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成恭恭敬敬向曾氏兄弟打了一躬:“秀成只愿降汉,不愿降清。曾先生何不拥兵自重南面称王?果然如此,秀成愿为先生马前卒!”唬得曾国藩变颜变色,连夜缢杀了李秀成,却奏称他是畏罪zisha……
同治元年年底,曾国藩完成了“东南一盘棋”的布置,他就要实现最终理想:活捉洪秀全、剿灭太平军。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他付出了十几年的血泪与汗水,损失了好几位至亲好友。
一切的努力与奋斗就要在不远的将来见分晓。
此时,曾国藩既有些兴奋,又感慨万分,他对刚刚从湖南带兵回来的三弟说:
“攻陷安庆城,你立了首功,但也落下骂名。不少人,包括我们的朋友都指责你滥杀无辜、强抢财物,对此,我总是袒护着你。以后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落下把柄在人家手里。”曾国荃挠了挠头,笑着说:
“大哥,别人冤枉我,我还能受。你不理解我,我感到有些委屈。当时,为了斩草除根,的确杀了不少人,你曾安慰过我。进城以后,有些兵勇过分点,可我没得到什么好处呀!”
曾国藩的脸色一沉,低声道:“你回籍只为招兵买马吗?你以为自己在家所作所为,我一点也不知道吗?哼!你错了。你在家几个月都干了些什么,我全知道。”
“大哥、大哥,原谅我吧!”曾国荃收敛了笑容,他心里有些发虚。
与曾国荃同来的还有曾国葆,他为三哥求情道:
“大哥,你就原谅三哥这一次吧!再者,三哥回家买田置地也不是为了他自己。三哥所买的一百多亩水田,送给大嫂三十亩、送给其他兄弟各十亩。此外,他又将祖坟迁至大界,重建曾氏祠堂,兴办一所小学,干了这么多的事情,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曾国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两位弟弟说:“人都是自私的,国荃的行为,我能理解。可是,你们不要太嚣张才好,不然的话会引起非议的。将要端掉洪秀全的老窝了,金陵城被太平军经营了八、九年,其中财宝会更多,你二人千万要多加小心才是,不要让别人再抓住‘小辫子’。”
“谢大哥!”曾国荃又露出了笑脸。
经过周密的计划,曾国藩决定三面并举、五路进军金陵城。
三面指:曾国荃率新招近两万人马从西路向金陵城挺进,左宗棠部从南面、李鸿章率新式装备的淮军从东面合围金陵。
五路是:曾国荃的军队为南路;鲍超经宁国、淳化为东路;多隆阿至庐州、浦口一带为西路;李续宜由镇江取燕子矶为北路。最后一路是大将彭玉麟的水师沿江而下,直抵金陵城。
曾国藩为会战总指挥,“前敌指挥中心”设在安庆总督府。对于五路大军,曾国藩一一进行了客观、冷静的分析,以至形成了比较成熟的看法。
曾国荃的新湘军未曾经过大战,士兵会单纯一些。少了许多惰性与贪婪,但是,他们作战经验不足。把这些人放在主战场,曾国藩有些担心。此外,曾国荃性情暴戾、恃功自傲、贪财自私、急于功名,这也令曾国藩很不放心。
鲍超果断、勇猛,带兵打仗很有经验,但是,他与多隆阿不和,恐怕会出现各自为政的局面;多隆阿骁勇、善战,但未免心狠手辣了一些。他对俘虏从不优待,曾引起许多议论;李续宜的带兵能力稍弱一些,不过,他谦虚谨慎,善于听从别人的劝告,所以往往能取胜;最让曾国藩放心的是湘军水师。大将彭玉麟身经百战、胆大心细,是位难得的干将。
果然不出曾国藩所料,急于求功的三弟比所有人都早到,他令军队驻扎在金陵南门外雨花台一带。刚刚稳定下来,曾国荃就带着心腹大将李臣典、萧孚泗、朱洪章等人观察了战略地形。他们发现金陵城不愧是六朝古都、太平老窝。
这里城高池深、堡垒坚固,单单护城墙就有九十多华里。而且,除了太平门外与陆地相连,其他各城门外皆是水域,强攻硬上绝对不行。
曾国荃等人回到军营后,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年轻气盛的李臣典首先开口:“其他各路军都是他妈的孬种!说好了五月中旬会师金陵城外,今天都五月初十日了,也不见李续宜、鲍超、多隆阿等人的身影。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朱洪章也破口大骂多隆阿:
“那个坏东西,一直和九帅(曾国荃)作对,此时不知他又想耍什么新花招。想那时,多隆阿攻打太湖,他斗不过陈玉成,就推卸责任,诬告九帅不出援兵。我们拿下了安庆城,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却出来要奖赏。幸亏朝廷没有相信他那一套,只奖赏九帅,对他置之不理,从此,他怀恨在心。如今,他迟迟不至,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曾国荃一甩头,表示满不在乎:
“怕什么,他们不来才好呢!我不相信离开他们就拿不下金陵城了。只要我们认真研究作战方案,打好每一仗,我们一定有能力攻下城池。”
说归说,曾国荃发现各路大军未能如期会师,他的心里也有些发怵。颇有战争经验的他下令深挖战壕、高筑堡垒,以抵御城内太平军和城外李秀成的军队。曾国荃心里十分明白,敌我双方势均力敌,任何一方都很难在短期内取胜。看来,曾国藩的“结硬寨、打呆仗”的战略方针十分正确。曾国荃完全接受其长兄的意见,并积极付诸实践。
天京城内,洪秀全心急如焚。
他下令在苏、浙、福一带作战的李秀成立刻带兵回援天京。李秀成分析了敌我双方的形势,他认为曾国荃的军队不可能在短期内攻陷天京。
于是,李秀成给天王洪秀全写了一封长信,信中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清妖曾国荃虽然来势汹汹,但他不过是只会狂吠的狗。以他那两万新兵,想破天京坚固的城池,简直是痴心妄想。天京城墙高大、坚固,城墙上并排行二三十人不成问题,只要清妖发动攻势,天王只须集中兵力,在城墙上以洋枪扫射即可。臣恳请天王不要惊慌失措,镇定御敌定能取胜。等臣消灭了苏、浙、福一带的清妖,再回天京攻打曾国荃部。”
读完“折子,”洪秀全气得“龙颜”大变,他将长信撕得粉碎,拍案怒吼:
“李秀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旨不遵,你的人头还要不要?”
洪秀全的大儿子洪天贵福才十五岁,但他比其父冷静、聪慧多了。洪天贵福劝慰父亲说:“忠王(李秀成)之有理,父皇应冷静地分析一下形势。以天京坚固之城池,清妖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拿下它。忠王若能尽快荡涤周边地区的清妖,将减轻敌人对天京的压力。这也算是上策吧!”
洪秀全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气恼地说:
“朕这么焦虑还不全是为了你!父皇老了,身体也每况愈下,天下早晚都是你的。你跟着瞎哄哄什么,小孩子不懂事,躲一边去!”
洪天贵福脱口而出:“父皇不是常说‘天下是众兄弟、姐妹的天下,大家有地同耕、有饭同吃’吗?怎么今天突然又说‘天下早晚都是你的’了?”
洪秀全气得直叹气。他再一次颁布“圣旨,”令李秀成率二十万大军立刻前来“护驾”。
多年来,李秀成就想在苏杭一带开辟根据地,建设他的“小天堂”。如今被天王硬压着头皮回兵“护驾,”他的态度十分消极。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打胜仗。
当李秀成的二十万大军由苏、杭一带返回金陵附近时,曾国荃慌了。他一边下令军队做好迎战的准备,一边派人火速送信到安庆,希望大哥曾国藩能快速调遣几万人马前来援助他。
安庆总督府内,曾国藩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坐卧不宁、心急如焚。
派出去的五路大军,只有三弟曾国荃如期到达金陵城外。其他各路皆因种种原因未能实现原计划。北路的李续宜途中听说父亲病故,他急忙赶回了湖南。其部下继续向南行进,又遭太平军的伏击,差一点全军覆没;东路的鲍超在宁国一带与太平将领杨辅清狭路相逢,以至不能顺利到达天京;西路军由满将多隆阿带领,他更不可能按期会师。
多隆阿与曾国荃一向不合,别说一路与太平军交战,打打走走,就是一路都是平坦大道,他也不会乖乖地和曾国荃会师金陵。更何况路上真的出了岔子,他更有理由推迟进程了。
当湘军西路大军行至庐州府时,多隆阿突然按兵不动了。这时,四川农民暴动影响到了陕甘宁一带,大清朝慌了手脚,忙谕令湖广总督官文尽快解决此事,官文答应派兵阻拦正在入陕的起义军。
官文手中并没有什么兵力,他只有向好朋友多隆阿借师“剿匪”。这正中多隆阿下怀,借机开溜,让曾国荃干气没话说。
曾国荃孤军深入,其危险性大极了。
曾国藩岂能不焦急!
更令他焦急又担心的是四弟曾国葆染上了瘟疫。他知道雨花台军营中正蔓延着可怕的瘟疫,已有不少人死于瘟疫。但愿四弟能尽快脱离危险。兄弟五人,老三曾国华已不在人世,只要他想起这件伤心的事情,他就心酸无比。几个弟弟都是他手心里的宝,他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去爱护他们。
如今,曾国荃身处绝地、曾国葆身染瘟疫,曾国藩胆已惊破。他向李鸿章求援,李鸿章是他的学生,总不至于像多隆阿那样绝情吧!
李鸿章接到老师曾国藩的求救信以后,他真的丝毫不敢怠慢,连忙从自己的淮军中抽调几人带兵赶赴金陵。几员大将中,其中一人是原太平军的将领━━叛徒程学启。之所以派程学启去援助曾国荃,李鸿章有以下几点考虑:
其一,曾国荃攻打安庆时,通过他人收买了程学启,他与这个叛徒关系尚好;其二,程学启曾在李秀成手下干过,他熟悉李秀成的战略、战术,如今更容易战胜李秀成;其三,程学启对金陵的军事部署了如指掌;其三,程学启对李鸿章有戒备之心,遣走他对李鸿章有利无害。助人不损己,何乐而不为!
程学启带着五千兵勇向金陵方向开拔。军队走走停停,半个月后还没走到常州。曾国藩又恼火、又着急,他大骂程学启:
程学启带着五千兵勇向金陵方向开拔。军队走走停停,半个月后还没走到常州。曾国藩又恼火、又着急,他大骂程学启:
“可恶的人,你想干什么!前线正吃紧,你磨磨蹭蹭,像散步一样悠闲自在。小心本大人砍了你的狗头!”
总督府幕僚赵烈文一针见血地指出:
“大人,看来不能指望程学启救九帅了。按照他这种速度前进,一个月后也抵达不了金陵。李大人(李鸿章)派程学启前去增援,军令如山,他不敢不从。但是,他将要攻打的对象是原来的上司加朋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换了别人,也会在路上拖延时间的。”
赵烈文说出了憋在曾国藩心底的话,曾国藩不禁点了点头。
秋风渐起,天气转凉,黄叶遍地,一遍寥落之景象。曾国藩望着窗外纷纷飘零的黄叶,不由得心头一阵凄凉,他默默地想:
“难道说曾氏兄弟要在这萧杀的秋天里遭难?恨我身为两江总督,统管四省军务,自己的亲弟弟落入虎口,眼睁睁地见其挣扎而不能救。上苍啊!我若能上马打仗,就是一个兵勇也不从,我也愿意冲锋陷阵,杀敌救弟。”
想着、想着,他的眼圈有些湿润了。
这一切,逃不过赵烈文的眼睛。赵烈文是位聪明人,他开口道:“大人,学生愿带三千精兵赴前线,以助九帅。”
曾国藩看了看他,然后摇着头说:“你乃一文人也,哪能带兵打仗!”
赵烈文说:“多一个人,多一分智慧。九帅身边多一个出谋划策之人,或许对他会有所帮助。再者,贞干(曾国葆别名)大将军身染疾病,学生也万分着急。学生想去探视他,并带去您的问候,好吗?”
赵烈文稳重而踏实,有他在三弟、四弟的身边,曾国藩也放心多了。于是,曾国藩同意赵烈文带精兵三千,火速赶赴金陵前线。
当赵烈文到达曾国荃身边时,曾国荃所率领的两万湘军已被李秀成围困二十多天。赵烈文的到来不但未给曾国荃鼓足勇气,反而引起了他的极大反感。
曾国荃对赵烈文十分冷淡,语气也难听极了:
“你一个文人,来这里干什么!只会给我们添麻烦,过几天请回吧!”
赵烈文是个极有涵养的人,他不恼也不气,慢条斯理地说:“请九帅坐下来,我们慢慢地说。我从未带过兵,更没上过战场,这一点,九帅是我的老师。但是,我可以为你出谋划策、排忧解难。还可以悉心照顾病中的贞干大将军。”
曾国荃心里想:“小弟国葆身染瘟疫不见好转,军中已有上千人死于这种莫名其妙的病魔,将赵烈文留下来悉心照顾小弟也好。有他陪伴在国葆身边,我也放心多了。”
自同治元年八月二十日,湘军两万人马在雨花台被李秀成的二十万大军围困以来,整整三十三天过去了。每一天,曾国荃都处在万分惊恐之中,他多次下令突围出去,均未能成功。他一方面为被困而发愁,另一方面为小弟在生死线上挣扎而焦虑。
也许,赵烈文能给他带来好运。
被困了四十六天,同治元年十月初五日,曾国荃终得解困。让他侥幸逃生的不是赵烈文给他带来了什么好运,而是太平天国的优秀将领李秀成莫名其妙地自动撤军了。
这是一个千古之谜!
只有李秀成自己才说得清为何撤兵。
虽然被解了困,曾国荃一丝笑容也没有。
就在李秀成撤兵后的第十二天,曾国葆病死于雨花台军营中。其死讯很快传到了曾国藩的耳中,闻讯后,曾国藩忍不住老泪纵横。他哭着对身边的人说:
“想我兄弟五人,老三国华战死于沙场,老五国葆病逝于军营。他们是那么年轻,才三十几岁呀,太叫人心疼了。一个多月前,国葆就染上了瘟疫,他的病情不断加重,拟奏请回籍养病。只因太平贼子围困了雨花台军营,他才舍身为国,带病督战。李贼逃窜了,我的弟弟也病入膏肓。如今,朝廷追赠他为内阁学士,他泉下若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身边的人一再安慰曾国藩,曾国藩总算收住了泪水。他走到书桌前,为四弟写了两副挽联:
其一
大地干戈十二年,举室效愚忠,自称家国报恩子;
诸兄离散三千里,音书寄涕泪,同哭天涯急难人。
其二
英名百战总成空,泪眼看河山,怜予季保此人民、拓此疆土;
慧业多生磨不尽,痴心说因果,望来世再为哲弟、并为勋臣。
曾国藩给三弟曾国荃写了一封长信,信中诉说了自己对国葆的追悼之情。他要求曾国荃厚葬国葆,其葬礼规格与国华相同。他还要求曾国荃把死者的遗骸送回湖南老家,葬在他们父母的身边。此外,曾国藩发布命令:为悼念“英勇献身”的曾国葆,湘军水、陆两军斋戒七日。夜深人静之时,曾国藩泪流不止。他一再地责备自己没有照顾好最小的弟弟。一连半个多月,他夜夜做梦,梦见国葆。不过,国葆不是生前的样子,而是三十年前那个可爱的模样。
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子洒在枣红色的被子上,照着他那张苍老的脸。曾国藩一边回忆往事,一边细细地品味三十年前的生活,他轻轻地吟诵:
昔我初去家,诸弟各弱小。
阿季髡两髦,觑人眸子嘹。(阿季即曾国葆)
后园偷枣栗,猱升极木杪。
叔也从中求,揖我谓我矫。
分甘一不均,战争在毫秒。
今日再诵这几句诗,与当年的感觉截然不同。不知不觉间,他的泪水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李秀成撤兵后,曾国藩生怕太平军再度围困金陵雨花台湘军大营,他赶紧写信给任性、强悍的曾国荃,令国荃立刻撤退,以免再生祸患。
曾国藩比所有人都清楚:他再也不能为大清朝贡献一个弟弟了!
曾国荃急于功名,又迫切要发财,他能轻易放弃就要到手的“金元宝”吗?无论曾国藩如何规劝,曾国荃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况且,那令人谈虎变色的四十六天都挺过来了,两万湘军对二十万太平军,曾国荃也没少一根毫毛。
如今,他还怕什么!
迫于无奈,曾国藩从安庆动身赴金陵,他要亲自到金陵视察一下雨花台大营的战壕与堡垒。如果工事不足以抵挡“粤匪”的枪炮,无论如何,他也要把曾国荃从雨花台拖回安庆。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九日,曾国藩来到了金陵雨花台大营。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认真,连细微之处都问个仔细,曾国荃一一作答。曾国藩惊喜地发现三弟果然很能干,这里的工事不仅配套完备,而且坚固、耐用。
曾国藩满意地笑了,对三弟说:“国荃,大哥低估你了!有你在此打下坚实的基础,伪王(洪秀全)死日不远也。”
曾国荃流露出几分自豪之神情,他趁机向大哥要援兵。曾国藩一口答应了他,并保证增援的三万人马在一个月之内全部到位。
曾氏兄弟往山巅上爬呀、爬呀,他们快要到达顶峰了。他们能放弃最后的努力吗?
要兵给兵,要饷给饷。曾国藩为三弟提供了最好的条件,为的是集中力量将湘军的枪炮对准金陵城。
为了进一步减轻金陵一带的压力,切断太平天国的援兵和粮道,曾国藩下令李鸿章在上海地区发动猛烈地进攻,使得金陵城以外的太平军无力回援。
为了进一步减轻金陵一带的压力,切断太平天国的援兵和粮道,曾国藩下令李鸿章在上海地区发动猛烈地进攻,使得金陵城以外的太平军无力回援。
李鸿章不愧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他竭尽全力横扫天下。
同治二年二月,李鸿章与“常胜军”的头目戈登携手并肩,打了一次次胜仗。但是,当中外混合军队攻打江苏太仓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们万万没想到西洋野战炮和英国来福枪武装起来的“常胜军”及淮军竟会败在太仓百姓的手下。
太仓县的男女老幼齐动员,他们同仇敌忾、消灭敌人。当洋炮轰炸城墙时,手持大刀、长矛、长枪的人出现在城头上,李鸿章与戈登不由得目瞪口呆:太仓人用血肉之躯保卫城池。而且,连十一二岁的小孩子都参加了战斗。
“常胜军”损伤士兵四百多人,淮军多达两千多人。这是李鸿章出兵以来经历过的最残酷的一次战斗,令他感叹的是:淮军远远比不上太仓老百姓那么勇敢。虽然最后攻破了城池,但太仓百姓的精神永存。
五个月后,李鸿章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太平大将谭绍光。谭绍光是忠王李秀成的部下,他与李秀成一样英勇善战,但比李秀成冷静、沉稳。而且,谭将军没有什么私心杂念,他是太平天国后期优秀的将领之一。
谭绍光坚守着苏州城,令李鸿章与戈登非常头疼。淮军与“常胜军”密切配合,对苏州城发动了四次疯狂的进攻,每一次都败阵撤退。这时,李鸿章想起了曾国荃攻占安庆时的情景,当安庆久攻不下时,曾国荃派人用重金收买了程学启。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当时,程学启的叛变引起了战争局势的急骤转变。今日攻打苏州城,能不能采取那种手段?
能!只要太平军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只要利欲熏心的人还存在,从太平军内部瓦解他们就不难。程学启能叛变,“张学启”、“李学启”、“王学启”就能叛变。李鸿章早就听人说起过纳王郜永宽、宽王汪安钧等人对洪秀全心怀不满,也不愿听从忠王李秀成的调遣。如果能加以诱导,会有更多的人放弃他们原来的选择,投靠到淮军这边来。
谭绍光处境十分危险,他清醒地认识到太平军每况愈下。先是太平老将陆建瀛在上海降敌,后来又听说常熟守将骆国忠叛变。如果不能及时刹住这股歪风邪气,后果将不堪设想。
苏州大将军府里,谭绍光正在主持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他神情严肃、话语犀利,让每一位在坐的人都心惊胆颤。他们是郜永宽、汪安钧、武贵文、汪有为、周文佳、张大洲、汪怀武、范起发等八人。这八个人早有反叛之心,谭绍光故意不戳穿他们。
目前,太平军面临着巨大的危险,有一个人投靠敌人,太平军就多一份危险性。谭绍光既要与他们斗争,又要紧紧地拉住他们。
众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谭绍光,何去何从?他们一时拿不定主意。
汪安钧沉不住气了,他跳了起来,大叫道:“慕王(谭绍光),兄弟们和你一样,追随天王十三年。他当上了皇帝,我们出生入死又得到了什么?如今,天国大势已去,天王成不了气候了。我们不如早早为自己打算。”
谭绍光厉声呵斥:“住嘴!我们追随天王、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解救天下的百姓,为的是大家有田同耕、有饭同吃。如今,你怎敢说出这种混账话来?若是平日里,非军法处置你不可!”
说罢,他气呼呼地端起一只茶杯,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武贵文、汪有为、周文佳三个人吓得直哆嗦,汪安钧猛地抽出短剑,向慕王谭绍光胸口刺去。
喷发的血柱又溅到了四处,谭绍光摇晃了几下,他终于倒了下去。
“慕王、慕王……”汪怀武、范起发高声叫着。
汪安钧脸色铁青。他从牙缝里迸出了一句话:
“昨日夜里,你们七个人都同意杀慕王,去投靠李中丞(李鸿章),今天,任何人都不准打退堂鼓!”他的眼里露出了十分凶恶的光,谁敢说一个“不”子,其下场定和谭绍光一样。
在郜永宽、汪安钧二人的带领下,苏州八大将下令打开了城门,欢迎李鸿章前来接收降兵。这八个人没有想到他们背叛了起义军,李鸿章却背弃了先前的诺。
三天后,他们的人头落地。
临死的时候,胆小如鼠的汪怀武哭着说:“到了阴曹地府,慕王也饶不过我们。呜——”
江苏、上海一带被李鸿章连连拿下,浙江大部又被左宗棠占领,天京成了一座“孤岛”。它危在旦夕。自同治二年夏天起,天京城内便开始断粮。所有粮道皆被敌人切断,惟一的办法是在城内开展“大生产运动”。
同治二年十一月中旬,李秀成化装成商人,他潜入天京。当他看到天王洪秀全面黄肌瘦、浑身浮肿时,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干硬的馒头,双手捧着送至天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