来,把血止住。”国蕙立刻拿来了云南白药,曾子诚为弟弟敷上止血药,又从自己的手上扯下一块小布条,为国潢包扎伤口。国潢疼得龇牙咧嘴,曾子诚关切地问:“疼得厉害吗?唉!全怪我,你太小了,不该让你编竹篮。是大哥不好,害得你吃了苦。”
曾国潢不好意思再说疼痛,他头一仰,像个坚强的男子汉,他说:“不疼,一点儿也不疼。就像被蚊子叮得一样,这算什么!”
国华和国荃拍着小手讥笑国潢:
“二哥,你还说不疼呢!瞧,你的眼泪都出来了。二哥说谎、二哥说谎……”
国潢站起来,欲打两个弟弟,国蕙、国芝连忙一人抱住一个弟弟,国潢气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大叫道:“大哥,他们几个欺负我,你可要主持公道啊!”
曾家大院一片喧闹,好一团浓浓亲情!
闹归闹、笑归笑,活还是要干的。曾子诚笑着高叫道:“都别打闹了,快干活!今天谁若能编两只竹篮,我就奖他两个铜钱。”听说有两个铜钱的奖赏,弟妹们又来了劲儿,他们立刻安静了下来,低下头去编竹篮。这一天,成绩果然不错,到了晚上点了点数,二十来天共编了近百只竹篮。
曾子诚和王根宝一商量,他们决定选个晴朗的好天气,上集市卖掉竹篮。他们做了五条新扁担,曾子诚和王根宝每人挑三十只竹篮,国蕙挑二十只,国芝、国潢每人挑十只,他们准备早出晚归,卖掉竹篮再逛集市。
国华和国荃也嚷嚷着,他们要跟哥哥、姐姐们去赶集。曾子诚犹豫了,不带他们去吧,他们闹得凶;带他们去吧,赶集来回十几里山地,几岁的孩子根本走不动,谁能抱他们呢!于是,曾子诚左臂搂住国华,右手抱起国荃,和蔼地对两个弟弟说:
“我们这一次真的不能带你们去,等下次好吗?”
话还没落音,两个孩子便闹了起来,他们从大哥怀里挣脱出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肯起来。
国华大几岁,他能够确切地表达自己的意愿:“不好、不好!大哥不带我们去,我们就坐在地上耍赖。”国潢火了,大叫道:“都给我从地上爬起来,不然,我要打你们的屁股了。”
“哇……”国荃吓得大哭了起来。曾子诚心疼万分,他连忙再次抱起小弟弟,又哄又劝。好一会儿,国荃才停止了哭泣。他明白哥哥、姐姐是不会答应自己的要求的,闹腾一下算了。于是,他小脸一仰,奶声奶气地说:“不去也行!不过,你们要多给我买些糖块来。”
二姐国蕙满口答应道:“我的那一份全送给你了。”国芝转过身来,对国华说:“我的那一份也送给你了。”国华破涕为笑,他小嘴一咧,笑着说:“三姐真好!”
王根宝在前面带路,曾子诚兄妹四人紧随其后,他们挑着竹篮去赶集。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们便到了集镇。以前,曾子诚和大弟国潢随爷爷赶过几次集,所以他们对集市上的一切并不感到那么新奇而陌生。
国蕙、国芝两姐妹则不然,她们是女孩子,在爷爷的心目中的地位远远不如兄弟们。大姐国兰尚能得到爷爷的宠爱,而她们却是爷爷眼中的一根草,爷爷从来就没想起来要带国蕙、国芝去赶集。她们长到了十几岁,今天第一次上集市,心里怎么能不激动!
刚到集市,十二岁的国芝就嚷嚷开了:“咦,你们快看呀!那高高挂起的是什么?”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家杂货铺门前挂了个招牌,上面写着“张三杂货店”。
国潢嘴一撇,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他在嘲笑没见过市面的三姐。同时,他嘀咕了一句:“真叫少见多怪,那招牌上明明写着‘张三杂货店’,你还嚷嚷什么!”
走在前面的大哥曾子诚低声斥责国潢:“你这么不懂规矩!你三姐没来过集市,她当然不知道招牌是做什么用的。再者,我们在家塾里读过书,你二姐、三姐从来没进过学堂,她们如何认得招牌上的字。”说罢,他又狠狠地瞪了国潢一眼,吓得国潢不敢再语。
刚才,国蕙虽然没有像国芝那样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但是,一入集市,她也被眼花缭乱的集市贸易所迷惑。她不明白为什么街上会有这么多的人,而且,这些人纷纷亮开喉咙大喊。
“包子、包子,刚出笼的肉包子,皮薄馅厚,鲜肉热包子。”
“客倌,歇歇脚吧,放下担子来喝口水。上等的龙井茶,不品不知道,一品还想要。”
“红绸子、绿缎子,俺店的绸缎子真正好,不信恁买回瞧一瞧;买回家去送女娃,女娃一定谢大大(爹爹)。”
王根宝“扑哧”一笑,回过头来,对曾家兄妹说:
“这个开绸缎庄的,是个河南人,他每隔二十几天便去苏州、杭州一次,每次都贩来很多好看的绸缎料子,四邻八乡的人都喜欢到他的店里来买布料,所以,他的绸缎庄生意很火。就是我们湖南人听不惯他那一口的侉腔。他总把‘我’说成‘俺’;把‘你’说成‘恁’;把‘爹爹’说成‘大大’。听起来多别扭呀!”。
哈哈哈……
曾家兄妹大笑了起来。国潢好奇地问:“王家大哥,我只听说过有湘乡、湘潭、长沙,怎么还有什么苏州、杭州的?”曾子诚冲了国潢一句:
“看你刚才瞧不起人的那神气劲儿,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告诉你吧:中国乃泱泱大国,除了有我们湖南的湘乡、湘潭、长沙等地以外,还有苏州、杭州、徽州、贵州等地。此外,大清的皇帝住在北京,北京附近有天津,天津向北是唐山;遥望北京的是南京,南京附近有常州,常州一过是上海,上海向南有福州……”
“打住!打住!大哥,你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地名,我怎么记得过来呀!”国潢不好意思地说。
十四岁的国蕙很内向,平日里,她很少开口说话。今天,听到大哥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的地名,她也忍不住问一句:“大哥,你除了去过一次湘乡县城,也没去过别的地方呀,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地名?”曾子诚对弟妹们和蔼地说:
“爷爷有一本《徐霞客游记》,书中介绍了许多名山大川。此外,他还有一本地形册(古地图册),那是一本很好的小册子,里面写清了中国各地地名,并且对各地风土人情也有介绍。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以后我慢慢地讲解给你们听。”
“好哇!太棒了!”国潢喜形于色。他叽叽喳喳,像个小麻鹊:“大哥,你知道不知道皇帝老子住在北京的什么地方?他的家里有几口人?他家的房子多吗?”
曾子诚在一群无知的弟妹面前,他显得很老练,他头一仰莞尔一笑,就像个博学的先生,他模仿着父亲的神态,慢条斯理地说:
“当今的皇帝老子是道光爷,道光爷住在北京的紫禁城里。爷爷曾经说起过‘那位九五之尊的道光爷住的紫禁城很大、很大,比我们荷塘二十四都小不了多少。皇宫里除了住着皇帝老子,还住着太妃、皇后、阿哥、格格们,此外,还有公公、宫女几百人。皇宫里的房子高大、宽敞,屋顶全是黄琉璃瓦的,金碧辉煌,光彩耀眼。’”
国潢、国芝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是太妃、皇后;什么是阿哥、格格;什么又是公公、宫女?”
“听爷爷说,太妃就是老皇帝嘉庆爷的小老婆们,皇后是道光爷的正妻,阿哥就是皇帝的儿子,格格是他的女儿。至于什么是公公、什么是宫女,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可能是皇家的仆人吧。”
“他们家有钱吗?”
“当然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什么意思?”众人齐声问道。
曾子诚耐心地解释说:“这天下是皇帝老子的天下,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臣民,道光爷拥有了江山,他就拥有了一切,还愁银子吗!”
曾子诚耐心地解释说:“这天下是皇帝老子的天下,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臣民,道光爷拥有了江山,他就拥有了一切,还愁银子吗!”
国芝听呆了,她感慨万分地说:“哇!皇帝老子真是太幸福了!他的格格一定有崭新的花衣服穿,而我——”国芝黯然神伤。因为,女孩子中,她只见过大姐国兰穿过崭新的花衣裳,她与二姐国蕙一向都是穿旧衣裳。国芝难过地低下了头。
曾子诚看出了三妹的心思,他温和地对两位妹妹说:
“国蕙、国芝,虽然你们不是格格,不能天天穿崭新的花衣裳。但大哥今天也让你们高兴高兴,如果等会儿这些竹篮能卖个好价钱,大哥就给你们扯花布做新衣裳。”
一听这话,“几家欢喜、几家愁”。国蕙、国芝的脸上立刻就绽开了笑容,国潢的脸沉了下来。
曾子诚冲着国潢一笑,说:“也有你的份!不过,不是花衣裳,而是一个大大的冰糖葫芦。”
“哼!冰糖葫芦不给她们吃,馋死她们!”国潢头一甩,那神态可爱极了。
兄妹几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间,他们跟随王根宝来到了竹器市场。放眼一看,曾子诚不禁暗自吃惊,这个竹器市场真是太大了!市场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竹器,有竹椅、竹床、竹篮、竹篓、竹席……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花纹的、无花纹的,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相比之下,曾家兄妹挑来的百十只竹篮显得不起眼了。曾子诚有些担心,他生怕竹篮卖不掉,他还等着用卖竹篮的钱给母亲买补品、给弟妹们买心爱的东西。
就在曾子诚心中暗暗着急之时,一位又黑又胖、高高大大的中年男子朝他们走来,看那样子,这个中年男子肯定是一位小商贩。曾子诚心中大喜,他连忙踢了踢身边的王根宝,小声说:“你瞧:是他吗?”
王根宝立刻点了点头。那中年男子笑眯眯地走到王根宝的面前,开口道:“竹篮全在这里吗?不过是百十只吧,不多、不多,我全要了。”说着,他从国芝的挑子上随便拿出一只篮子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细心的曾子诚发现中年男子的眉头一皱,表明他对竹篮的质量有些不满意。曾子诚连忙说:
“大叔,这竹篮是我们兄妹几人刚刚学着编的,大部分编得不错,只有少数的有些不好。大叔不嫌麻烦的话,一个一个地挑,凡是大叔看不中的,我们一律分文不收。大叔,这样行吗?”
中年男子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少年,他发现少年有些清瘦,皮肤黝黑,眼睛不大,但长得很精明,并不使人感到讨厌。他和气地说:“小兄弟,你很诚实,是第一次卖竹篮吧?”
王根宝连忙说:“陈老板,我的这位朋友是个读书人,你瞧他这文文静静的样子,像个生意场上的老手吗?陈老板一向待人宽厚,今天也不会难为我的这位朋友吧!”
“哈哈哈……”
姓陈的中年男子爽朗地大笑起来,他拍了拍王根宝的肩膀,声音很洪亮:
“王家老弟,你可真会说!想求我帮你朋友的忙,就用‘待人宽厚’来奉承我。好!就冲你这句话,这些竹篮,我全收下了!”说罢,他又哈哈大笑了起来。曾子诚为自己庆幸,因为他们今天遇到了一位宽厚、爽朗的商人。
竹篮全卖掉了,一共赚了十两银子。曾子诚怀里揣着钱,就像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他好激动、好紧张,生怕摔落在地似的。王根宝见此情景,打趣地说:
“子诚,瞧你那揣着钱的怪模样:绷着脸、吊着眼,手不动、腿发软,活脱脱的一个穷酸儒生。好了,我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就不陪你们逛街了,我还要去南大街去看望我二舅,在此分手吧!子诚,笑一笑,别吊着你那三角眼。”
一句话逗乐了曾家兄妹,国潢也嘲笑起大哥来:“大哥,你今天怎么了?刚才卖竹篮的时候还一脸的笑容,此刻为何如此严肃。”国蕙冲了国潢一句:“你别挖苦大哥了,若是换了你一下子得了这么多钱,恐怕你比大哥还紧张。”
曾子诚艰难地咧了咧嘴,表示他在笑。可那僵硬的面部表情比哭还难看。他发现弟妹们在努力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突然间,他“扑哧”一声大笑了起来,这一次,他是真正的开怀大笑,笑得他身子直摇晃,几乎站不稳。弟妹们也跟着傻笑了起来,他们边笑边跑,就像一群喜鹊。末了,曾子诚说:
“刚才,我哪里紧张了,啊?我是在想这么多的银子该如何开销它们?我现在就说给你们听一听:首先去药材铺,给母亲买两只人参、一盒银耳,然后去杂货店给爷爷买个老花眼镜。你们说,剩下的钱该买什么呢?”
曾子诚故意卖了个关子。
一向沉不住气的国潢大叫道:“大哥,你没忘记自己的许诺吧!”
“大哥许诺过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国蕙也逗弟弟开心。气得国潢嘴一噘,甩开大步往前走,不愿再搭理哥哥、姐姐。曾子诚跑上去拉住国潢的手,哄劝道:“男子汉,大丈夫,气量这么小,今后如何成大器!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哥哥怎么会忘记自己的许诺呢!我们现在就去买冰糖葫芦,再多买些糖块,国华、国荃还在家等着我们带糖块回去呢。”
曾子诚把计划内的东西全买齐了,有人参、银耳、老花眼镜、冰糖葫芦、糖块和两块花布,他们高高兴兴地准备回家。曾子诚抬头一看,太阳已直射头顶,他问:“都正午了,你们该饿了吧!今天早上上路的时候,母亲塞给我这些糯米团,我们凑合一顿吧!等回到了家,晚上让母亲给我们做点好吃的,行不行?”
“行!我们也该回家了,免得爷爷、父母担心。”懂事的国蕙赞同大哥的提议,国芝、国潢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们兄妹四人一边吃着冰凉的糯米团,一边闲逛着,朝着白杨坪方向走。就要走出集镇时,一个货郎从对面走来,他边走边摇波浪鼓,一声高、一声低地叫着:
“针线筐,送大娘;小糖人,哄儿郎;红头绳,上扎头……”
曾子诚并没在意货郎的叫卖声早已吸引住了三妹国芝,国芝渐渐地放慢了脚步,她将乌黑发亮的发辫在指间绕来绕去,她凝眸货郎、一不发,那美丽、明亮的大眼睛盯着几根红头绳,不忍离去。国蕙看穿了妹妹的心思,低声道:
“走吧!他刚才给我们买了那么多的东西,自己却什么也没买。我知道他很早就想买部《西游记》,今天,他也没舍得买,可见大哥手中已没多少银子了。别看了,红头绳再好看,我们也没钱买,等下次卖了竹篮,姐姐一定让大哥给你买根红头绳。”
“姐姐,我也没说要买呀!难道看一看都不行吗?”国芝说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流露出无限的遗憾。这一切全被细心的曾子诚看在了眼里。他深知小妹国芝人长得漂亮又爱美,十二岁的小姑娘向往一根红头绳也在情理之中。曾子诚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钱袋,里面还有三十文钱,他也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对国芝说:
“你真的很喜欢那根红头绳吗?如果很喜欢的话,大哥给你钱,去买来吧。”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国芝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她红着脸低下了头。曾子诚摸出十五文钱,他走到小妹的面前,和蔼地说:“在大哥面前,你还客气什么!拿着吧,快去问一问十五文钱能不能买两根红头绳,你和二姐一人一根。回去扎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父母会很高兴的。”
国蕙、国芝异口同声道:“谢谢大哥!”
一路上,国蕙、国芝俩姐妹像只花蝴蝶在乡间的小路上翩翩飞舞,她们好久没买过新头绳了,如今,火红的头绳扎在乌黑的发辫上,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两位姑娘一会儿唱、一会儿跳,她们自我陶醉了。国潢是个男孩子,他根本不能理解两位姐姐为何这般高兴,当他吃完冰糖葫芦时,他才注意到两个姐姐嘻嘻哈哈、又蹦又跳。国潢抹了抹嘴,没头没脑地问:
“二姐、三姐,你们高兴什么?又唱又跳的,莫名其妙。”
“哈哈哈……”
曾子诚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边笑边说:“各有所得,焉能不乐!”
国潢大声叫道:“我不干、我不干!今天我吃亏了。原来你们几个合起伙来骗我,刚才我只顾吃冰糖葫芦,没想到两个姐姐又买了什么好东西。不行,我也要。不然的话,我就大哭大闹。”
“你当真要吗?”
“当然!我可不吃哑巴亏!你们不要欺负我年纪小,回去以后我会向爷爷告状的。哼!”
“那好,你的两个姐姐刚才买的是红头绳,大哥现在就去给你也买根红头绳。买来后,你要是不扎在头上的话,你就是那只‘汪汪’叫的小黄狗。”
“别、别、别,别去买。我不做‘汪汪’叫的小黄狗。我只当欢蹦乱跳的小顽童。”说着,猴儿一般机灵的小国潢做了一个猴子的动作,引逗得曾家兄妹捧腹大笑。
一路欢声,一路笑语。曾氏兄妹手足情深,少年时代撒满阳光!
在曾家最困难的时候,不但曾子诚的朋友王根宝伸出了热情的双手,帮助曾家度过难关。曾麟书的老友欧阳凝祉(沧溟)也前来相助,他带来许多银子的同时,还带来了又一个好消息。曾家的日子逐渐好转了起来,经过近半年的调养,江氏的身体比过去好多了,最小的儿子国葆吃得又白又胖,他已经会喊“爹爹”了。曾麟书的腿疾已痊愈,他准备过了夏天便开学。这一年多来,曾麟书几乎荒废了两个儿子的学业,对此,他深感内疚。当他稍能活动时,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让曾子诚、曾国潢兄弟二人重新入家塾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