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乡里来的娃子
一、为识文墨入家塾
小子诚(国藩)恭恭敬敬地向孔夫子画像行了大礼,正要起身归座,只听父亲闷闷地哼了一声。子诚这才想起,忘了给这位亦父亦师的家塾先生磕头了……
宽一走过了欢乐的童年,讲故事、抓小鱼儿、摘核桃、唱儿歌,那一切的一切实在太美妙了。可是,他不能永远沉醉其中,曾家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他必须听从父亲的安排,满六周岁时入学堂读书。
曾家私塾就坐落在白杨坪,离曾家大院只有百十步远。刚刚开始办学堂,学生不多,除了宽一、春伢子以外,又收了五、六个邻村的孩子。爷爷曾玉屏为孩子们做了几张书桌,又做了几条小板凳,一切准备就绪后,曾玉屏对宝贝孙子说:
“你们明天正式入学堂读书,以后就不能互称乳名了,他们应称你为‘曾子诚’,春伢子叫‘王根宝’。”宽一问:“那以后我就不叫‘宽一’了?我叫曾子诚?”
“‘宽一’是你的乳名,在家时,你母亲可能仍这样喊你。但是,我和你父亲会叫你‘子诚’。”
“曾子诚、曾子诚……”
宽一重复喊了好几遍,他觉得很别扭。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入私塾就要叫“曾子诚,”但是,他接受了这个十分别扭的名字。再者,他觉得“春伢子”也比“王根宝”好叫又好听,为什么春伢子也要改名字?难道说改了名字就变成有学问的人了?宽一的心里一连串的问题无人为他解答。
曾子诚入学前,母亲特意给他做了两件深灰色的长袍,又缝了一个小书包。穿上新衣服、背上新书包,曾子诚的感觉好极了。家里有个大铜镜,据说是母亲江氏的陪嫁品,平日里,曾子诚是想不起来照镜子的。但是,今天他趁父母不在家时,站在铜镜前照了一遍又一遍。他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十分丑,不像小伙伴们平日里所说的那样“三角眼、罗圈腿、黄头发、萝卜嘴”。虽然自己长得不算帅,但看起来也十分顺眼。曾子诚暗自想道:
“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到外婆家,外婆总要给我做一件新衣服;或者过新年时,能穿上新衣服,平日里很少穿新衣服的。今天,母亲一下子就给我做了两件新长袍,而且家里人除了父亲穿长袍,其他人都是穿短上衣的。看来,入学堂读书也和过新年、回外婆家一样重要。是不是改称学名、穿上长袍,我便和父亲一样成了‘读书人’。读过书的人,在白杨坪很受别人尊重,父亲如此,王家大伯也如此,我呢?以后我就不是‘小宽一’了,我是曾子诚——一个受人尊重的‘读书人’。”
曾子诚正在想入非非之际,只听见爷爷站在院子里喊道:
“子诚、子诚,快点儿出来,看看爷爷给你买了一大堆好东西。”
跑出来一看,爷爷果然捧着许多东西,那些东西以前在父亲的房间里见过。有三只毛笔、几块墨条、一打毛边纸,还有一个小砚台。砚台非常精美,上面雕刻了一朵荷花,荷花上还有几滴小水珠,栩栩如生,好看极了。爷爷说:
“子诚,这些东西是爷爷在县城买来的,全是上等货。爷爷希望你刻苦读书,将来若能学业有成、考取个功名,也能为我们曾家光耀门楣。”
曾子诚从小就经常听到爷爷讲起这句话。此时,他心中暗想:“爷爷所讲的‘学业有成、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一定很重要。不然的话,爷爷为什么会反复讲起这句话,看来,我必须好好学习。”曾子诚是个乖巧的孩子,他点着头答应了爷爷的要求。
自从妹妹小国蕙出生后,每天晚上,曾子诚都是和爷爷睡在一起。爷爷会讲很多、很多好听的故事,什么孙悟空大闹天空、什么武松景阳岗打虎,还有哪咤三太子的故事、农夫与蛇的故事……每个故事都讲得那么生动、精彩,让曾子诚永远铭刻在心中。此外,爷爷还教过他很多脍炙人口的诗歌,三、四岁时,他便奶声奶气地背诵过: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如今,他要入学堂读书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抓小鱼儿、摘山核桃、捉迷藏、唱山歌的小家伙了。到了晚上,爷爷依然把曾子诚搂在怀里,爷爷那浑厚的男中音很好听。爷爷贴在他的耳边说:“子诚,明天上午,你们几个孩子正式拜师学习,爷爷嘱咐的那些话,都记住了吗?”
曾子诚认真地回答:“全记住了!我一定按照爷爷的要求去做。第一:每天早上要向孔圣人鞠躬行礼;第二:不要以为自己的父亲是先生就与众不同;第三:所学知识应融——融——,爷爷,融什么呢?”
曾玉屏笑了,告诉子诚:“要融会贯通,不能一知半解。第四呢?”
“第四:不迟到,不早退,不喧闹,不说饿。”
“哈哈哈……”
曾玉屏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因为,这第四点中的“不说饿”三个字是子诚加上去的。“子诚,以后每天早上,让你母亲给你多煎两个荷包蛋吃,你就不会觉得肚子饿了。”
“爷爷,为什么我吃得再饱,到了上午也会觉得饿极了。”
“你正是长身体的年龄,这是很正常的。孩子,从现在起,你不仅要长好身体,而且要读好书。入了学堂以后,便少了许多玩耍的时间,你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小顽童了。”
曾玉屏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子诚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看来,他有些困了。“睡吧!明天早点儿起床,爷爷亲自送你去学堂。”
第二天一大早,不用爷爷喊,曾子诚一个骨碌爬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皮,大叫道:“爷爷、爷爷,我会迟到吗?”
“放心吧!天色还早得很,不会迟到的。不过,你父亲已经去了学堂,他今天和你一样激动。他读了二十多年的书,今天第一次当先生,所以很激动。”
“我去学堂找父亲。”
“不!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爷爷一把拉住了曾子诚。曾子诚当然不能完全明白爷爷的话中含义,但他知道父亲需要安静。三天前,父亲便缄口不语,吃饭时也不时地凝眉深思,看来,父亲在思考什么问题。曾子诚自自语道:“我入学堂读书,心里十分激动;我父亲办学堂教书,他激动什么?难道说他也担心那个?就是以后不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
母亲早已将米粥煮好,她果然多煎了两个荷包蛋。母亲温和地说:“宽一,快吃饭吧!吃完饭换上新衣服、背上新书包,早早上学去。我们自家的私塾,你要比其他孩子都自觉。孩子,到了学堂里,你称父亲应为‘先生’,千万不要喊‘爹爹’了,你一定要记住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学生。”
曾子诚吃过早饭,他高高兴兴地去上学。虽然,学堂离家并不远,但是,他却感到曾家私塾是另外一个全新的天地。在学堂里,父亲是先生,他曾子诚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这里没有父与子的关系,只有先生与学生、教授与学习之分。
今天,父亲曾麟书也穿了一件崭新的长袍,头发比平日里梳理得更整齐,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有精神。上午八时许,学堂里的第一批学生陆续到了,除了曾子诚、王根宝以外,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年龄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孩子们站在学堂门口,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只听得曾麟书干咳了两声,孩子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爷爷曾玉屏走上前去,他准备主持学童入学时的拜师仪式。孩子们发现今天爷爷的变化也很大,在他们的记忆中,曾家阿公总爱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衫,肩上背个竹篓,手里拿个小粪铲,边走边捡粪。可是,今天的阿公焕然一新,他居然也穿了一件长袍,长袍并不很新,但洗得十分干净,叠得整整齐齐,那叠压的痕迹还依稀可见。
孩子们“哄”地一声笑了。一向笑容可掬的曾家阿公,今天一丝笑容也没有,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他的嗓音十分洪亮,他一字一句地说:
“学童入学仪式现在开始!”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一下。阿公又提高了一下声音,几乎是大喊:“学童从大到小排成队,依次跪拜孔圣人、跪拜先生!”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曾玉屏急了,他向前跨出两、三步,一把扯过王根宝,厉声道:“春伢子,你是聋子,还是个傻子?阿公的话没听见吗?”
王根宝连连说:“曾家阿公,我们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让我们排成队,跪拜孔圣人、跪拜先生,是一个一个人去拜,还是站成一排,一起去拜?”
“当然是一个一个人去拜!春伢子,你个傻蛋子,等下了学,阿公非拧你的耳朵不可。”
说罢,他自己忍不住笑了,站在学堂门口的一群乡邻们也跟着笑,孩子们笑得更欢了!曾麟书皱了皱眉头,孩子们立刻收敛了笑容,他们自动排好了队,一个接一个行拜师礼。曾子诚的年龄最小,他当然排在最后一个。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向孔圣人的画像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再转过身子来,向端坐在正位的父亲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突然间,他想起了过新年的时候,每当他磕完了头,爷爷总是笑眯眯地递上一个红纸包,父亲也会递上一个红纸包,那红包里装的是“压岁钱”。可是,今天磕完了头,什么也没有。曾子诚有些失望。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向孔圣人的画像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再转过身子来,向端坐在正位的父亲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突然间,他想起了过新年的时候,每当他磕完了头,爷爷总是笑眯眯地递上一个红纸包,父亲也会递上一个红纸包,那红包里装的是“压岁钱”。可是,今天磕完了头,什么也没有。曾子诚有些失望。
行完拜师礼,爷爷向乡邻们挥了挥手,表示让人们尽快离去,学堂要开课了。爷爷向孩子们大声说:“你们一个个都要认真读书,不然的话,阿公要打你们屁股的。”孩子们咧嘴一笑,点头答应阿公的要求。爷爷向门口走去,当走到曾子诚的面前时,他又小声叮咛了一句:“一定要听话,给他们带个好头。”
当人们都离开后,先生曾麟书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衣领,他踱着方步走上前台,然后用洪亮的声音说:“从今天起,各位就是学生了。学生应该有学生的样子,你们与顽劣的儿童应有所不同。首先要坐有坐样、站有站样,不要趴在桌子上。”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曾子诚便抢着说:
“对!我爹爹的意思是:立如松,坐如钟,走如风,卧如弓。”
曾麟书大吼一声:
“放肆!先生讲话的时候,你能插话吗?”
“爹爹,我是想帮你解释一下。”
“曾子诚,在学堂里只有先生与学生,没有父亲与儿子。”
曾子诚自知有错,他低下头来不再语。曾麟书瞪了一眼儿子,说:“从今以后,上课时学生不准讲话。”
“不准讲话,怎么读书?爷爷告诉我要大声读书。”曾子诚脱口而出。
这下子,可把曾麟书给气死了。他猛地转过身去,从讲桌上抓起戒尺,三脚并两步冲到了曾子诚的面前,抓起了曾子诚的左手便打。边打边说:
“你们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就是顽劣之童的下场。以后谁还敢像他这样不守规矩,一样要受到严厉的处罚。”
这几尺打得很重,曾子诚的小手立刻红肿了起来。父亲狠狠瞪了他几眼,意思是说:“不准哭!”吓得曾子诚只好偷偷地抹掉眼泪。
曾麟书好像十分生气,他停顿了好长时间以后才说话:
“首先要坐得正、立得直;其次:要专心致志地学习,读书时千万不能分心,哪怕外面下石头,也不准向外张望;”
曾子诚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往外张望,怎么知道外面下石头?”
曾麟书发现儿子的嘴在动,他厉声问道:“曾子诚,你又在说什么?还想挨戒尺!”曾子诚这一回学聪明了,他嘴巴紧紧地闭住,用手比划着以表明自己没说什么。曾麟书无奈,他接着说:“再次:读书时一定要大声朗读,只有那样,语句才能记得牢;最后:学习中,要学会温故而知新。”当他说到“温故而知新”时,几个孩子都纳闷了。前几点要求,他们听明白了,可是,什么是“温故而知新,”他们一点儿也弄不懂。
曾麟书似乎意识到自己讲得太深奥了,他解释道:“‘温故而知新’就是学习了新的知识以后,不要把旧的知识给忘记了,并且要注意时常复习、理解新意。”
孩子们直摇头,他们还是听不懂。先生无奈,他只好转了一个话题。他说:“现在,我们开始学习。大家看:这个字像什么?”
说着,他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纸拿了出来,举在胸前给孩子们看,纸上写了一个“人”字。
一下子,孩子们兴奋了起来。他们像一群小山雀,唧唧喳喳议论开了。可是,谁也说不准这是个什么字。曾麟书发现儿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便问:“曾子诚,你说这个字像什么?”
曾子诚神气极了。他想:“这算什么!我能认出几十个字呢!以前跟爷爷上山打柴的时候,爷爷曾经用两条小树枝摆了一个‘人’字。”
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说:“是一个‘人’字。”
曾麟书露出了微笑。
“对!这就是‘人’字。‘人’,一撇一捺,就像一个人分开两条腿站着。写这个字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起笔时要顶住上格,落笔时要抵住下格,就是人们所讲的‘人’要顶天立地。而且,左边一笔、右边一笔,两笔互相撑着才能成‘人’。”
孩子们更兴奋了,他们纷纷拿出纸笔来学着写。曾子诚以前曾帮父亲研墨,今天他显得很老练。他研了墨,便摊开纸、拿起毛笔来,立刻想写出一个‘人’字。可是,手中的毛笔就是一个劲儿地不听使唤,想让它往左写,它不往左;想让它往右去,它也不去。急得他头上直冒汗!
父亲走上前来,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握笔、怎么写。曾子诚的悟性不错,不一会儿,他就能写出‘人’字来。不过,字写得歪歪扭扭,很不好看。其他的孩子也在先生的耐心帮助下,学会了研墨与握笔。约莫半个时辰后,大部分孩子都能写出‘人’字来了。
山村里长大的小顽童,突然间被关在学堂里读书,对于坐冷板凳,他们不能一下子就适应。
一个上午,起初是好奇,后来是畏惧,再后是兴奋,最后是着急。写了几遍之后,有的孩子开始坐不住了,打哈欠、伸懒腰、手挠头、啃指甲,干什么的都有。
曾麟书皱了皱眉头,他提高了嗓音说:“不要偷懒!快坐正写字。”可是,孩子们仍然懒洋洋的,谁也没有坐端正。曾麟书恼了,他走到儿子的面前,厉声道:“曾子诚,你身上有毛虫在爬吗?为什么浑身上下时刻在动。”
“爹——,不,不是爹爹,是先生。先生,我想撒尿。”
“哈哈哈……”孩子们轰堂大笑。
曾麟书一拍桌子,大声叫道:“不准笑!你们都太不懂规矩了!学堂里,先生教,学生学。先生不让学生干什么,学生就不能干什么。如果有事,要先向先生报告,先生允许了才能做;先生不允许,你们只能趴在那里好好学习。一心不可二用也!”
曾子诚也大叫道:“我没有一心二用,我一心只想上茅房!”
说着,只见他脸一红,眼泪夺眶而出。随之听到桌子下面有“哗哗”的水声,他大哭了起来。
曾麟书向前跨出一大步,抱起儿子就往门外跑。曾子诚哭着说:“先生,全尿完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总算熬过了一个上午,下学归来,爷爷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在学堂里很有趣吧!”曾子诚哭丧着脸说:“在学堂里,先生太厉害了。”曾麟书一笑,给儿子纠正:“怎么还称‘先生’,在家里应该叫‘爹爹’呀!”
曾子诚小嘴一撇,说:“不敢!先生,学生不敢。”
曾玉屏搂着宝贝孙子直笑,突然间,他觉得双手湿漉漉的,便问:“怎么?尿裤子了?”曾麟书与曾子诚面面相觑。气得江氏直埋怨:“怎么照顾的儿子?天这么冷,你想把他冻病呀!”
孩子们总算坐稳了冷板凳。开春的时候,他们不仅认识了“天、下、太、平、人、口、田、亩”等字,还学习了几首诗歌。最令曾子诚感兴趣的是《诗经》里的一些句子,如《伐檀》、《卷耳》、《载驰》等篇,读起来朗朗上口,听起来悦耳动听。有些诗中所描绘的劳动场面,就是他前几年跟着爷爷上山的情景。曾子诚不禁开始暗暗佩服父亲,原来,父亲的肚子里装了这么多的诗歌。
几个月以后,曾子诚不再觉得手中的毛笔不听使唤,拿起笔来,他已经很老练了。本来,曾子诚的脑子并不比其他孩子好用,而且,他原来也是个小顽童。但是,由于他惧怕父亲,不得不比其他孩子用功一些,所以,相比之下,曾子诚的功课要好一些。
每当看到儿子有一点点进步时,曾麟书便感到心中十分安慰。他深知自己才智平平,恐怕今生今世只能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山村私塾先生了。秀才能考上吗?既使考上个秀才,举人、进士、状元也是“在水一方,”今生不求了!
每当看到儿子有一点点进步时,曾麟书便感到心中十分安慰。他深知自己才智平平,恐怕今生今世只能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山村私塾先生了。秀才能考上吗?既使考上个秀才,举人、进士、状元也是“在水一方,”今生不求了!
基于此,曾麟书将全部的爱心和所有耐心都给了儿子曾子诚。每天早晨,天尚未大亮,曾麟书就把儿子从热乎乎地被窝里拉起来,让儿子背书给他听。八、九岁的孩子,哪个不留恋热被窝,曾子诚哼哼叽叽,不肯起床。他揉着双眼,迷迷糊糊地说:
“先生,昨天学的,我会背了。”
小儿眼也不睁,便机械地背了起来: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之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弗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
曾麟书摇晃着儿子,问:“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曾子诚打了个大哈欠,回答道:“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我不知道。先生,我还想睡觉。”
曾玉屏火了,怒斥儿子曾麟书:
“你望子成龙心切,也不能揠苗助长吧!他才多大的孩子,学堂里的其他孩子才刚刚开始学习《论语》,你就教他读《尚书》,《尚书》里面的句子多难理解呀!而且,还逼着他这么早就起床,外面漆黑一团,谁家舍得让孩子起这么早读书,整个山村,也除非是你。你瞧!孩子被你吓成什么样子,他管你叫‘先生’,连‘爹爹’都不敢喊了。”
曾麟书辩解道:“‘子不教,父之过。’我也是为他好呀!虽然,他比学堂里的其他几个孩子好一些,但是,比起我当年来,他要差一些。苦读数十载的我,至今也只是个童生,如果他不能吃苦,读书马马虎虎,到头来还不是和我一样没出息。”
曾玉屏不再说什么,他默默地为孙子穿上衣服。
曾子诚迷迷糊糊中听到了爷爷与父亲的对话,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与学堂里的其他孩子真的有所不同。虽然父亲对王根宝他们要求也很严,读书不用功时,父亲也会责骂他们,但他们很少挨戒尺抽打。如果是自己背书不流畅,轻则受责骂,重则戒尺打,有时双手都被打肿了。
“子诚,快过来!坐到油灯下,爷爷陪你读书。”曾玉屏带着无限的柔情,抚摸着宝贝孙子的脸颊,老人慈祥的目光里充满了爱怜。
“爷爷,天快亮了,你不用陪着我读书。你不是每天很早就要出去捡粪吗?今天,别耽误了你,我会很自觉的。再说,昨天傍晚学了荀子的《劝学篇》,其中有几句,我还不会背,我敢偷懒吗?”
听到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来,曾玉屏与曾麟书都有些感动。
特别是曾麟书,他焉能不心疼儿子!此时,别人家的孩子正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享受着父呵母爱,也许正在甜甜地做着美梦。而自己的儿子却要捧着厚厚的书本,一遍又一遍地读呀、背呀、写呀,在“之乎者也矣焉哉”中度过一个个深夜,迎来一次次黎明。儿子的眼睛熬红了,小脸削瘦了,做父亲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是,曾麟书千万次告诉自己:不能怜惜,不能心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儿子引上路,毁树容易种树难!一旦放松了对儿子的要求,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报晓的雄鸡引吭高歌,东方露出了朝霞,一群鸭子“扑棱、扑棱”下河去,几只小狗在打架,谁家的婴儿叼不到奶头,他“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整个山村苏醒了。
曾玉屏身上背了只粪箕,手里拎着一个粪钯子,不用问,他正在捡粪。刚出村子,正巧碰上邻居王老五,王老五的孙子王根宝与曾子诚同在曾家私塾读书。可是,王根宝有些贪玩,他读书很不用功,对此,王老五总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他也不便于管教孙子,因为这个王老五是个酒鬼,一天到晚喝得烂醉。除了早晨,他还清醒一些,还知道背上竹箕出来捡些粪。
这对老邻居天天都见面,每次见面,他们都要热热乎乎地说上几句话。谈话的内容无非是吃了吗、喝了吗、天冷了、天热了、刮风了、下雨了……
可是,今天他们却换了一个新话题。首先是王老五开了口:“玉屏老哥,你早哇!”
“老五弟,你也早呀!”
“老哥,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家的子诚比我们家的春伢子听话?”
曾玉屏谦虚地一笑,他说:“春伢子不是也很听话吗?去年秋收的时候,他一个人拉上满满一车收割下来的稻子,起早贪黑,拼命干活,哪个孩子能比得上他!”
王老五的头直摇头,他叹了一口气说:
“谁让他拼命干活啦!我们王家过得不宽裕,老哥你也是看在眼里的。当初,我们根本没打算让他上学堂,可他又哭又闹,加上你们大家一劝说,上就上吧!如果真的能把书读好,也是王家的福份。可是,这小子不争气,读书以后又说没意思。唉!他是没指望了。你们家的子诚,真是块读书的料子,每天早上都‘哇哇’读书,听起来多让人心里舒服。”
两位老邻居边聊边进了村子,刚拐过一个弯,就听见一个响亮的童音传来。果然不错:曾子诚正大声地读着: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揉以为轮,其曲中规;……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不知学问之大也。……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王老五哈哈大笑,他笑着说:“什么已、什么之、什么也、什么焉,我怎么连一句也听不懂。读这些别人听不懂的东西干什么!老哥,你听得懂吗?”
曾玉屏哑然失笑。他拍着王老五的肩膀说:“如果你这个大老粗能听得懂的话,还有读书人与文盲之分吗?老五弟,我们哥儿俩都老了,能不能听懂都无所谓。可是,孩子们还小哇!他们既然走了读书这条道儿,就让他们踏踏实实地走下去吧!”
两个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进了村。这时,天已大亮,女人们开始做早饭,一缕缕炊烟在山村的上空缭绕,散发着浓浓的青香。王老五用力抽了一下鼻子,他深深地嗅了嗅这熟悉的气味,说:
“你闻到了没有?这香喷喷的饭,只有我儿媳妇才做得出。今天一早儿,她准是又做了我最爱吃的油煎米粑粑。老哥,到我家去吃吧!
“不了!我家也有。吃了早饭,你去不去砍些树枝来,过几天劈成柴。冬天快来了,过冬的物品,你都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西北风一刮,我往屋里一钻,喝上几盅老酒,暖暖和和过寒冬。只是苦了春伢子,天再冷,他也要从热乎乎地被窝里爬起来去学堂。一想到这些,我又有些心疼孩子了。”
说着,说着,已经到了王老五的家门口。王老五一脚门外、一脚门里,他正准备放下粪箕,洗手去吃饭,只听见一个女人尖尖的声音大叫着:“春伢子,三天不打你,你的皮就痒痒!曾宝元已经到家里告了你的状,你怎么还好意思吃饭!”
“娘,曾宝元也不是什么好人!昨天上午,先生让我背《论语》中的句子,我只有五、六句背不出来。他呢?比我差远了,他连一句也不会。今天还来告我的状,看我到了学堂,找不找他的后账!”
王根宝的母亲叫得更凶了:
“你别再给我找麻烦了!依我看呀,你们两个都不是让人省心的孩子。这整个山村几十户人家,哪家没有几个伢子,可是,能够进曾家学堂读书的不就只有你们几个人吗?你们那些伢子是‘身在福地不知福’,有哪一个好好读书了?唉!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想埋怨你爷爷,当初要不是他瞎起哄,让你读什么书,我们也不会拿着银子打水漂!”
说到后来,女人干脆叫骂了起来。曾玉屏连忙走开,他不想让王老五感到尴尬。王老五觉得很丢面子,他扔下粪箕,冲到院子里也大叫了起来:
“你骂那不争气的孩子,为什么要扯到我的身上?当初,让春伢子读书,你们也是同意的呀!虽说曾家许诺过春伢子,可以不收我们的银子,难道说我们真的能不交银子吗?自从春伢子入了学堂,我少喝了多少酒,你知道不知道!”
春伢子的母亲还算通情达理,她连忙解释道:
“爹爹,你别生气!我不是有意往你身上扯,我是恨自己的孩子不争气。今天早上,曾宝元来告状,他说春伢子在学堂里挨了先生的骂。我听后能不生气吗?”
王老五的气消了一大半,他看着不争气的孙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