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一、一朝天子一朝臣
来人屏退左右,附在曾国藩耳边,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吓的两江总督湘军大帅冷汗横流。“不!我曾国藩生是大清臣,死是大清鬼,今生今世勇不敢生此不臣之心!”
湘军夺回了太平军控制九年之久的安庆城,曾国藩为大清朝立下了汗马功劳。
大清朝对曾国藩及其手下大将自然是一番嘉奖,可是,颁布圣旨的不再是咸丰皇帝,而是咸丰皇帝的惟一皇子爱新觉罗·载淳。
圣旨传来,曾国藩又悲又喜。悲的是大行皇帝热河宾天时,他未闻安庆大捷之喜讯,短命无能的天子至死也不能瞑目;喜的是大行皇帝一向不信任曾国藩,此时虽未改朝换代,但龙椅上坐的不是多疑、善变的咸丰皇帝了,也许曾国藩的命运会有新的转机。
此时,曾国藩已经住进了安庆城内的总督衙门府。临时的总督衙门设在陈玉成原来的英王府内,一切设施暂未改变,只是公馆的主人由陈玉成变成了曾国藩。
曾国藩手里攥着那份让他又悲又喜的圣谕,他不禁心潮起伏、思虑万千:
大行皇帝在热河行宫驾崩时,大清朝廷的第二号人物恭亲王并不在现场。大行皇帝把皇位传给了他惟一的皇子载淳,可是,爱新觉罗·载淳今年才六岁呀!六岁的小儿既不懂如何治理朝政,也不懂怎样对付洋人,更不知“粤匪”为国家之祸患……
谁来挽救风雨飘摇中的大清国?
想来想去,曾国藩潸然泪下。
哭了一阵子,他又将圣谕仔仔细细读了一遍。他发现圣谕是以小皇上的名义颁布的,后面却有八个人的名字,这说明咸丰皇帝临终之前托孤于载垣、端华、肃顺、景寿等赞襄政务八大臣。有这八个能者相助,大清朝完全可以度过危险期。
再一看,文末加印两处,印起是“御赏,”印讫是“同道堂”。
今日为何这般处理,其中必定有文章!曾国藩有些纳闷了。
先帝宾天,朝廷上可能会发生重大变化,也许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重大变化,只不过作为外臣的他被蒙在了鼓里。
曾国藩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他不禁自自语道:
“究竟谁在辅佐新帝?是赞襄八大臣,还是这两个印的主人?这两个印的主人又会是谁呢?新帝冲龄即位,对于艰难世事,他现在浑然不知。可是,他有长大的那一天。一旦新帝长大成人,他必定视赞襄八大臣为亲政的绳索。要冲破八大臣的束缚,就有可能发生一场流血事件。如今,八大臣中以肃顺的实力最为强大,将来,受到冲击最大的也一定是刚愎自用的肃顺。”
想到这里,曾国藩有些毛骨悚然。因为,朝廷启用曾国藩全靠肃顺鼎力相助,如果新帝与肃顺相争斗,他曾国藩会不会被连累?
“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肃顺走背势,我能善其终吗?”曾国藩满腹忧虑。
就在他忧虑重重之际,总督衙门府突然之间热闹了起来。仅仅半个月的时间里,先后来了几十位客人,其中有三个人对曾国藩说出了令他大吃一惊的话来。这三个人分别湖北巡抚胡林翼、湘军水师大将彭玉麟和著名文人王运。
作为好朋友,胡林翼一向坚决地站在曾国藩一边,他曾为曾国藩争过官职与荣誉,也曾暗中相助湘军,使湘军节节胜利。今天,他拖着病身子来到了两江总督曾国藩的面前,一定不是来叙别后情。
曾国藩亲手将病魔缠身、瘦弱不堪的胡林翼扶到大厅里坐下。胡林翼环顾四周,意思是“隔墙有耳吧”!曾国藩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又把老朋友扶进书房,对老朋友说:
“这儿十分僻静,连个卫兵也没有。老弟有何话,尽管说。”
胡林翼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子,他吐了几口痰。曾国藩为其端上痰盂,他大吃一惊,问道:“老弟身体为何这般糟糕?痰中带血,莫非——?”
曾国藩不敢说下去。
胡林翼黯然神伤,他轻声道:“是痨病,看来,我的日子不多了。所以,今日特来拜访涤生兄,只怕今日不来,日后来不了了。”
“别说这种令人伤心的话,我们还是谈谈让人高兴的事情吧!”曾国藩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涤生兄,你我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已近十年了吧!这些年来,我的仕途比你坦荡多了,不是因为我比你更能干,而是因为你太露锋芒了。你忠心耿耿为大清,大清却一直防备于你,任何一个明白事理的人都为你叫屈。如今,龙椅上换了个主儿,你要加倍小心才是。”
胡林翼毫不遮掩,曾国藩还有必要躲躲闪闪吗?
在真心朋友面前,曾国藩也愿袒露心扉,他向老朋友打听道:“当今朝上谁主沉浮?”
为什么曾国藩向胡林翼打听朝廷内幕呢?因为,湖广总督官文在京为官二十多年,官文可称消息灵通人士。而胡林翼又与官文交好,胡林翼知道的自然比曾国藩更多一些。
胡林翼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他拍了拍疼痛的胸部,缓了一口气,才说:
“官文的消息比较可靠,他打听到如今朝上正‘山雨欲来’,所以,‘狂风满楼’。涤生兄,你想想看,先帝临终托孤为何不召他的亲弟弟恭亲王到场?这不明摆着嘛:他怕恭亲王欺负幼主、篡夺皇位。”
曾国藩吓得面如土色,他战战兢兢地问:“恭亲王有心谋反?”
“同是皇室成员,难道他不想当皇帝?当年,道光爷立太子的时候,恭亲王差一点被点中。如今新帝年幼,他若以辅佐为名掌握实权,日后可就有‘戏’看了。于是,八大臣处处防备着这位铁帽子王爷。”
曾国藩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恭亲王不欣赏自己,若是恭亲王当道,自己的两江总督之官位不见得能保住。好在八大臣之首的肃顺比较欣赏自己,也许日后还有飞黄腾达的机会。老朋友胡林翼看穿了曾国藩的心思,他继续说:“涤生兄,恭亲王争不过八大臣,不等于说就没有人能斗过他们了。新帝是谁生的?那个女人可不是好惹的。”
曾国藩脱口而出:“叶赫那拉氏!当年的懿贵妃,她有谋政的野心吗?”
胡林翼默默地点了点头,低声说:
“你仔细读圣谕了吗?发现两枚印章没有:一曰‘御赏’,那是皇太后钮祜禄氏的;一曰‘同道堂’,则为叶赫那拉氏所有。据官文得到的可靠消息,叶赫那拉氏也被尊称为皇太后了,因她住在西宫,所以人称‘西太后’。西太后于两年前就在先帝身边学习批阅奏章,据说她很有政治头脑,目前正与八大臣闹得不可开交。究竟鹿死谁手,如今尚未见分晓。”
曾国藩听呆了,他低声道:“妇道人家参与朝政,我朝之不幸也!”
“小声些,小心你的头!”胡林翼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曾国藩那对三角眼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他听得心惊肉跳。先前,他不清楚肃顺与恭亲王谁更有可能把持朝政,如今又跳出一个西太后,他更担心自己的前途、命运了。
胡林翼拍了几下胸口,他感到胸口一阵阵疼痛,他知道自己去日不远也。此时,他更想为朋友做点什么。于是,他从袖筒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恭恭敬敬地递到曾国藩面前,说:
“前几日,左宗棠游神鼎山,归来时,他感慨万分,做诗一首,特让我带给涤生兄。”
“哦,左老弟有此雅兴?快拿来看一看。”曾国藩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他双手接过纸条,读了一遍,不禁皱起了眉头。
再读第二遍,曾国藩似有不悦之神色。胡林翼注视着他,问道:“写得不好吗?”
“不、不!诗句对仗工整,可称妙句。只不过有两句,我不甚明白。”
“不、不!诗句对仗工整,可称妙句。只不过有两句,我不甚明白。”
“哪两句?”胡林翼始终盯着曾国藩看。
“这两句:神所依凭,将在得矣;鼎之轻重,似可问焉。”
“哦,涤生兄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两句呀!”
只见曾国藩脸色苍白,他的呼吸似乎都有些艰难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好久没写诗作赋了,读起别人的诗作似感艰涩、生硬。我以为‘似可问焉’一句应改为‘未可问焉’更好。”
胡、左二位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乱世出英雄!曾国藩,你想过推翻腐朽的清zhengfu,自己建立一个新王朝吗?”
聪明的曾国藩巧妙地回答了胡、左二位朋友的提问,他的态度很明朗。朋友“问鼎轻重,”他的回答是“未可问焉”!
胡林翼失望地摇了摇头,临别前,他塞给曾国藩另一张小纸条。
他一再声明:“等我的船开远后,你再打开它去看吧!”
曾国藩遵守诺,当“唯见长江天际流”时,他才打开纸条来看。上面写了十个大字:
用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曾国藩一连读了六、七遍,他轻声说:
“林翼老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劝我于乱世之中用非常之手段拯救纷乱的天下,建立一个让百姓尽享安康的新朝代。可是,我不能!若真的那么做了,与太平逆贼岂不是异曲同工?我将成为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刚刚送走了胡林翼,另一位好朋友便来了,他就是湘军水师统帅彭玉麟。
自组办湘军水师以来,彭玉麟就追随他。多少年来,彭玉麟始终坚决地站在曾国藩这一边,不管处境多么艰难、不管众人有何评论,彭玉麟都没改变过坚定的信念。对此,曾国藩感激不已。
八、九年的并肩作战,使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早已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最亲密的朋友。所以,在总督府小书房里,彭玉麟谈笑风生,一点儿也不显得拘谨。
曾国藩亲手为彭玉麟端上一杯上等的龙井茶,他告诉彭玉麟:
“胡林翼昨日才走,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彭玉麟面带忧愁地说:“胡大人满目苍黑、咳嗽不止,很令人担心。我有一位朋友,是位名医,现在两湖一带行医。我正托人打听他的下落,一旦有确切的消息,我便把他推荐至胡大人处。希望他能妙手回春,医治好胡大人的病。”
曾国藩已是五十一岁的人了,他也时常感到身体不适。一提及胡林翼的病,他便感慨万分地说:
“年岁不饶人啊!前些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腰酸腿疼头发昏’,惟有鳞疾缠得我好苦。这几年不行了,时常夜里被病痛折磨得难以入寝。尤其是身上这顽疾,阴天下雨时发作起来,简直要我的命。那种钻心透骨的奇痒使我痛苦不堪。”
“是呀,嫂夫人不在面前,鳞疾一发作,背后无人挠痒,也真苦了你。”彭玉麟十分同情地说。“你嫂子及几个孩子在家也很艰难,我不愿意给他们找麻烦,有什么事情,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说话的时候,曾国藩面带难色。
彭玉麟微微地笑了笑,他向前凑进一步,试探性地问:
“老师没想到过娶一位如夫人,为你挠痒解痛。”
曾国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那腼腆劲儿一点也不像五十一岁的老者。他连连摆手又摇头,一个劲儿地说:“不成、不成,我都这把年纪了,再娶小妾,落人笑柄。”
“难道你从来都没想过那事儿?”彭玉麟诡秘地笑了。
曾国藩抓耳挠腮,红着脸承认:“怎么会不想呢!一个好端端的大男人,夜深人静、难以入眠之时,不想才怪呢!只是,这些年来,南北征战冲淡了情欲,我都快变成木头疙瘩了。”
“嫂夫人有什么看法呢?”
“她非常大度,七年前就催我纳妾了。孩子们也看得开,尤其是纪泽,他经常提及这件事情。只是我怕他们不由衷,担心付诸实际以后会伤害他们,所以,宁愿自己苦着,也不愿他们有一丝一毫的不快。”
听了这话,彭玉麟对曾国藩又多了几分敬仰。不过,他不愿意看到自己最敬爱的人遭受心灵和肉体上的折磨,若能为所敬爱的人排忧解难也是一种幸福。
彭玉麟渴望为曾国藩做点什么。
“有一位女子,姓陈,年方二十一岁,其父教书兼行医。此女知书达礼、性情温和、长相俊美,不知老师有意否?”
“不、不、不,太小了、太小了!才二十一岁,还没有我儿子(曾纪泽)大,相差整整三十岁,难以相处。”曾国藩的脸像块大红布。
那猛烈地心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心里在想:“八十多岁的老翁尚娶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老夫少妻一定别有情趣。我才五十一岁,纳二十一岁女子为妾,不算太过分吧!这一生,我循规蹈矩、本本分分,从来就没有过沾花惹草之事,也太吃亏了,枉过这一生。”
曾国藩神情之细微变化焉能逃过彭玉麟的双眼,彭玉麟笑着说:
“我愿意做红媒,明天就向女方提亲,怎么样?”
“等一等!我先给家人商量商量,他们果真不反对的话,你再成全好事吧!”曾国藩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彭玉麟说:“我们双管齐下。你抓紧时间写封家书,争得嫂夫人的谅解。我过几日便去提亲,不知人家女孩定亲了没有。不过,即使这位姓陈的女子有了婆家,我也敢打保票给你定一门更好的亲事。老师,你等着做新郎吧!”
“老新郎,哈哈哈……”曾国藩哈哈大笑。
趁曾国藩十分高兴之际,彭玉麟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这第二个问题就不那么轻松、愉快了。“老师,最近朝廷上的风风雨雨,你一定比我知道得更多。”彭玉麟并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截了当地提了起来。
其实,今日之来的真正目的不是做媒,而是探一探曾国藩的内心想法。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曾国藩比刚才谨慎多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彭玉麟的提问,而是说:
“我们是大清的臣民,理当效忠皇上。”
彭玉麟立刻反驳他:“皇上?皇上今年才六岁呀!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雪芹(彭玉麟字),不管皇上有多大,一旦他坐到龙椅上,他就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忠于朝廷、效忠皇上是我们的职责。”曾国藩严肃而认真地说。
刚才轻松、和谐的气氛不见了,此时,两个人都有些紧张。曾国藩担心彭玉麟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来,彭玉麟生怕曾国藩真的翻脸不认人。
一时间,两人无语,只听得彭玉麟“口兹口兹”的饮茶声和曾国藩的干咳声。
过了一会儿,曾国藩首先打破了沉默,他说:“皇上冲龄登基,非国家之福也。我也正为此事焦虑不堪。可是,有八位赞襄政务大臣辅佐,我相信朝廷会度过难关。”
过了一会儿,曾国藩首先打破了沉默,他说:“皇上冲龄登基,非国家之福也。我也正为此事焦虑不堪。可是,有八位赞襄政务大臣辅佐,我相信朝廷会度过难关。”
彭玉麟放下茶杯,他猛地站了起来。豁出去了,他一口气说出了憋在心里好久的话语:
“你也明白皇上冲龄登基,非国家之福也,而且大清朝早已腐朽、变霉、发烂。你为什么不能挺身而出救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呢?你看看这大好的江山,早已被人践踏得体无完肤;你看看可怜的老百姓,早已被人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你看看荒唐的朝廷,早已令人心灰意冷。涤生兄呀!涤生兄,平日里我尊称你为‘老师’,就是因为我敬重你、崇拜你。敬重你的为人、崇拜你的品格,坚信你以一颗火热的心去拯救社会,能为老百姓谋幸福。如今山河蒙受灾难,东南半壁无主,难道你不动心吗?”
说完,彭玉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曾国藩在后面大叫道:“谢谢你做红媒!三天后新娘子抬进这院子,好吗?”
彭玉麟哭笑不得,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大声回了一句:“三天后,喜酒要让我喝个够!”
咸丰十一年十月初九日,陈氏进了总督衙门,她成了曾府的如夫人。
一见如花似玉的新娘子,曾国藩的心里乐开了花。他热情地招待每一位客人,让客人吃饱喝足。当他走到彭玉麟面前时,他小声说:
“今天人多,可不能酒后失呀!”
彭玉麟立刻回敬道:“我越喝酒越清醒,反而不喝酒时最糊涂。”
曾国藩哈哈大笑:“好个彭大将军,那你就多喝几杯吧!”
安庆城曾公馆刚办完喜事,噩耗便传来:胡林翼去世了。
闻此噩耗,曾国藩犹如五雷轰顶,他禁不住放声痛哭了。新妇陈氏不知所措,她站在一边,默默地陪着丈夫流泪。曾国藩见状,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低声说:
“湖北巡抚胡大人是我的至交朋友,多年来他坚决地站在我这一边。不管时局有多么艰难,也不管有多少人唱反调,他总默默地支持我,给我以莫大的帮助。人的一生中,能有几个知己者?胡林翼知我也!”
陈氏是位娴静的妇人,虽然她只有二十一岁,但不以年少为资本,而是处处为丈夫着想,希望自己能排遣丈夫心中的苦恼。她用最温柔的语调,轻声问:
“听说胡大人今年才五十岁,他死于何疾?”
“痨病。”曾国藩一副悲哀的样子。
陈氏脸色大变,她结结巴巴地问:“痨病那么可怕吗?”
曾国藩点了点头。陈氏脸色苍白,曾国藩关切地问:“你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请你父亲来,听说他的医术相当高明,是这一带有名的神医。”
“不用、不用!我进屋躺一会儿就好了。”陈氏如逃避瘟神一般,进了内屋。
曾国藩有些想法。陈氏过门三、四天以来,几乎每晚都咳嗽不止,问她何故,她总是搪塞道:“嗓子有些痛。”刚才,一提到“痨病”二字,她脸色大变。
难道说她——?曾国藩不敢想下去。新妇进门才几天,夫妻俩刚刚萌发爱意,可不能让病魔把她夺走。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曾大人,王运先生求见?”
“快请!”曾国藩站了起来,准备迎客。
王运也是湖南人,与郭嵩焘是一对好朋友。几年前,王先生离开老家湖南去了京城,在肃顺家当家庭教师。三年前,左宗棠在湖南遇险时,就是他送的信,才使左宗棠免遭劫难。
王先生有恩于曾国藩等人,今日到了曾府,曾国藩理应热情相迎。
“曾大人,多年不见,您发福多了!”王运拱手致礼。
“啊,王先生,欢迎、欢迎!是哪股风把王先生吹来的?”曾国藩笑眯眯地还礼。他把客人引进了小书房,令亲兵送上香茶一杯。两个人进行了亲切地交谈,王先生是位健谈者,他一向以名士自居,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可是,在翰林学子曾国藩面前,他谦虚多了。
“曾大人,王某在京之时常听人提起过您。说大人您才高八斗、聪明过人,也曾于郭先生(郭嵩焘)处读过您的诗文,敬佩之情难以表。今日若能聆听大人的教诲,乃三生有幸也。”王先生这几句话说到曾国藩的心坎里去了。本来,曾国藩就是个文人,他对诗词歌赋情有独钟。只是咸丰二年投笔从戎以来,一天到晚忙于练兵、打仗,几乎忘却了自己是翰林出身。
今日,王先生这么一恭维,曾国藩有些飘飘然了。
曾国藩眉飞色舞,他从《诗经》谈到《史记》,又从汉赋谈到唐诗、宋词、元曲。他侃侃而谈,王先生侧耳倾听,曾国藩的心里非常放松,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种心境了。
“曾大人,若不是非常时期,您一定会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博览群书。大清国也一定会诞生一位伟大的文学家。只可惜,动荡的时局不让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曾国藩仰天长叹:“等彻底消灭逆党乱贼以后,我还回翰林院读书。”
“只怕彻底消灭了逆党乱贼,天下也不会太平的。”王运一边说,一边偷偷地观察曾国藩的神情。
果然,曾国藩神色不悦。他皱了皱眉头,说:“王先生所差矣!一旦彻底消灭了逆党乱贼,天下将平安无事,何愁平静的生活!”
“大人,我刚刚从京城来,有一些消息应该是最可靠的吧!如今,皇上冲龄登基,八大臣辅政,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这两股势力本来就水火不容,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天下能太平吗?”
曾国藩缄口不语,他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然后,他提笔胡画一气。
王先生根本不把曾国藩的情绪变化放在眼里,他继续说:“纵观史册,女子临朝,天下大乱。八大臣誓死捍卫君王的利益,定与两宫太后势不两立。这样以来,大清国的百姓便会罹难。曾大人,以您目前拥有的兵力与威望,何不举起义旗,做万民之主!”
“呼、呼、呼……”
曾国藩鼾声如雷。他已经“睡着了”。
王先生苦笑了一下,他绕到曾国藩身后,往书桌上一看,只见纸上写满了两个字:荒谬、荒谬、荒谬、荒谬、荒谬……
王先生还能再说什么呢?他只好起身偷偷溜走。
曾国藩“醒来”后,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虽然已是初冬时分,他的后背全被汗透了。
那是冷汗。
当王运越说越离谱时,曾国藩大吃一惊:“怎么了?难道他是来探虚实的?前些日子,胡林翼来问‘鼎之轻重,似可问焉’,后来,彭玉麟又问‘东南半壁无主,老师岂有意乎’,他二人皆是我的好朋友,问也无妨。可是,我与王运素昧平生,他又来自肃顺的身边,难道朝廷对我生疑心了?”
曾国藩不由得警觉起来,他只好假寐以对。
取代君王或做东南半壁之主,那是他从没想到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