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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老五的气消了一大半,他看着不争气的孙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春伢子正低头吃米粑粑,他吃得很香,并不在意爷爷和母亲的反应。王老五走上前来,一把揪住孙子的耳朵,狠狠地拧了一下,气恼地说:“你比人家曾子诚还大两岁,可是,曾家的伢子却比你书读得好。每天早晨,天还没亮,我路过曾家大院时就听到那伢子大声读书。”

王根宝(春伢子)强词夺理,他嘟嘟囔囔地说:“曾子诚的父亲就是先生,他当然会给儿子指点迷津了。那些篇章很难读懂,词语又艰涩、拗口,真难背诵。不相信的话,你去问问学堂里其他的伢子,除了曾子诚以外,谁会背书呀!”

王老五冲了孙子一句:“好了!好了!不想读书算了,别尽给自己找借口。反正我们老王家也出不了秀才,花钱找罪受不值得。如果你真的不想读书,干脆跟爷爷上山干活去,省得别人说我的孙子比曾家的伢子笨。”

王根宝退了学,曾宝元也退了学,他们对读书根本就不感兴趣。

曾家私塾里还剩下五个读书郎,对此,曾麟书深表遗憾。就在王根宝前来向先生辞别时,曾麟书还竭力挽留他,王根宝怯怯地说:“先生,学生实在不是块读书的料子,起初识字时还可以,到了后来学篇章,我简直就是听天书,每天好像是在云雾里转呀转,一句也听不懂。”

曾麟书和蔼地说:“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勉强你了。虽然你读书不够用功,但仍是个好孩子,你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先生从来都没有小瞧过你,希望你以后勤勤恳恳地劳动,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

听说王根宝辍学了,曾子诚心里十分难过,他把好朋友送到门外,感慨万分地说:“你才读了两年的书,多可惜呀!当时,爷爷告诉我们要办曾家学堂时,你第一个要求读书。如今,你又第一个辍学,这怎么向爷爷交代呀?”

王根宝低下了羞愧的头,他小声说:

“曾子诚,我们是好朋友吧!既然是好朋友,你就应该为我在曾家阿公面前说几句好话。当初我要读书,是因为我羡慕你父亲那样的读书人;如今我不想读书,是因为我读不懂书。那些‘之乎者也’令我头发懵,读也读不通,背也背不会,简直就叫活受罪!”

“正因为是好朋友,我才要说你几句:的确,读书是件苦差使,比抓小鱼、打山枣、捉迷藏难多了。但也不是上刀山、赴火海那么艰难吧!只要你肯下功夫,没有读不懂的句子,也没有背不会的书。记得刚入学堂的时候,先生就告诉过我们‘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春伢子,你还记得这些吗?”

说到激动处,曾子诚抓住王根宝的手臂直摇晃,他希望能摇醒迷途的朋友。可是,王根宝毫不动摇,他坚定地说:

“子诚,谢谢你的肺腑之!只可惜,我未被打动。别说了,什么也不用说了,我的决心已定,今生今世,我与学堂无缘。从今以后,你读你的圣贤书,我种我的薄田地。不过,只要你曾子诚还认得我这个朋友,我王根宝永远当你是朋友!”

曾子诚大叫一声:“好,一为定!我们永远是朋友!”

王根宝等人的辍学并没有影响曾子诚的学业,在父亲的循循善诱下,曾子诚读完了《尚书》、《诗经》、《春秋》、《左传》、《大学》等重要书籍。对此,曾麟书颇感满意。

可是,老天爷总爱捉弄人。就在曾子诚十五岁那年,学业顺畅、求知若渴的他却意外地停止了学业,整整八个多月,他没沾过书本。

十五岁的时候,曾子诚上有一个姐姐,下有弟妹四人。姐姐叫国兰,大妹叫国蕙,二妹叫国芝,大弟叫国潢,二弟叫国华,国华比他小十二岁。

兄弟姐妹六人,要吃、要穿、要读书,曾家虽有田地近百亩,但勤劳、简朴的爷爷曾玉屏坚持不让请佣人,全家九口人生活,繁重的家务活可想而知。贤慧的母亲江氏操劳过度,她病倒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起床,做好早饭,再喂喂猪、喂喂鸡、放鸭子、扫兔圈……劳累了一天,到了晚上还要在昏暗的油灯下,为全家人缝衣服、做鞋子。平日里,母亲总是最后一个吃饭,曾子诚不止一次地发现母亲不舍得吃一口菜,长期的操劳与营养不良,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

母亲病倒由小弟弟国华引起的,国华已经两、三岁了,他还缠着母亲要吃奶,母亲心疼孩子,便让他叼着奶头过过瘾。可是,国华用尽力气也吸不出乳汁来。不懂事的孩子气了,他竟狠狠地咬了母亲几口,疼得母亲直落泪。

天很热,母亲的乳头发了炎。一开始,江氏忍受着疼痛,她仍坚持劳动,可是,有一天夜里,她突然发起了高烧。曾麟书连夜请来了大夫,老中医问清病因后,他直啧嘴:

“啧、啧、啧,你可真会忍受!伤口都化脓了,溃烂成这个样子,能不起高烧吗?”

大夫开了两剂药,让曾家人立刻去抓药,并嘱咐江氏一定要卧床休息,她不能再硬撑着干活。

大夫走后曾麟书凑上前来一看,真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发现江氏的左乳已经红肿、溃烂得变了形,并且整个胸脯都一片红肿。他直埋怨道:“你也太娇惯孩子了,国华都三岁了,还让他嚼奶头,如今你自己酿成了病,谁能替你受这份罪!”

江氏感到一阵阵灼热的疼痛像针一样刺她的心,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还有力气为自己辩解吗?她紧咬嘴唇,泪水顺着两颊流下,将枕头打湿了一大片。曾子诚站在窗下听见了父亲的埋怨,他真想冲进去为操劳过度的母亲说几句公道话。

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父亲的埋怨声中含着对母亲的体贴与关爱。十五岁的少年早已摸透了父亲的脾气,每当父亲大声呵斥人的时候,正表露了他对你的无限关爱,这就叫做“爱之愈深,责之愈严”吧!

母亲病倒了,大姐国兰承担了一切家务,父亲不放心,他总想抽出时间来陪一陪母亲。每当曾子诚看到父母在一起有说有笑时,他总感觉到十分幸福,因为他有一个温暖、和美的大家庭。母亲的药又吃完了,胸前红肿处仍有大片的硬块,大夫来看过,又开了两个新方子,必须去县城抓药。

曾子诚说:“我可以去抓药,去年过年的时候,爷爷带我们兄妹几人去县城看戏,现在,我还记得去县城的路怎么走。”

父亲同意了。他叮咛曾子诚一定要快去快回,免得父母担心。曾子诚揣上两块银元,带了两个米团子便上了路。

一路上,他甩开大步直奔县城。不到半天的功夫,他就进了湘乡城,根据大夫提供的路线,他拐过两个弯,向一位老婆婆打听到了“施仁堂”药铺。年轻人做事不拖拉,他直奔药铺去抓药,只消一刻钟,他就买好了药。买药只用了一块银元,还剩下一块,他暗自想道:

“大夫明明说得很清楚,一副药一块钱,现在我抓了两副药,只用了一块钱。太好了,剩下的一块钱由我来支配吧!很小的时候,就听爷爷说起过县城有个书店,书店里能买到许多好书,现在天色还早,我不如去逛逛书店。”

曾子诚毕竟还小,他没有想到不及时回家,父母会焦急万分。他向人打听到书店在哪儿,一口气奔向书店。到了那店里,果然没让他失望。曾子诚探头探脑,往里面一看,他暗自吃惊:“哇!这么多的书!”他翻翻这本,又看看那本,翻来翻去,终于看中了几本书,有《康熙字典》、《四库全书》、《文心雕龙》、《唐诗三百首》、《宋词精选》、《说文解字》等书籍。

袋中只有一块银元,究竟买哪部书好呢?

想来想去,曾子诚还是拿不定主意,此刻,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囊中羞涩”。

书店老板似乎看穿了少年的心思,生意人很懂经营之道,他拍了拍曾子诚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口袋里的钱没带够吧!不要紧,小兄弟看中了哪部书,只要小店里有的尽管开口。钱不够,下次补上就是了,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小兄弟是个本份人,绝对不会赖账的。”

书店老板这么一说,曾子诚心里就明白了,他今天赊不了账!曾子诚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银元——也就只有那么一块!

他怯怯地问:“那本《说文解字》多少钱?”

“两块银元。”

“大伯,我只有一块,行吗?我实在想买这本书,我太需要这种工具书了。”

“可以呀!不过,你要放点东西在这儿作抵押,下次来买书的时候赎回你的东西。”

曾子诚想了想,他解下脖子上的银锁交给了店老板,他立刻得到了《说文解字》一书。书刚到手,他便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太阳落山了。当夜幕拉开的时候,曾子诚忽然想起还有几十里的山路要走,今天晚上,他必须回家。

却说曾麟书夫妇,他们左也等不到儿子,右也等不到儿子,心中怎能不着急!

曾麟书一遍又一遍地跑到村头去张望,去县城赶集、做买卖的人纷纷回来了,只是不见儿子的身影,他急得抓耳挠腮。江氏斜靠在床头,她透过窗子向外张望,国潢、国华在外面玩耍了一天,天快黑了,他们脏兮兮地回到了家,惟独不见大儿子子诚回来,江氏的心一阵阵紧缩。她默默地祷告着:

“老天爷呀!快让我的子诚回来吧!菩萨、菩萨,请您保佑我的大儿子平安归来!等我病好了以后,我一定到庙里给你上香,多捐些银子,为您重塑金身!”

“老天爷呀!快让我的子诚回来吧!菩萨、菩萨,请您保佑我的大儿子平安归来!等我病好了以后,我一定到庙里给你上香,多捐些银子,为您重塑金身!”

这时,曾麟书从外面回来了,从他那愁云密布的脸上看来,他心中已万分着急。江氏急切地问:“还没等到子诚吗?”曾麟书没有应声。江氏抽泣起来,她边哭边说:“我的儿呀!你到底在哪里呢?你快急死娘了。”

曾麟书“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对妻子说:“我们家的那盏马灯呢?我现在就去找子诚。”

“你到哪儿去找他呀?天黑了,城门早已关上,你进不了城的。”

“我立刻上路,如果路上遇不到,我就在城门外等候,明天一早打开城门后,马上进城去找。”

此时,他们夫妇二人已坐立不安,与其在家苦苦等候,不如上路去寻找。江氏叮嘱丈夫路上千万要小心,她鼻子一酸,又落下一串泪来。曾麟书抚摸着妻子瘦弱的肩头,安慰道:“别担心!儿子不会出事的。我一定把儿子给你带回来。”

曾麟书带上那盏马灯匆匆地上了路,他甩开大步直奔县城。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拐过了两个山弯,来到了一个岔路口,曾麟书站在岔路口,他不知该走哪条道了。三岔路口处,一条路向西北延伸,另一条向西南延伸,若是白天里,他会毫不犹豫地踏上西南之路。可是,今天晚上天特别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一下子迷了路。

正在发愁之际,曾麟书猛然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向这个方向传来,起初是走步声,紧接着便是小跑声,尔后是一声呵斥:“什么人?深更半夜在这里干什么?”

曾麟书心想:“不好!我一定是遇上土匪了。这山坳里一直就不太平,听说最近有很多土匪出入四乡,看他们那势头,一定不是什么好人。”想到这里,他浑身缩做一团,声音都变了调。

他哆哆嗦嗦地答道:“兄、兄弟,我、我是二十四都白——白杨坪的教书先生,我儿子走丢了,我在找儿子。”

一个年长一点的人说:“我说呢,干我们这一行的不会一个人跑单帮。既然是儿子丢了,我们也不为难你,找你的儿子去吧!”

另一个声音响起:“老大,就这么便宜他了?不成吧!我们可从来没有过空手而归的先例。”

“好、好、好,老三讲的也有道理,你们看看他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收来算了。”

曾麟书心中明白,今天不交出些银子,他是过不了这一关的。他主动拿出了两块银元递了上去,那位老三对着银元吹了吹,他“嘿嘿”地笑着说:“果然是个先生,明理!哈哈!这才叫识相!”老三吆喝一声:“弟兄们,走啦!”

五、六个人边走边说:

“这家伙比刚才的那个小东西识相。”

“一点也不错,刚才那个小家伙才十五六岁的模样吧,可他硬得很,不然,我也不会把他朝死里打。”

“我说老三,你也太狠了点儿,下手太重了,恐怕那小东西现在已经没命了。”

曾麟书听罢,他的脑子“轰”地一下,立刻站不稳了,眼前一片模糊,摇摇晃晃直往前栽。他昏倒在路边,路边没有什么遮拦,下面是个小河沟,他“骨碌、骨碌”直往下滚……

曾子诚匆匆忙忙出了城,这时,天已大黑。

离开家时,他带的米团早已做了午餐,此时,他觉得肚子又饿了。他想:“还有几十里山路要走,饿着肚子不行呀!”于是,他摸了摸袋中的几个铜板,正好前面有一片亮光,也许能买到吃的东西。曾子诚一手拎着草药包,一手拿着新买的书籍,向着亮光处走去。

原来,亮光处是两、三户人家,这里并没有饭庄。曾子诚咽了一口唾沫,好难受!他正想抬腿离去,一位老翁喊住了他:

“喂!你是谁家的孩子?天这么黑了,跑出来干什么?”

“阿公,我叫曾子诚,是二十四都白杨坪人。今天上午,我来县城为母亲抓药,不曾想耽搁了时间,现在正想赶回家。可是,肚子有些饿了,我以为这亮光处是饭庄便过来了。”

老翁举过油灯来,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少年,然后双手一拍,高叫道:“二十四都白杨坪人?姓曾?嗯!没错,一定是曾玉屏的孙子。孩子,你爷爷叫曾玉屏吧!”

“是的!阿公,你怎么知道的?”

“哈哈哈……孩子,你的神态很像你爷爷,我一眼就能断定你们是祖孙俩。快进屋、快进屋,还站在外面干什么!”

老翁十分热情,他一把拉住曾子诚,非让曾子诚进屋不可。老翁向里面大叫道:“老伴,快去烧火,做些好吃的来。瞧!我那老同窗曾玉屏的孙子正巧来了,我们要好好招待孩子一餐。”

哦!老翁原来是爷爷的旧友。

曾子诚放下草药包和书籍,他突然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既然巧遇爷爷的旧友,曾子诚也就不客气了,当一大碗白米饭和两碟炒菜摆在面前时,他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直到填满了肚子,他才抬起头来,老翁笑眯眯地问:

“孩子,吃饱了没有?”

“阿公,谢谢您!我吃得很饱、很饱。给!这是饭钱。”说着,曾子诚掏出了几个铜板。老翁哈哈大笑,他抚摸着曾子诚的头,爽朗地说:

“孩子,你太见外了。当年,你爷爷和我是好朋友,我们吃东西的时候,从来就不分彼此。今天这餐晚饭还用得着你掏钱吗?快把铜板收起来吧。”

曾子诚显得很腼腆,他红着脸收起了铜板。外面漆黑一团,曾子诚正在犹豫着是否继续赶路,老翁好像看透了少年的心思,他和蔼地对少年说:“孩子,今晚天太黑了,就别急着赶路了,你在阿公家住一宿吧!明天再回家也不迟。”

“可是,今晚不回家,我父母会焦急的。尤其是我的母亲,她的身体不好,心又细,我不回去,恐怕她这一夜都睡不着。”

“孩子,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一个小孩子走夜路十分危险。最近,我们这一带土匪闹得很厉害,万一路上遇到了土匪,你没有应变能力,阿公能放心吗?”

在家的时候,曾子诚也听别人说起过近来匪患很严重,此时,阿公一提起这事儿,他禁不住毛骨悚然。但是,他仍决定上路。他对老翁说:“阿公,没这么巧吧!也许今晚土匪不活动。再说,如果我真的遇上了土匪,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我是个小孩子,口袋里又没什么钱,他们会放过我的。”

老翁见少年执意要走,他只好说:“既然阿公留不住你,那只好陪你上路了。阿公送你回家,顺便也看望一下我那二十多年未见的老同窗。”

曾子诚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公的年纪这么大了,不用陪我走夜路。我的胆子大的很,从来不怕走夜路。”

“孩子,别客气了!阿公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夜路的。”说着,老翁拿出了灯笼,又加满了油灯,一老一少上了路。曾子诚的心里十分感动,他没想到今晚居然巧遇到了爷爷的故友,而且这位阿公又是那么热情、爽朗。如果不是老翁走在自己的身边,也许他真的有些害怕。

约莫走了二三十里地,老翁指着前面的一个岔路口,说:“拐过这个路口,一直往前走很快就能到白杨坪了。尽管我很多年没来了,但是我依然记得老朋友的家。”曾子诚调皮地问:“阿公,你猜猜看,我爷爷看到你后,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老翁脱口而出:“他会欣喜若狂!”

两人正有说有笑,突然,从路边小河沟里传来一个人的呻吟声,吓了他们一大跳!曾子诚本能地往老翁怀里钻,老翁拉住少年的手,安慰道:“孩子,不要害怕,我们再听一听有没有动静。”

“救命啊!救命啊……”

“救命啊!救命啊……”

一声接一声的呼救。曾子诚突然竖起了耳朵仔细来听,他猛地大叫一声:

“是我父亲!快!是我父亲的声音。”说着,他夺过灯笼一照,只见一个人正拼命地向他们招手。曾子诚连忙跑了过去,他大声呼唤着:“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老翁也连忙奔向伤者,他欲扶起伤者,伤者大叫:“不行!不行!千万不要移动我,我的腿可能摔断了,疼得很厉害。”曾子诚向父亲询问道:“爹爹,你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岭处摔下来的?”

曾麟书又气又恼,他怒斥儿子:“你还好意思问我?让你去县城抓药,整整一天不回家,你母亲都快急疯了。我出来找你,路遇土匪,惊慌之余,从路边滚了下来。我的右腿疼痛难忍,看来是摔断了。”

“爹爹,对不起!儿子不孝!”话还没说完,曾子诚便泪如雨下,他哽咽地说不下去。

老翁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安慰道:“孩子,别难过了!你自己能不能回村子一趟,喊几个壮劳力,再抬一块门板来,把你父亲抬回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父亲,好吗?”

曾子诚还能再说什么呢!他抹了一把眼泪,点头答应。父亲带出来的马灯已经摔坏,曾子诚只好提着老翁家的灯笼往家赶。不知是由于内疚,还是心急,十五六岁的他,一个人走夜路,他竟忘记了恐惧。一路小跑,不消半个时辰便进了村。

村子里的几十条狗一齐狂吠,曾子诚并不害怕,因为这些狗都被关在了自家的院子里,它们扑不上来。曾子诚一口气敲开了几家大门,央求邻居前去救助父亲。儿时的小伙伴春伢子第一个跃了起来,他二话没说,扛起一块门板便走。曾子诚和另外三、四个小伙子跟在后面,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人相助的温暖。

父亲的右腿果真摔断了。俗语说:伤了骨头动了筋,数月不能坐床沿。父亲一躺就是几个月,学堂只好暂时停学,曾子诚被迫休学。

他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自从七岁入学堂学习,至今已有八个年头了。这八年来,曾子诚像个书虫一样,每天于字里行间之中“爬行,”他几乎忘记了人生还有许多乐趣。可是,一旦他丢下了书本,少年热情、奔放的天性就像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不可收。

本来,父母想让他在家里帮助姐姐国兰做些家务活,孰料到他与姐姐时常起纷争,气得国兰直哭鼻子。提起曾子诚的大姐,邻居们都说国兰的脾气是她父母娇惯坏的。曾家大姑娘曾国兰今年十八岁了,虽然她长得不算十分俊俏,但也可以称得上很秀气。

国兰高高的个儿,白皙的皮肤,弯弯的柳眉,修长的双手,无不透露出南国女子的清秀。可是,她的脾气却很暴躁,稍有不顺心时,她就暴跳如雷,很让别人惧怕她。从小爷爷宠爱她,父母怜惜她,惯坏了女孩的脾气,等到父母认识到女儿脾气不好时,想让她改一改,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年来,国兰一直帮助母亲照料全家人的生活,的确也付出了不少心血,曾子诚平日里对姐姐国兰十分敬重,当然也有畏惧的成份。平日里,姐弟相处还算和睦,为了让弟弟子诚读好书,姐姐每天起早贪黑,为弟弟做些可口的饭菜,曾子诚也一直心存感激。可是,自从曾子诚休学在家后,姐姐看不惯弟弟的书倦之气,弟弟看不惯姐姐的霸道作风,姐弟俩开始有了小摩擦。

有一次,姐姐让曾子诚去集市买些食盐来,曾子诚问姐姐:“一斤食盐,多少钱?”

姐姐告诉他:“三个铜板。”

于是,他带了三个铜板去集市。可是,食盐三天前涨了价,三个铜板只能买七两盐。曾子诚一想:“还是回家再拿些钱来吧!省得七两盐吃完了还得来买。”于是,他回家取钱。

“子诚,你怎么空着手回来了?我还等它烧菜呢!”

“食盐涨价了,我回来取钱。”

国兰一听,勃然大怒,她像训斥小孩子一样,大声训斥曾子诚:“不长脑子的东西,盐价上涨了,你不会少买一些来吗?你一点用也没有,除了会读几句什么‘之乎者也’,恐怕你就不会什么了!”

曾子诚默不做声,他在洗耳恭听。曾国兰认为弟弟在软抵抗,她一下子火冒三丈,捡起一根小树枝就来打弟弟。曾子诚左躲右闪,国兰追不上他,气得她直跺脚。口中叫道:

“气死我了!你和国潢、国华一样不听话,今天,姐姐非让你吃点皮肉之苦不可!”国兰边说边弯腰,她从院子的一角捡起一个小土块掷向弟弟。其实,她也不舍得真打弟弟,她只不过是耍一耍自己的威风,让弟弟见识一下什么是“兄有弟恭”。

可是,土块不偏不倚,正巧打在曾子诚的脸上,曾子诚“哎哟”一声大叫,他紧紧捂住脸。国兰笑着说:“你真会装蒜,一个土块打上去,能打多疼?”

曾子诚一声也不吭。国兰有点儿害怕了,她走上前来,想把弟弟的双手掰开,就在这时,她尖叫了一声:“哎哟!流血了!”说罢,她转身就往屋里跑。她拿出一块干净的毛巾为弟弟擦拭伤口。其实,也只是擦破了一层皮,渗出一些血来。但是,她心疼极了,她一边擦,一边自我责备:“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出手这么重。”

原来,土块里裹了个三棱小石子,石子打在脸上,焉能不渗血!

江氏闻讯,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看见儿子的脸上破了点皮,又心疼又气恼。她责骂大女儿:“你都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一天到晚和弟弟、妹妹们斗嘴,真不知你什么时候能懂点事儿。”

国兰为自己辩解:“娘,你不了解情况就责骂我。刚才,我是和弟弟闹着玩的,不曾想把他的头给打破了。难道我想让他的头流血吗?”

江氏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自自语道:“唉!这个女儿从小被我娇宠坏了,不管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眼见着马上就要出嫁了,一旦嫁到王家,公婆及丈夫能容忍她这个坏脾气吗?”

提起曾国兰的婚事,江氏就发愁。

还是国兰三岁那年,荷塘二十四都贺家坳的乡绅王富成前来曾家做客。酒足饭饱之后,曾麟书轻易应允了王富成的请求,将女儿国兰许配给王家的长子王国九。这些年来,曾、王两家一直有往来。前两年,王富成的大儿子随王富成来到白杨坪做客,江氏留心观察过未来的女婿。她发现王国九的脾气也很暴躁,修养极差,而且,他还有些口吃。

江氏曾经向丈夫提及过这事儿,曾麟书为难地对妻子说:

“你所发现的问题,我也早已发现了。不过,十几年前就订下了这门亲事,我们现在总不能反悔吧!儿女自有儿女福,莫为儿女空发愁。也许,老天爷把他们牵在一起,自有其道理!”

曾麟书夫妇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眼见着国兰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她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做母亲的怎么能不担心!江氏刚才的那句话,被曾子诚姐弟二人听见了,国兰羞红了脸,她气恼地说:

“我才不出嫁呢!”

“傻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婚女嫁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出了嫁,才有一个归宿,父母才能放心呀!”

站在一旁的曾子诚对着姐姐做了个鬼脸,他戏道:“姐姐,《诗经》里不是写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女子长大了,就要出嫁嘛!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滚、滚、滚,你给我滚远些,不然的话,我还要打破你的头!”

姐弟俩有说有笑,江氏看到他们和好如初,心中十分安慰,她笑着说:“国兰,你可不要得罪弟弟,等你出嫁后,若是你的婆家有人欺负你,全仗这个弟弟为你撑腰呢!”

曾子诚悄悄地对姐姐说:“既使你得罪了我,一旦有人敢欺负你,我也会为你撑腰的。不过,姐姐可千万不要先欺负王家大哥呀!”

国兰“扑哧”一笑,她朝着弟弟胳臂狠狠地拧了一把,说:“油嘴滑舌的东西,怎么突然没了读书人的斯文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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