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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湘军统帅曾剃头

“曾剃头,曾屠户!你枉杀众生,你不得好死!”原配夫人的哭骂,丝毫未能打动曾国藩的铁石心肠,他三角眼一瞪,喝令倒提着鬼头大刀的湘勇:“湘军是我说了算!还愣着干什么?杀,统统给我杀!”

曾国藩与郭嵩焘聊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曾国藩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了父亲曾麟书面前,他不知道该如何向父亲开口。他决定墨绖出山,有违礼制,父亲能同意吗?

刚刚跨进父亲的房间,一付对联便映入他的眼帘,满屋喷发着墨香。那字迹是父亲的:

粗茶淡饭布衣衫,这点福老夫享了。

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些事儿曹当之。

曾国藩眼前一亮,他感激地望着父亲,不知该如何感谢父亲。只见曾麟书拉着五儿子曾国葆的手,对曾国藩说:“我把国葆交给你了,好好引导他,让他在湘军里尽快成长起来。我们曾家能出几个英武之士,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他们会很高兴的。”

曾国葆今年二十八岁,已经娶妻生子,跟着二哥曾国潢在乡间训练“安民会”。虽然国葆读书不成,但他练了一身好武艺,人又年轻,正是曾国藩办团练所需要的人物。

昨天晚上,郭嵩焘一到白杨坪,曾国葆就明白了七、八分。在湘乡一带,郭嵩焘名气不小,他训练的地方治安会剿杀了小股暴乱,曾国葆早想投靠于他,只是没有机会。郭嵩焘来找大哥一定有事,所以,国葆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当他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时,他欣喜若狂。这一次,说什么都要跟着大哥到外面闯荡一番。

很快,父亲也知道了郭嵩焘的来意,并且还答应了国葆的要求。只要大哥不反对,国葆踏上行伍之路没什么问题。下半夜,国葆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妻子很不高兴。国葆贴在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妻子惊叫道:

“我们的儿子才两个月大,你怎么忍心撇开我们娘儿俩?你走了,我们靠谁呀?”

国葆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声说:

“你大声嚷嚷什么!若是让四哥(曾国荃)听到了,我还走得掉吗?四哥一直就想出去闯荡一番,如今大哥出山办团练,他一定也想跟着走。我死缠活缠,父亲才勉强答应了,若是四哥也要走,恐怕他一个也不会答应了。”

山村的女人就是那么好哄,丈夫一吓唬,她就乖乖地顺从了丈夫。国葆把妻子搂在怀里,低语道:

“我想念你和儿子的时候,会回来看望你们的。”他吻了又吻泪流满面的女人。女人呢喃着:“那我如果想你了呢?”

“你带着儿子去找我呀!”国葆嬉皮笑脸,想从妻子这儿得到点温柔。女人躲闪着,她哭成了泪人儿,哪还有心情去享乐。

国葆不再勉强她,他坐了起来,斜靠在床头,对妻子说:

“你应该向大嫂学习、学习。当年,大哥为了取得功名,把年轻、漂亮的大嫂丢在家里,他一走就是好几年。后来,大哥中了进士,大嫂带着纪泽留在这里。她辛勤地奉养公婆、照顾我们兄弟姐妹六人,谁也没见她哭哭啼啼。”

女人一转身,她后背冲着丈夫,表示生气了。国葆故意不去哄劝她,他继续说:

“大哥来家守制已四个多月,他离开京城时,大嫂临产。小纪芬是在大哥走后第七天出生的,家里连个仆人都没有,她一人在京城带着七个孩子生活,那种艰难状况可想而知。”

说到这里,国葆的妻子有些感动了,她自动地回到了丈夫的怀里。国葆激动地把妻子紧紧搂在怀里,一个劲儿地亲吻。女人说:

“听说大哥让他妻舅欧阳牧云去了京城,把她们娘儿八人接回来。”

“是的。不过,看这情景,大哥明天上午就有可能上路,大嫂和几个孩子还在路上,他们夫妻见不上面了。”国葆流露出惋惜之情来。

女人一笑,趴在丈夫的耳边说:“他们是老夫老妻了,还有那些事吗?咯咯咯……”

四弟国葆非要跟着走,曾国藩只好答应。

在他的心目中,几个弟弟仿佛永远没长大,一转眼,国葆都二十八岁了。弟兄们小的时候,小国葆特别顽皮,他像个小猴子在树间跳来跳去。今天东边大婶来告状,说国葆偷吃她家的枣子;明天西隔大妈来告状,说国葆偷吃她家的山芋。为此,母亲江氏没少打国葆。国葆每次挨打,总是大嫂欧阳氏护着他,所以,他和大嫂的感情很好。

曾国藩外出读书期间,每次回家总给国葆、满妹买点好吃的东西来,哪怕是一小包糖,也能哄得他们咯咯笑。

进京做官以后,曾国藩心里时常惦记着可爱的小弟弟,他曾在一首诗中这么写道:

梦里携予季,亭亭似我长。

三年不相见,一变安可量。

神骏初衔辔,牵牛肯服箱。

朝朝偷芋栗,知尔足奔忙。

如今,四弟国葆长大了,曾国藩依然很喜欢他。他没有多考虑什么,便答应带弟弟走。

咸丰三年正月,曾国藩、郭嵩焘、曾国葆踏上了征途,开始了他们的戎马生涯。此时,曾国藩四十三岁。

三个人路过湘乡县城时,知县朱孙诒带了六百乡勇,要求同行,曾国藩欣然答应了。第二天早晨,就在他们准备赶往长沙时,来了三个人,这三个人还带了一千多兵勇,曾国藩开心极了。

这三个人是罗泽南、刘蓉和王。

罗泽南与刘蓉可谓是老朋友了,王则是第一次见面。因为王鑫是罗泽南的门徒,所以,他称曾国藩为“世叔,”他算是晚辈了。

却说当年罗泽南回乡办起了学堂,曾国华、曾国荃都曾跟他上过学。十几年来,罗泽南已是桃李满天下,他也曾致力于古文研究,著作有《人极衍义》、《小学韵语》、《姚江学辨》、《孟子札记》等。

一个儒生本来可以专心教书、做学问,但是,突然有一天他在书屋里呆不住了。咸丰元年(1851)五月,他离开了学堂,跑到县城帮助知县大人办团练。从那天起,罗泽南也改变了人生之路。

不久,他引来了老朋友刘蓉,刘蓉与他携手共创大业。就在他们不知该向何处发展的时候,听说老朋友曾国藩有可能出山办团练。

还等什么呢?

罗泽南、刘蓉一商量,带着王及一千多兵勇就来了。

曾国藩刚刚走出白杨坪,就拥有一千六百多兵勇,他那高兴劲儿就甭提了。几位老朋友有说有笑,带着兵勇火速赶往省城长沙。

湖南巡抚张亮基更高兴。他派郭嵩焘去说服曾国藩出山,不曾料到曾国藩带了这么多兵勇来,真乃兵从天降。他要在巡抚衙门大摆筵席,为曾国藩一行接风洗尘。

曾国藩不抽烟,也不喝酒,他开口便谈训练团练之事宜。张亮基也是个爽快人,他直相告:“若不是长毛作乱、国家不太平,下官也不会请曾大人出山。大人丁忧守制才四个多月,下官便去打扰大人,心中实在有愧。”

曾国藩不抽烟,也不喝酒,他开口便谈训练团练之事宜。张亮基也是个爽快人,他直相告:“若不是长毛作乱、国家不太平,下官也不会请曾大人出山。大人丁忧守制才四个多月,下官便去打扰大人,心中实在有愧。”

张亮基为湖南巡抚,官居四品,曾国藩居二品。所以,在曾国藩面前,他自称为“下官”。曾国藩拉住张巡抚的手,亲切地说:“曾某来到长沙,恐怕日后多有打扰。诸多事务,还须张大人多帮忙。”

“好说、好说!我们都是大清的臣子,有事好商量。”张亮基满脸笑容。

曾国藩心想:我初次出山办团练,一定会有不少麻烦。今日遇到这样的巡抚,他并不以地方长官自居,对我这么客气,看来今后的事情好办多了。

曾国藩在京为官十二年,很少见过张亮基这种干练之人。在张亮基的身上几乎看不到大清官吏的腐败作风,他感到张亮基有别于其他朝臣。同样,张亮基也认为曾国藩不愧为翰林学子,讲起话来满口文辞,分析问题精辟独到,不同于一般官吏。可以说,他们两个人一拍即合。当曾国藩提出兵力不足这个问题时,张亮基立刻告诉他:

“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于是五、六天以前,我令湖南境内那些小规模的团练进驻长沙,到今天下午为止,已到的有新宁县的楚勇、辰州府的辰勇、宝庆府的宝勇、浏阳县的浏勇、泸绩县的泸勇,加上大人带来的湘勇,估计已达三千多人。”

曾国藩不由地露出了笑容。

本来,他对招募兵勇信心不足,生怕自己当个“光杆司令,”现在看起来没必要担心什么了。

下一步的工作便是筹集资金去买枪购粮,以扩大团勇的规模。

“张大人,这几处兵勇,过去是如何解决军饷问题的?”曾国藩问到了实质性的问题。

张亮基回答道:“按规定,地方上的兵勇由地方解决军饷,朝廷只解决绿营军和八旗兵的军饷。不过,下官在湘这几年,总要想方设法为地方上的兵勇解决一部分军饷,不足部分由当地绅士捐纳。曾大人,你不用太发愁,只要团练一办起来,会有各地绅士送银捐钱的。同时,下官也准备给团练拨一部分经费,先把兵勇训练起来再说。”

张巡抚想得很周到,曾国藩无可挑剔。

对于办团练的重大意义,他们的看法基本一致。他们认为团练是地方武装力量,它有别于清军中的绿营军和八旗兵。因为它属地方管辖,所以它的主要职责是保卫地方上的安全,对付太平军和湖南境内小股农民起义。有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出省作战,援助周边各省。

两个人谈了很久、很久,直到午夜时分,他们才各回各的住处。

后半夜,曾国藩睡得好香、好沉,他还做了一个梦:

自己带领兵勇冲进了太平阵营,湘勇旗开得胜,太平军一下子就不见了,剩下几千个湘勇,他们面面相觑,齐声问:我们的敌人呢?

有人答道:太平军全被我们打跑了,现在已经窜到了湖北、安徽境内。

又有人开口道:大人,我们来领赏钱。

他晕头转向,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赏钱。他的胸口上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拼命挣扎,还是推不开那块大石头。

“大人,给赏钱!”

“大人,给赏钱!”

句句紧逼,他气得脸色发青。大叫着:“钱、钱、钱!你们只认识钱!打了败仗将帅承担责任,打了胜仗就要钱。你们这些兵勇和绿营军、八旗兵有什么两样?我曾国藩不要这样的兵,你们统统给我滚蛋!”

“大哥、大哥,快醒一醒!快醒一醒!”曾国葆使劲地摇晃着他的双臂,他被唤醒了。他问国葆:

“刚才,我的身边围了那么多兵勇,口口声声要赏钱,他们人呢?”

“大哥,刚才你是做梦,哪有什么兵勇要赏钱。快起身吧!天已经不早了。”

曾国藩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国葆回答:“已近中午。”

“啊?你们为什么不早早叫醒我,来到长沙第一个早上就睡懒觉,这给别人留下多么坏的印象。”曾国藩显得有些懊恼。四弟告诉他:“张巡抚已来过三次,他听见你鼾声如雷,便吩咐卫兵站好岗,不让任何人进来吵醒你。不过,他好像有什么事儿急着跟你说。”

曾国藩一个鱼跃跳下了床,看他那利索的劲儿,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草草地洗了一把脸,穿上官服,在卫兵的引领下到了衙门大厅。

只见张亮基从正位上走了下来,他热情地向曾国藩打了个招呼:“曾大人,昨夜睡得好吗?”

“嗯!不错、不错。只是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曾国藩自知失,他连忙打住了话题。他一进大厅便感到了一种凝重的空气,似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初来乍到不便乱问什么,只好等待张巡抚自己来开口。

“曾大人,我们昨晚谈了几个方面的问题,凡是下官能解决的,一定尽量给予帮助。今天上午,我已拨给你们八百两银子,供训练团练之用。估计可以解决一、两个月的问题,以后的军饷就靠你们自己筹集了。”张亮基讲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做临终交代似的。

他看了看曾国藩,那眼神意味深长。他接着说:“具体训练方法,大人考虑过没有?”

曾国藩想了想,对张巡抚说:“细则还没有来得及考虑,不过,大体上有个设想。我认为将要训练的兵勇应该与朝廷的绿营军、八旗兵有较大的不同之处。我们要的是战斗力强,具有团结协作精神的团练,如果还像绿营军、八旗兵那样腐败软弱,就失去了办团练的意义。”

张巡抚一边洗耳恭听,一边不住地点头。他问:“兵勇的名称想好了没有?”

“叫‘官勇’,怎么样?张大人,我这里有一份奏折,欲呈皇上,请张大人过目。”曾国藩很注意自己的身份是“帮办团练大臣,”按礼制应隶属地方官员。所以,他上折前应征求一下张亮基的意见。

张亮基不敢在二品大员曾国藩面前摆谱儿,他连忙上前几步,双手接过折子。折子上写道:

抚臣张亮基调拨湖南外营兵一千名,招募湘乡练勇一千名来省防御。至正月初间,粤匪东窜,武昌业已收复,长沙即可解严。署督臣张亮基、署抚臣潘铎皆与臣商,所有留省之云南、河南各兵,即行分别撤回;……至于团练一事,臣前摺略陈大概,曾捐钱敛费之难。……湖南会匪之多,人所共知。

去年粤逆入楚,凡入添弟会者,大半附之而去。然尚有余孽未尽,此外又有所谓串子会、红黑会、半边钱会、一股香会,名目繁多,往往结群成党,啸聚山谷……

一以蔽之,曾国藩墨绖出山办团练,困难重重,希望大清的皇上能体恤臣子。万一将来团练没办好,乞求皇帝不要怪罪于他。

张亮基读完折子,他又恭恭敬敬地把折子交到了曾国藩的手里,叹了一口气说:

“曾大人,下官真的很想帮助你。可是,下官没这个能力了。今天上午,圣旨到,皇上谕令我即刻赴湖北任湖广总督。新任湖南巡抚的是骆秉章——骆大人;布政使是云南的徐有壬;按察使为陶恩培。这三位大人将与你同心协力办好团练。”

曾国藩的预感被证实了,他简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昨天才到长沙,他与张亮基兴冲冲地谈及未来构想,他们谈得是那么投机,增强了曾国藩的信心。今天,圣旨便到了,张亮基已经卸任,他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再帮助曾国藩办团练。

老天爷和曾国藩开了个大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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