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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梦中巨蟒可成龙

曾老太爷险些惊叫起来,那盘梁绕柱的庞然大物,正向他射来如电的寒光!“龙?”细看时,又见那物比龙却少了些角爪,也逊了些气象,原来是一条巨蟒。恰在这时,耳边响起婴儿的啼哭……

江氏即将临盆,国兰的奶奶早已做了一些准备,暗地里她为新生儿做的新衣服全是男孩穿的。曾玉屏小声问她:“这一次,万一还是个女娃呢?”一句话气得她直瞪眼,她头一扭,不睬丈夫。曾玉屏自觉没趣儿,他拖着那杆长长的水烟袋欲出门。

秋风渐起,满地黄叶,人们已感到有些凉意。曾玉屏刚跨出大门,正遇上从外面散步归来的老父亲,曾玉屏关心父亲,他说:

“您年纪大了,天又冷,别总在外面溜达,万一不小心跌倒了怎么办!”

曾竟希老人一脸的不高兴,他冲了儿子一句:“胡说八道!你怎么不会拣好听的说!你媳妇和你儿媳妇从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们一开口总让我心里舒坦。”

“爹,儿子是关心您嘛!也许,话说得不好听,但我是真的很担心您,生怕您老有什么闪失。看来,儿子的一片苦心白费了!”说罢,曾玉屏脸一沉,走开了。

老人一笑,冲着儿子的背影说:“唉!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见着就要抱第二个孙子,在爹的面前还这么耍小性子,你怎么当爷爷哟!”

曾竟希已年近古稀,他看到曾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兴旺,心中十分安慰。三儿子曾玉屏很能吃苦耐劳,在他手里,不仅修建了曾氏祠堂,还买了几十亩山地。如今,山坡上梯田层层、树木茂盛,呈现出蒸蒸日上的景象。孙子曾麟书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他熟读《四书》、《五经》,性格温和、为人忠厚,很让老人放心。特别是孙媳妇江氏,更让老人满意,孙媳妇不愧为书香门第之女,她贤淑、温顺、勤劳、善良,全家上下无不夸赞她。

小国兰出生时,曾竟希没有抱怨什么,他深信江氏今后一定能给他生个重孙子。当老人瞅见孙媳妇再次身怀六甲时,他手捻银须,笑眯眯地自自语道:

“曾竟希,你太有福气了!等着抱重孙儿吧!”老人深信孙媳妇不会辜负他的希望,这一次会生男娃的!作为爷爷,他不好意思对江氏说什么,但是,老人的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江氏能体会出那充满希望的目光。

老人佝偻着背,艰难地一步、一步走上门前的台阶,正巧,江氏挺着个大肚子正要出门。江氏扶住爷爷,说:“爷爷,你的手好凉,冷吗?已是深秋时分,天渐渐地变冷了,你出门时应该多穿些衣服,免得着凉。”

“嗯!还是你心细,知道关心爷爷。我有些冷,也有些困乏,这便回屋休息,也好暖暖身子。”说罢,他走向自己的房间。在外面溜达了大半天,老人真有些累了,他将枕头斜靠在床头,连衣服也没脱便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鼾声如雷,老人睡得很香、很香,口水流到了枕边,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照着他那张大的嘴巴。

这是哪儿?怎么如此陌生?

好美的一片天地:阳光明媚,绿草茵茵。小鸟儿在枝头吟唱,蝴蝶在丛中飞舞。远远望去,一座豪华的住宅如飘浮在仙境中。定睛一看,只见楼台相映,亭阁相连,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曼回,檐牙高啄。

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往里走,再经过一条花径、淌过一条小溪、跨过两座小桥,便到了仙境。身处仙境,反而看不到楼台与亭阁了。

呈现在眼前的竟是曾家大院!

八、九间高大、明亮、宽敞的正房,还有那六间东厢房、五间西厢房,一切又变得那么熟悉而亲切。猛然间,一群喜鹊从正房里飞出,心中大喜!隔着雕龙画凤的木格窗子往屋里看,会发现室内的陈设也是那么熟悉。既然是自己的家,何不走进房间,于是,抬腿进屋。

突然,一条巨蟒从天而降,大蟒的头部搭在房梁上,尾部盘旋在房柱上,浑身上下鳞片森然,它伏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妈呀!怎么会出现巨蟒!

曾竟希出了一身冷汗,他“豁”地一下坐了起来。

原来,刚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曾家老人撩起棉被的一角,抹掉额上的汗珠,他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心里思忖道:人们都说想求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叫‘做白日梦’!看来,白天真的会做梦。刚才,我在梦里看到的那条巨蟒多么真切呀!难道我们曾家要发生什么大事?或者?

曾竟希不敢多想,他呆呆地坐在床上。

这一天是嘉庆十六年十月十一日,即公元1811年11月26日。

就在曾竟希老人陷入深思之时,只听得院子里一片喧闹,一个声音高叫道:“快!你们的动作快一些,把麟书的媳妇扶进屋!三伢子(曾麟书的三弟毓驷),你还磨蹭什么?快叫你媳妇去王坪村请接生婆!快去快回,不能耽误时间!”

曾竟希听出这是玉屏媳妇的声音,她正指挥着几个人“投入战斗,”看来,江氏要生了。老人纳闷儿,心想:“这小囡来得真快!刚才,他娘还是好好地出去的,怎么我只打了个盹儿,他就来了呢?”

“妈呀!疼死我了!”

“亲娘呀!你在哪儿呢?我受不了了!”

从厢房里传来江氏的哀嚎声,一声比一声高,叫得曾竟希心里直发疼。他默默地说:“小东西,快出来吧!你娘是个好人,别折磨她了!”

接生婆掂着小脚跑来了,由于她的脚太小,身子又胖,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就像只肥鸭子,形态十分可笑。她一边进产房,一边说:“接孩子可不是好活儿,又脏又累,接一个孩子一两银子,外加五十个鸡蛋、一餐饭。”

贪财的婆娘唠叨不休,很让人心烦。麟书的母亲大叫道:“麟书,快取银子来!书呆子,你老婆要生了,怎么还躲进书房不出来,你能读得下去吗?”

“娘,儿子一直站在你身后呀!”

曾麟书申辩了一句。此时,江氏正在“鬼门关”挣扎,他怎么可能去读书!看到老婆面色苍白、牙关紧咬,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曾麟书心疼万分。可是,他帮不上任何忙!母亲看出了儿子焦虑的神情,她扯了扯儿子的衣角,用命令的口吻说:

“回自己的房间去!女人生孩子,男人站在这里干什么!”

曾麟书从来不违逆父母,他一向是听计从,所以,他立刻回到了书房。曾麟书拿起一本书,他的眼前直跳,甚至连“之乎者也”也认不清了,谈何潜心学习!无奈之下,他又跑到了院子里,希望马上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麟书、麟书,快到爷爷这儿来!”

曾家老人神秘地眨了眨眼,向他摆着手。曾麟书来到了爷爷的房间,他坐在床头眉头紧锁,一不发,满腹焦虑全写在了脸上。曾竟希老人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又神秘地一笑,说:“麟书,我们曾家要出大人物了,这将要降生的孩子可能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将来光耀门楣的一定是他!”

曾麟书苦笑了一下,对老人说:“爷爷,你别逗我开心了!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平平安安地长大,我就谢天谢地了。”

老人收起了笑容,他凑近孙子,十分严肃地讲述了下午做的那个怪梦。曾麟书听罢,淡然置之,他根本不相信会有什么巨蟒降生在曾家。老人坚持梦境不是偶然,曾麟书告诉老人:“这是一种巧合,孩子出生与梦境是两回事,风马牛不相及。”

显然,老人有些生气了,他振振有词:“你父亲兄弟几人,还有你兄弟几人出生时,为什么没有这种奇怪之梦?因为,你们是平凡的人!今天,这个梦的确很离奇,足以说明曾家要出奇人了。爷爷不与你争论,日后走着瞧!如果孩子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你就向祖坟磕三个响头,爷爷泉下有知,会保佑你们的。”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一代汉臣曾国藩来到了人世间!

曾麟书一下子冲了出去,他站在院子里大叫:“男伢子?还是女娃?”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麟书的母亲从产房里出来了,曾玉屏和儿子曾麟书异口同声地问:“是个男伢子吧!”麟书的母亲脸一沉,麟书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麟书的母亲从产房里出来了,曾玉屏和儿子曾麟书异口同声地问:“是个男伢子吧!”麟书的母亲脸一沉,麟书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

曾玉屏气恼地说:“今晚不吃饭了,我想出去喝点酒。”

“对!今天晚上的确应该喝酒,庆贺麟书得了个儿子。”麟书的母亲“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一听这话,父子俩心中大喜,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玩笑开得这么大。曾麟书顾不得什么礼仪,他一头扎进产房,希望早一刻见到儿子。

江氏刚刚生产,她显得十分虚弱,面色苍白,头发散乱。一见到丈夫进来,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眼泪顺着两颊往下流,一直流到唇边,又涩又苦。这哭声中包含了多少委屈,自从怀上这个孩子,她便开始忧虑,生怕这次再生一个女娃。每当她想向丈夫倾诉时,她发现丈夫不是没有时间去听,就是他心不在焉,今天,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曾麟书焉能不知道自己的过错!为了参加乡试,他夜以继日地刻苦读书,妻子、女儿全被冷落到一边,在妻子面前,他总觉得有些愧疚。十天前,乡试没考好,屡次不中的他心灰意冷,是妻子又一次地安慰他,使他鼓起了勇气,准备明年的乡试。可是,临盆的妻子同样也需要他的鼓励与安慰,这一点,他忽略了。

此时,妻子泪如雨下,曾麟书抚摸着江氏蜡黄的双颊,低声说:“全怪我太粗心了,在你怀胎这几个月里对你关心不够,我这个做丈夫的极不称职。但是,请你放心,今后不管读书有多辛苦,儿子的成长交给我了。”妻子笑了一下,表明已经原谅了丈夫。她问:“你又没有乳汁,凭什么把儿子养大?”

“除了哺乳,其他事情我包了。”

“不用!只要你诚心诚意对待我们娘仨,我就心满意足了。”

江氏感到很疲劳,她的眼皮几乎抬不起来,曾麟书为妻子掖好被子便出去了。正厅里,曾家的人几乎到齐了,大家为家族又添了一位新成员而欣喜万分。小国兰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她不叫也不闹,静静地坐在爷爷的怀里聆听着大人们的谈话。她知道今天下午母亲生了个小弟弟,全家人都很高兴。尤其是太爷爷和爷爷,他们乐得合不拢嘴。

曾玉屏的话最多,他就像得到了一个十世单传的宝贝,不知如何珍爱才好。他对麟书的母亲说:“你还愣着干什么?儿媳妇还饿着呢,快去宰鸡呀!不喝鸡汁,怎么会有乳汁哺小囡。”

接着,他又冲着麟书指手划脚:“你真是个书呆子,怎么还不上路?快去小囡的外婆家报喜呀!”

曾麟书顶撞了一句:“不是三天后才报喜吗?再说,天这么黑,我如何上路。”

“好、好、好,怪我太高兴,乐昏了头。不过,你这个当父亲的总该给儿子起个名字吧!你饱读诗书,这事儿难不倒你。”

曾麟书知道父亲的脾气,他不敢再顶撞一句,于是,麟书想了想说:“我们想要个男娃,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他的出生使大家放宽了心,我们要一心一意把他养大成人,那乳名就叫‘宽一’吧!”

曾玉屏说:“宽一,嗯!当作乳名还可以。可是,学名应该叫什么呢?”麟书尚未为儿子起一个更好的名字,可是,欣喜若狂的曾玉屏沉不住气了,他要替宝贝孙子起个好听的名字。他凭着自己有十几年的私塾底子,给小宽一起了个学名,叫“子诚”。

对此,他解释为:曾家的后代要做一个正人君子,须诚实、忠厚、本份、勤劳(至于曾国藩后来有没有辜负长辈的希望,这是后话)。

曾竟希老人喜得重孙,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兴。人到七十古来稀,他已临古稀之年,有幸看到第四代男丁的出生,焉能不高兴!当他听到小儿名叫“曾子诚”时,他拍双手赞成。就这样,曾国藩最初的名字叫曾子诚,字伯涵。

几乎所有的人都忽略了应该是“曾国”二字后面加上一个字就行了,因为,他是“国”字辈的人。姐姐叫国兰,而弟弟叫子诚,岂能讲得通!

小宽一满月那天,亲朋好友前来庆贺。有的人带来几十个鸡蛋,有的人端来一盆米酒,有的人抓上两只母鸡,有的人带几尺花布,大家热热闹闹,图个吉利。曾家大院临时搭了一个大喜棚,棚里摆上六张八仙桌,棚子的西北角筑了两口大锅灶,锅里油烟滚滚,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几个饥肠辘辘的客人恨不得捷足先登。

常道: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会儿足足挤了三十多个女人,“戏”便开场了!

一位怀抱婴儿的大嫂,将蓬乱的头发稍稍一理,夹到耳朵后面,她扯着又尖又细的嗓子直叫:“孩子他爹,快抱走孩子,我要去灶上帮帮忙。”

“哄”地一声大笑。人们纷纷揭她短:“你平日在家时,都是婆婆烧饭,你恐怕连米是怎么淘的都不会吧!这会儿去灶台,分明是想找点好吃的。”

“又懒又馋的女人,你快变成大肥婆了,还吃!”

“怎么了?你们眼馋了!走,愿意上灶台帮忙的,跟我走!”

被嘲笑的大嫂一点也不害羞,她把孩子往丈夫怀中一揣,屁股一扭一扭地走开。不一会儿,她居然真的掂了一条炸鸡腿回来,嘴巴四周油乎乎的。她撩起衣角揩了揩油嘴,又嚷嚷道:“天色还早,可能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开宴,我去看看曾三爷的宝贝孙子。”

说罢,她硬拉着另一位妇女去了曾麟书的住房,片刻钟的功夫,两个女人站在房门口向人们招手,她们争先恐后地说:“快来看小囡呀!他长的真有意思。”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出于好奇,另几位妇女一拥而上,房间里闹哄哄的。已经是严寒的冬天了,为了保暖,房间的门窗紧闭着,江氏依然担心小宽一不够暖和,所以,她给孩子穿上了厚厚的棉衣,外面又裹了一个小棉被。那位大嫂不仅好吃,而且还爱抢着说话,当几个女人凑到江氏面前看婴儿时,她又嚷嚷开了:

“妈呀!这个小囡这么瘦呀!不像我的儿子出生时那么白白胖胖。”

另一位妇女伸过头来,她一开口也让江氏很不高兴,这个女人一向刻薄,说话从不讲分寸。她撇着嘴对江氏说:“真是怪了!曾麟书长得那么漂亮,你也算得上乡间的大美人,为什么你儿子却长得尖嘴猴腮,还吊着一对三角眼。这哪儿像你们的儿子呀!”

江氏听罢,心里难过极了,眼眶中充盈着泪水,她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来。当然,她对这两个瞎嚷嚷的多舌妇更反感,可是,她们是曾家请来的客人,江氏不便甩脸子。

一位五六十岁的婆婆走上前,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婴儿的小脸,满脸堆上慈祥的笑容,她温和地对江氏说:“国兰他娘,你真有福气!大女儿国兰俊俏又乖巧,儿子小宽一前额这么大,他一定很聪明,将来像麟书一样,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老妪的话对江氏是一个极大的安慰,江氏轻声道谢。曾毓驷(曾麟书之三弟)的老婆从江氏怀中抱过婴儿,她在小囡的脸上吻了又吻,自豪地说:“大侄子,婶婶多么爱你呀!你是曾家的长孙,长大一定要好好读书,为曾家争光彩。”

刚才那两个瞎嚷嚷的女人,此时面面相觑,只好悻悻地走开。

热闹了整整一天,夜幕拉开的时候,客人们全散了。剩下满桌的残羹剩饭,还有歪斜偏侧的桌椅,曾家人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来。曾玉屏指示:不打扫好“战场,”谁也不准去睡觉。

麟书的三弟毓驷伸了个懒腰,又打了几个哈欠,嘟囔着:“累了一天,明天再打扫吧!”曾玉屏脸一沉,怒斥儿子:“平日里,我是怎么教育你们的?我们曾家没有懒惰的习气!今日事,今日毕,明日自有明日事。”

无奈的毓驷高叫一声:“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皆蹉跎!”

老人曾竟希手捻银须,对孙儿毓驷笑着说:“既然你懂得这个道理,那就快干活吧!免得你父亲又要骂你。”毓驷不比哥哥麟书那么温顺,他从小就喜欢顶撞别人,哪怕是严肃的爷爷和父亲。他忿忿不平地说:“不管我做得好不好,父亲都要骂我。这一点,我与大哥是一个天、一个地,从小到大,父亲总是夸赞他,谁叫他书读得比我好呢!”

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曾玉屏猛然大吼一声:

“臭小子,你竖起耳朵听清楚:曾家人一律平等,没有贵贱之分!如果是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勤劳、刻苦的人受到肯定,懒惰、浮华的人要挨骂。既使是你大哥,如果他贪图享受、不思进步,我也会责骂他。”

说罢,曾玉屏又转向大儿子,对大儿子说:“麟书,刚才我教训老三的话,你听见了没有?”老实、本份的曾麟书点了点头。曾玉屏干脆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他从腰间拔出水烟袋,迅速装上些烟草,“啪嗒、啪嗒”猛抽几口,清了清嗓门,然后大声说:

“我们曾家在荷塘二十四都也算得上殷实户,吃穿不愁、儿孙有书读,多少人羡慕不已。你们都知道,早年我放荡过一阵子,那时的曾家有今日之兴旺吗?能有今天,靠得是什么?这些年来,靠得便是勤勤恳恳的劳动、本本份份的做人、踏踏实实的生活,离开朴实与勤奋,日子休想过好!你们兄弟几人切莫忘记一句话:儿孙不可纵,纵子如养虎!”

曾麟书认真地回答父亲的教训,他明确表示:“儿子明白父亲的心迹,也一定不辜负父亲的希望,对于小宽一,我会严加管教,使他成为有用之材!”

高湄山下是曾家,岁岁年年斗物华。

高湄山下是曾家,岁岁年年斗物华。

那高峻挺拔的高湄山,山上一年四季秀色可餐:春天,草木萌动,微风和煦,桃红柳绿,争奇斗妍;夏日,芳草萋萋,古树苍翠,炊烟袅袅,莺啭鸟啼;秋天,碧波荡漾,田野飘香,漫山红叶,妃色怡人;冬日,白雪皑皑,山川秀美,岁寒三友,傲然挺立。站在高湄山上俯瞰山下,只见山坳里散落着一座座村庄。其中,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是个大村子,涓水河从村边流过,绿水环绕着农舍,农家小院里鸡鸣狗吠,不时传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一转眼,小宽一(曾国藩)已经五岁多了,这几年来,瘦弱的孩子没少让大人们操心。尤其是江氏,自从儿子出世后,就没睡过一夜安稳觉,她精心地照顾儿子,儿子总算长大了。小宽一在爷爷及父母的呵护下健康成长。就在他三岁那年,又多了一个妹妹——曾国蕙。他上有姐姐、下有妹妹,可是,丝毫也不影响他在爷爷心目中的至高无上之地位。在曾玉屏看来,国兰、国蕙是片“瓦,”孙子宽一则是块“宝玉,”他把一腔爱心都给了小宽一。

小国蕙出生后,母亲江氏得了一场重病,小宽一只好离开母亲到爷爷房间去睡。起初,三岁的孩子夜里直闹着找母亲,爷爷为了哄劝他,便给他讲故事听。每当爷爷眉飞色舞地讲起《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时,他便不哭也不闹。乖巧的小儿倚偎在爷爷的怀抱里,渐渐地闭上了眼睛。第二天醒来,一大早又闹着爷爷讲故事。

曾玉屏有心对宽一进行早期教育,每当讲完一段故事后,就要求小宽一试着复述。久而久之,小小年纪的他学会了讲故事。当邻居家的孩子和宽一在一起玩耍时,他们便央求小宽一讲上一段故事,宽一总能得到一阵阵喝彩声。

每当爷爷田间耕作时,他也要带上宝贝孙子一起去。

宽一长得不算很结实,他从小就爱挑食,不吃大肉,也不爱沾鸡鸭,只是爱吃清蒸鱼,所以,他不像别的男孩子那样虎头虎脑的。清瘦的他却也健康、活泼,跟在爷爷的后面,那简直不叫走路,应该叫蹦蹦跳跳。他就像一个小兔子,他一蹦三跳,跳过一个个沟坎、蹦过一块块“棋盘,”便来到了自家的田地。

一路上,宽一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阳光下,他的额上渗出些汗珠,孩子的小脸格外明媚,爷爷为他抹了一把汗,关切地问:“热吗?”

“热!但我不怕吃苦。我一定要跟爷爷在田里玩耍。”

“宽一是爷爷的好孙子,从小就懂得吃苦耐劳,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爷爷,我们家的那十几个的耕夫,他们不姓曾,为什么会替我们种田?”对于家里的那些耕夫,小宽一始终费解。

曾玉屏答道:“我们家有几十亩水田,不请别人帮忙不行。”

宽一又问:“既然这样,我爹爹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为什么不让他也来种田呢?”

“你父亲是个读书人,他日夜伏案苦读为的是将来考取功名,为我们曾家添光增彩。孩子,我们是贤人曾参的后代,半耕半读是我们的家风。耕种获得粮食,维持家用;读书获得功名,光耀门楣。”

小宽一听得一知半解,小小年纪的他怎知什么是“光耀门楣”。他眨着小眼睛又问:“爷爷,你为什么不读书?你一天到晚在地里劳动,多辛苦呀!”

曾玉屏笑了笑,他告诉孙子:“爷爷年轻时错过了读书的机会,只有放弃对功名的追求了。不过,在田间劳动,我并不觉得太辛苦。你看,大自然多美呀:绿草茵茵,河水清清,小鸟儿在枝头鸣叫,蝴蝶翩翩飞舞。再说,经常参加田间劳动,可以活络活络筋骨,使人保持着旺盛的活力,劳动后获得丰收特别开心。我们曾家世世代代没有离开过土地,土地养育了我们,我们当然要珍惜土地,洒下汗水把田种好,这是我们的本份!”

小宽一认真地说:爷爷,我长大以后也要跟着你种好田。”

曾玉屏连连摆着手说:“不、不、不,用不着你来种田!你必须认真读书,像你父亲那样去考取功名,为家族争荣耀。”

“我们家不是很好吗?在白杨坪,别人都说曾家最富有,连隔壁的春伢子都羡慕死我了,非要和我做朋友不可。”

“宽一,你还太小,你不懂什么叫‘荣耀’。一个家族兴旺发达不仅仅在于‘最富有’,还要看其社会地位。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曾家已经算得上殷实户,可是,至今仍无一人学业有成,你父亲参加了几次乡试,均未能考中,看来,他天生愚钝。爷爷的希望全在你身上了,若将来你能考个秀才或举人的,家族的地位便能大大提高。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他们会感到骄傲的。”

“爷爷,万一我也和爹爹一样,什么也考不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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