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母丧丁忧守制三年的期限刚过了几个月,命曾国藩督办团练以御太平军的圣旨便快马送到了白杨坪曾家大院。曾国藩看准了这个绝好的机会,决定把“孝子”的事情放到一边,先去给“国难”当头的大清当一把靖难忠臣!
广西起了战事,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师,朝中大臣议论纷纷。他们为大清朝的命运担心,也为自己的前程命运而担心,生怕蓬勃发展的农民运动会动摇自己的社会地位。
曾国藩就在其中。
可是作为一介书生,也无非是不断上书朝廷,希望咸丰皇帝改革社会弊端、委派良臣赶往前线、尽快剿杀“乱贼,”他们又能为大清朝做些什么呢?
生活在天子身边的曾国藩很苦恼,他以敏锐的洞察力发现咸丰皇帝并非明君,咸丰皇帝派往前线的几个人并非能臣,大清的绿营军、八旗兵并不能有效地歼灭“乱贼,”大清朝已岌岌可危。身在朝中却不能施展个人才华,空有理论却不能付诸实际行动,曾国藩感到了一丝悲哀与痛苦。他已经四十二岁了,除了读书、做学问以外,几乎什么也不会。与其这般在京城里空耗时间,不如请求外遣,干点有实际意义的事情,也不枉为大清的臣子。
上苍成全了曾国藩,也改变了他后半生的命运。
咸丰二年(1852)六月十二日,正在府邸读书的曾国藩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他放下书本往外张望了一下,只见府邸门前站了五、六个宫中的太监,其中有一位专职宣旨的御前太监。他立刻意识到:圣旨到!
曾国藩连忙换上官服,出门接旨。御前太监扯着那副不男不女尖尖的嗓子,高声叫道:
“吏部左侍郎曾国藩接旨!”
曾国藩“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要恭恭敬敬地沐浴皇恩。御前太监宣旨:
“江西主考官,着曾国藩去。钦此!”
“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曾国藩叩了三个响头。
他欣喜若狂!
太监们都走远了,他还呆呆地跪在冰冷的地上,傻乎乎地笑着。夫人欧阳氏最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她轻轻地走上前,扶起了丈夫,小声说:
“快准备行装吧!这是件好事,你发什么愣呀?”
“对、对、对!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得以实现,今天要庆祝、庆祝。去,买点菜来,再打两斤好酒,我要开怀畅饮。”曾国藩喜滋滋的。
他一笑起来,眼角皱纹显得更多了。
这时,大儿子曾纪泽下学归来,他一见父亲乐哈哈的样子,便知道家中有喜事。这位少年不仅聪明伶俐,而且乖巧懂事,他问父亲:“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对吗?”
“儿子,爹爹终于要圆梦了,我能不高兴吗?”
“爹爹的梦太多了,不知所指哪一桩?”
这真叫:知父莫如子也!
曾国藩笑着告诉儿子:“今日皇上谕令你父亲我赴江西主考,这难道不是美事一桩吗?”
曾纪泽深知父亲的心愿,他恭贺父亲如愿以偿。
曾国藩曾经拜托咸丰皇帝的六弟——恭亲王为他说情,希望皇上能加恩于他,恩准他回籍省亲。自从道光十九年离开老家湖南,他就没有回过家。十四年过去了,老父、老母、兄弟姐妹牵着他的心;高湄山、涓水河的一草一木结着他的爱;还有那童年走过的小路、少年逛过的蒋市街,常常萦绕在他的心中。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忘怀!
一定是恭亲王帮了忙,皇上才谕令他赴江西主考。江西离湖南老家已不远,此次出行公私兼顾,美差也!除了回乡省亲,还能去看望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如刘蓉、罗泽南、郭嵩焘、左宗棠、江忠源等人。听说,他们都在乡间办团练,配合地方官员剿清“不靖”。
三天后,曾国藩带了五位随员上了路。
曾国藩按照十四年前赴京赶考的路线南下,可是,心理感受却大相径庭。那时,他穷酸书生一个,沿途搭旧车、住小店、吃粗米,谁也不在意他、谁也不愿理会他。如今不同了,堂堂的钦差大臣、朝廷二品大员,谁敢怠慢!
一路风风光光,一路左请右送。尽管曾国藩很讨厌这种作风,也不喜欢那些场面,但又不能坚决不为。因为,沿途知县、知府、巡抚、总督太热情了。他们好不容易盼来一位钦差大臣,能轻易放走曾国藩吗?有时候,曾国藩推说自己头很疼,实在不能出席酒宴,知县、知府、巡抚、总督便拉走他的随员,也算得到了殊荣。
“群丑!”曾国藩在心里暗骂。
他从这些人身上看到了腐败的官场、黑暗的社会、微倾的大清朝和令人作呕的种种现象。他自自语道:“大清朝养了许多只会叩头、喊万岁的朝臣,养了地方上这一大批酒囊饭袋,还养了腐朽的绿营军、八旗兵,它还能支撑多久?皇上啊!皇上,臣为您的皇位是否稳定而担心,更为风雨飘摇的大清朝而担心。”
曾国藩忧国忧己,他深深地思考这些问题,久久得不到答案。他认为自己还算清醒者,清醒者痛苦大于欢乐也。不过,清醒者比行尸走肉高尚得多!
这一天,曾国藩一行来到了安徽境内的太湖县,他们打算在小驰驿住一宿,明日继续赶路。太湖知县得到消息后,跌跌爬爬地赶到了小驰驿,非要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不可。曾国藩眉头一皱,说:
“免了!本官公务在身,不能耽搁时间,以后路过贵地再相邀吧!”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便有人大喊:“曾大人、曾大人!”
曾国藩站了起来并步出屋外。他一看,是信差。信差一边下马,一边快速说道:“我从京城一路追来。这封信,曾夫人已拆阅过,她叮嘱我尽快送到大人的手里。”
家里一定出了什么事情!
曾国藩撕开封口,他才看一小行字,泪水便簌簌落下。原来是母亲江太夫人仙逝了!
晴天一声霹雳!
曾国藩万万想不到母亲已永远地睡着了。自从离开白杨坪,母亲的身影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忘不了母亲那慈祥的笑脸,忘不了母亲那双粗糙的大手,忘不了母亲临行前的叮嘱,忘不了母亲眼里的泪花……
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一切都不能再来!
“娘啊!儿子就要回去看望您,您为何不等儿子呢?娘、娘、娘,呜——”
曾国藩失声痛哭。随行人员陪着他哭,弄得太湖知县不知如何是好。曾国藩哭了一阵子,他抹了把眼泪,对太湖知县说:
曾国藩失声痛哭。随行人员陪着他哭,弄得太湖知县不知如何是好。曾国藩哭了一阵子,他抹了把眼泪,对太湖知县说:
“现在,真的要请你帮个忙了。你们对这一带地形很熟悉,走什么路线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湖南境内?你连夜画个路线图,我明天一早就上路。”
一位随员哭丧着脸,问:“大人,江西不去了吗?”
曾国藩眼一瞪,冲他吼道:“你有几个老娘?混账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稍微冷静了一下,对随员说:“本官这便上奏皇上,请求皇上开恩。本官必须立刻回乡奔丧,在家守制三年。你们五人继续赶往江西,办完公差便回京。”
一般情况下,朝臣死了父或母,必须在家守孝三年。其间不做官,这叫丁忧。
曾国藩母丁忧,他火速赶往老家湖南。离开太湖小驰驿时,他给京城的大儿子曾纪泽写了一封信,请信差递送。信中写道:
惨闻吾母大故。余德不修,无实学而有虚名,自知当有祸变,惧之久矣。不谓天不陨灭我身,反而灾及我母。……一出家辄十四年,吾母音容不可再见,痛极痛极!不孝之罪,岂有销减之处!此念京寓眷口尚多,还家甚难,特寄信到京,料理一切。
他遇事不慌不乱,在信中叮嘱大儿子不要回老家奔丧,因为,京城家人七、八口全靠曾纪泽照顾。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曾纪泽必须撑起那个家。
从太湖县小驰驿往南行两百多里地,便可入长江至武昌,从武昌到长沙估计要走十来天,长沙离家就近了。曾国藩归心似箭,一路疾驰,地方官员除了湖北总督常大淳,很少有人知道“曾大人”正路过此处。
曾国藩没遇羁绊,他很快到了湖南境内。不过,他没有经长沙,而是绕道间行,经湘阴、宁乡回到了湘乡县。因为,在湖北武昌的时候,常大淳告诉他:长沙被太平军围困了。
听到这个消息,曾国藩更痛恨清军的软弱、无能,居然让一群“匪徒”包围了交通要塞——长沙。万一长沙沦陷,周边各小城镇也难保。
不过,“爱国者”曾国藩顾不得这些了,他要回家葬母亲。
刚踏进白杨坪,就听见一阵阵哭声,那是从曾家“黄金屋”里传出来的。曾国藩一阵眩晕,他几乎站不稳了。乡邻们听说他回到了村子,纷纷跑来问安。有的称“大人,”有的称“老爷,”有的称“翰林,”就是没有一个称“子诚”或“涤生”的。
曾国藩在众人的包围下,几乎要窒息了。他摇摇晃晃就要倒下去,这时,一个小老头儿赶紧扶住了他。小老头儿俯在他的耳边低语:
“宽一,节哀顺变。”
“宽一”?
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曾国藩定睛一看:咦!春伢子!
春伢子才四十多岁呀!看上去像五六十岁的小老头儿,他怎么显得这么苍老?难道说他的生活压力太大了?还是——
曾国藩在王根宝(春伢子)的搀扶下,跪拜在母亲的灵前,他泪眼朦胧,心痛如绞。以前,他前往朋友家吊唁时也常说“节哀顺变”这句话,今天,他意识到这句话是那么苍白、无力。人在最痛、最伤的时候,有谁能做到真正的“节哀,”但是,“顺变”还是需要的。
人也必须要做到“顺变”!
曾国藩披麻戴孝为母亲守灵三天。其实,在他到家之前,大弟曾国潢早已主持了母亲的葬礼,此时,国潢、国华、国荃、国葆陪着大哥曾国藩再次守灵。他们的母亲原来也算乡间小才女,只因生了九个孩子,她那灵气与才华便和着柴米油盐、拌着吃穿用度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曾国藩的记忆中,母亲没直起来过腰,没赶过集,也没坐着吃过饭,更没穿过一件漂亮衣服。当年,曾国藩读书到深夜,母亲房间的油灯比他的熄得还晚,好像她永远做不完那一大堆针线活;早上起床后,母亲总是默默为他送上一碗热粥,有时还有两个荷包鸡蛋。
母亲现在离他而去了,这个悲痛是无法弥补的。曾国藩未能尽孝于病榻前,竟成了他的终生遗憾。如何才能弥补这个缺憾呢?他想:
“母亲一心希望我有出息,能光宗耀祖,为大清国出力,忠于至高无上的皇帝。为了报答母亲的深恩,我必须尽忠于大清、尽忠于皇帝,让母亲在地下安息!”
曾国藩对未来做出了初步的安排:先在湖南老家守制三年,然后回京效力朝廷。
父亲曾麟书用赞许的目光注视着他,点头同意了曾国藩的计划。他对儿子说:
“你爷爷去世之前就叮嘱我们,他走后(去世)千万不要通知你。只要你在京城能干出点成绩来,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也就瞑目了。今日,既然你回到了白杨坪,就去山上给他老人家烧把纸吧!”
说话的时候,曾麟书老泪纵横,曾国藩也心酸不已。不过,自从那年满妹、纪第死后,他相继失去了国芝妹妹、爷爷、奶奶、外公、大舅,还有最亲爱的母亲,他真的要节哀顺变。不然,就是流下一壶眼泪也洗不去心中的痛。
曾国藩在白杨坪过了四个月的平静生活。
这四个月来,他几乎足不出户,前来拜访“曾大人”的人一律被拒之门外,理由是“母丁忧,在家守制不见客”。不过,外面的事情,他也了如指掌:太平军正在攻打长沙,双方死伤都很惨重。清军用士兵的身体筑成城墙,太平军在城外挖战壕、埋地雷,炸开了一个个缺口,冲进去的少数太平士兵全被杀死;又一批冲了进去,也死了。
为了鼓舞清兵的斗志,新任湖南巡抚张亮基让下属作好后勤服务工作。一场战斗过后,长沙城内便杀猪宰鹅犒劳幸存的士兵,而且每人赏银二两。张亮基还下令湖南各地齐动员,以防地方上小股“乱贼”趁火打劫。不但如此,他还作了大量的宣传工作,在全省范围内广泛宣传,诬蔑太平军是sharen不眨眼的“长毛”。
湘潭、湘阴、新宁、湘乡等地的老百姓人心惶惶,他们以为太平军真的是“红眼绿鼻子”的长毛,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淫,见财物就掠。一时间,附近老百姓心神不宁。
曾国藩的大弟曾国潢已经从事乡间治安活动好几年了,他曾组织过“安良会”对付抗粮闹事的“刁民”。听说他的手段相当惨忍,只要逮到一个“刁民,”他便令人挑断其脚筋,并杀其父母、妻子儿女。虽然乡间安宁了下来,曾国藩总不十分赞同他的做法。
如今,“长毛”作乱,曾国潢又蠢蠢欲动。曾国藩劝导他,手段不要太毒辣,对于小股骚动适当镇压之,不要殃及他人。国潢不这么认为,他对大哥说:“不使用极刑,压不住刁民。”
曾国藩说:“你应该学会区别对待。对于直接参于闹事的刁民严惩不贷;对于有不良动机的人应注意防范;对于老实本份之人应加以教育、疏导,使他们同仇敌忾对付敌人。”
毕竟是进士出身、翰林学子,他的书没有白读。
比起曾国潢来,曾国藩的智谋与手段都略高一筹,曾国潢不由得肃然起敬。他不能低估大哥了,大哥并不是只会吟诗作赋、讲解程朱理学的老学究,他是一位高不可测的智者。曾国潢虚心请教:
“近日来,人心惶惶,有的人唯恐长毛打到家门口,便带着家眷远逃他乡,有的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但也有的人兴奋不已,竟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太平军那边。面对这种复杂的情况,我们如何安抚民心?如何对付有不良动机的人?”
曾国藩告诉大弟:“要引导他们正确认识形势,让百姓明白朝廷一定能打跑长毛,莫惊慌、莫胆怯。对于那些浑水摸鱼之人,则应加以打击。”
“怎么引导广大乡民呢?我总不能一个个说服、教育吧!”曾国潢为难了。
“编写民谣!民谣朗朗上口,便于记忆并流传迅速而广泛,是最佳的宣传形式。”曾国藩不愧是文人出身,他一开口总离不开诗词歌谣。
“编写民谣!民谣朗朗上口,便于记忆并流传迅速而广泛,是最佳的宣传形式。”曾国藩不愧是文人出身,他一开口总离不开诗词歌谣。
曾国潢一拍脑瓜子,笑着说:“大哥此计妙也!”
当晚,曾国藩编写了一首通俗、易懂的歌谣,名曰《莫逃走》:
众人谣虽满口,我境切莫乱逃走。
我境僻处万山中,四方大路皆不通。
我走天下一大半,惟有此处可避难。
走尽九州并四海,惟有此处最自在。
别处纷纷多扰动,此处却是桃源洞。
若嫌此地不安静,别处更难逃性命。
只怕你们太胆小,一闻谣便慌了。
一人仓忙四山逃,一家老小泣嗷嗷。
男子纵然逃得脱,妇女难免受煎熬。
壮丁纵然逃得脱,老幼难免哭号啕。
……
只因谣自惊慌,惹得土匪吵一场。
茶陵道州遭土匪,皆因慌乱先徙走。
其余各县逃走人,多因谣吓断魂。
我境大家要保重,切记谣不可听。
任凭谣风浪起,我们坐稳钓鱼台。
一家安稳不吃惊,十家太平不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