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和曾国藩开了个大玩笑!
曾国藩不知该说句恭喜之类的话呢?还是要埋怨他几句?
张亮基把曾国藩请出了山,又不能亲自扶植其团练发展、壮大,他觉得有愧于曾国藩。于是,新任湖广总督的他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以后凡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曾大人尽管吩咐好了。”
曾国藩马上恢复了常态,向张亮基拱了拱手,恭贺他荣升为总督大人。
曾国藩要效忠的是大清朝,不管金銮殿上坐的是哪一个皇帝,也不管自己的合作人是谁,他都一样地去为封建统治者卖命。
这就是他那至死不渝的忠君思想。
既然已经出山了,还能再回去吗?曾国藩的答案是:一路披荆斩棘干到底!
曾国藩是团练大臣,其任务是“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之事务,”这就是说他只能小规模的招集地方勇士以保地方上的安全。他不能过问或干涉国家军队,否则就为越权行为。可是,他不甘心当一个不名不份、不官不绅的乌合之众总头目,与其这样,还不如回家安分守己地去守制。
胸怀大志的曾国藩早已认识清了许多问题,他认为太平天国运动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它有明确的纲领,有严格的军纪,有聪明的指挥将领,指望腐朽的大清军队去扑灭这场熊熊烈火,几乎是不可能的。
“历史的重任”落到了他的肩上,为了挽救风雨飘摇中的大清朝,他必须站出来训练一支强有力的军队,以对付日益发展、壮大的太平军。
此时,太平军威力已势不可挡,他们攻武昌、克九江、夺安庆、占金陵。洪秀全等人决定建都金陵,并改金陵为“天京”。太平天国还颁布了《天朝田亩制度》,进行政权建设,不久又组织了北伐和西征。一路由林凤祥、李开芳率领,由扬州北上直向北京;另一路由胡以晃、赖汉英统领,开始了西征。
这两路人马暂时都威胁不到湖南境内,所以,湖南省的任务是肃清地方“不靖,”有能力的话去支援周边各省。相对来说,曾国藩出山之初,其主要任务不是对付太平军,而是清除省内小股暴动。这对于经验不足的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曾国藩一行人来到长沙已三个多月,他们借团练之名又招募了一千多兵勇。军饷暂时不成问题,除了前任巡抚张亮基留下的那八百两银子,他们又从各县富绅那里募捐了两千多两白银,估计能用到秋后。问题是新任巡抚骆秉章不像张亮基那么支持他们,布政使徐有壬对曾国藩不理不睬,按察使陶恩培有时暗中作梗,使曾国藩感到孤独无助。
起步之初总是非常艰难的。曾国藩向巡抚骆秉章寻求帮助,骆秉章本不想答应他,但他又一转念,想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有曾国藩办团练维护一下地方治安也不错。再说,曾国藩办团练又不要巡抚衙门贴补一两银子,我何不顺水推舟,送他一个人情呢?”
于是,骆秉章拨了一块空地给曾国藩,让他加紧训练兵勇。
曾国藩手中之人多来自散落在各地的兵勇,只要稍加训练便能出门作战。一个月后,为了检验一下自己的兵勇战斗力如何,曾国藩请求骆秉章给他一次出战机会。
这时,衡山会党聚众闹事,骆秉章正不舍得用他的官勇(国家军队,包括绿营军和八旗兵),何不派曾国藩的湘勇去镇压小股农民起义。曾国藩欣然同意了,他令王立刻带上五、六百人,前往衡山镇压闹事的农民,果然,湘勇战斗力比绿营军强多了。
骆秉章保存了官勇的实力,曾国藩有了一次实战的经验。
王凯旋,曾国藩拨出银两犒劳士兵,湘勇士气大振。后来,湘勇又被派往长沙附近各地作战,横扫了衡山、兴宁、茶陵、安仁等县,镇压了一次次小股农民起义,湘勇的战斗经验慢慢地积累起来了。
这几个月来,曾国藩一点点认识到对付小股农民起义最好的办法是严惩不贷。
“就地正法,”效果极佳。他令属下四处寻查,一旦发现形迹可疑者,立刻逮捕他们或就地正法。一时间,湖南境内人心惶惶。
自嘉庆年间以来,湖南境内会党活动十分活跃,不少走投无路的农民铤而走险、劫富济贫。当地富绅对他们早已恨之入骨,当曾国藩的属下四处搜捕“不法分子”时,富绅们的情绪一下子被调动了起来。他们一会儿指正这个是土匪,一会儿诬陷那个是莠民。只要他们有两个人一口咬定某人是“莠民,”那个人定死无疑。
有时,乡村宗族间发生了械斗,湘勇也前往干涉。他们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抓到长沙,砍了他们的头再说;也有的时候,在大街上看到两个人在打架斗殴,更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杀掉;更甚的是,人家夫妻生气斗嘴,他们也管,有一次砍了人家丈夫的头,气得那女人一头撞死在大街上。
白色恐怖令人发指!
在湘勇的眼里,到处有“土匪”、人人是“贼人,”他们几个月的滥杀滥砍引起了民愤。
人们送给曾国藩一个绰号:曾剃头。
曾国藩并非不知实情。他知道自己设立的“审案局”就是一个阎王殿,一旦有人被送进审案局,重则砍头,轻则杖毙,就别想活着出来。
老百姓在背后诅咒他,刘蓉、罗泽南等人当面规劝他,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深深地反思过、自责过,可是,为了大清的基业,他豁出去了。别说人家叫他“曾剃头”、“曾屠户,”就是叫他“曾魔王”也改变不了他的“剿匪”决心。
消息很快传到了白杨坪,欧阳氏带着几个月大的小女儿曾纪芬来到了长沙。
夫妻分别近一年了,可是,他们一见面就吵了起来。欧阳氏先苦苦哀求,不见丈夫应诺,她才动了脾气,大发雷霆的。曾国藩从来没见过欧阳氏发这么大的火,她几乎是暴跳如雷了。大哭大闹,还夹着几句恶毒的咒骂:
“曾剃头、曾屠户,你枉杀众生,你不得好死!呜——”
她哀哭不已,求丈夫放下手中的屠刀。
曾国藩脸色铁青,他一语未有。此时,他又能说什么呢?无论怎么解释,妻子都不会满意的,除非从今以后他不再“剿匪”了。
本来,曾国藩是位儒生,别说sharen,就是连杀鸡都不敢。早年,他效仿唐鉴与倭仁,每日三省其身,哪怕连一点点私心杂念都不放过,他认真地检点自己,希望自己做一个高尚、善良之人。
如今,他大开杀戒。按他的说法,并不是sharen成瘾,而是“使命所在”。
对此,曾国藩的解释是:“制造白色恐怖能扼制不明真相的老百姓去接近那些贼子、乱匪,而且若想使会党分子改邪归正,必须让他们惧怕你。”
其实,他这么滥杀无辜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不过,他说不出口。
那就是:团练之军饷来源于地方上的富绅。只有把地方上的富绅最怕、最恨的人杀掉或镇压住,他们才可能源源不断地送银送粮,以进一步增强团练的武装力量。
杀吧!反正是豁出去了!
仅仅两个多月,斩决者一百四十二人;杖毙者八十九人;狱死者四十五人;
这期间,曾国藩可算是酷吏了。妻子哀求和朋友的规劝都没起什么作用,于是,大家开始疏远他。曾国藩顿时感到有些孤独,他希望有人能理解、支持他,给他力量与希望。
郭嵩焘不愧为知己,在曾国藩很需要别人理解与支持的时候,他站了出来,并告诉曾国藩:“涤生,你干得太好了!对付乱民贼子就要手腕狠一些,宁肯让人骂我们太严了,也不能让人说我们太宽了。放走一个莠民等于害了一大帮良民。自古以来,王道是用霸道来实现的,没有专制,哪有平静的社会、哪有百姓的安康?”
听了这话,曾国藩更坚定了信念。他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去完成大清皇帝交给他的使命,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忠臣”。他认为文官不贪财、武官不怕死,则天下可治也。而自己既不贪财,又不怕死,天下多几个他这样的人,大清国就有救了。
曾国藩在长沙的所作所为不仅引起了老百姓的愤恨,也导致了湖南地方官员对他的不满。地方官员不满于他的越权行为,他们觉得曾国藩的手伸得太长了。
按大清的法律制度,审讯犯人应由按察使行使职权,并由此机构进行惩处。可是,曾国藩越俎代庖,湖南大吏对此十分反感。布政使徐有壬、按察使陶恩培开始联合起来,排挤非官非绅的团练大臣曾国藩。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把横行一时的曾国藩挤出长沙。
按大清的法律制度,审讯犯人应由按察使行使职权,并由此机构进行惩处。可是,曾国藩越俎代庖,湖南大吏对此十分反感。布政使徐有壬、按察使陶恩培开始联合起来,排挤非官非绅的团练大臣曾国藩。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把横行一时的曾国藩挤出长沙。
曾国藩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求助于湖南巡抚骆秉章。骆秉章这个人十分狡猾,他既想利用曾国藩的兵勇剿杀地方上的各种党会组织、镇压小股农民暴动。同时,他又担心曾国藩的势力日益壮大,以至威胁到自己的利益。
骆秉章利用曾国藩与徐有壬、陶恩培之间的矛盾,来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他要坐山观虎斗,两虎伤一或两虎俱伤,于他何干!
当曾国藩大开杀戒的时候,他还干了另一件傻事,那便是企图改造腐朽的绿营军。随着团练队伍的不断扩大,曾国藩与郭嵩焘、罗泽南、刘蓉、王等人清醒地认识到必须加强军队的训练,使兵勇迅速成长起来。团练不仅要有较强的战斗力,还要有一定的凝聚力。
咸丰三年夏初,曾国藩发现绿营军中有一位满族将领可堪大用,那个人叫塔齐布。
塔齐布,满族镶黄旗人,中军参将。此人身上没有大多数绿营军将领所表现的弱点,他爱兵如子、带兵严格,又能吃苦耐劳,是曾国藩心目中理想的将帅。
如果能把塔齐布笼络住,将来对自己定有好处。于是曾国藩上奏皇上,为满将塔齐布请功。同时,他又弹劾了另一位满将——清德。听说一年前,太平军攻打长沙时,清德带兵应战,当西城门被轰开一个小口时,清德吓得抱头逃窜。他当着众官勇的面脱去了官服,换上事先准备好的民装,令清兵多有耻笑。更让太平军嗤之以鼻。
他贪图安逸,不理军务,有失军威,简直就是败类一个!曾国藩下决心要弹劾这种人,让大清的皇上早日除掉他。
一誉一毁,势必招致清德的不满。清德想方设法反扑曾国藩。
平日里,湘勇操练的时候,曾国藩总要求塔齐布和清德所属的绿营军一起操练,这叫“会操”。一般情况下由王统一指挥。这种形式的会操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天,湘勇与官勇相安无事。这说明上层统帅的矛盾暂时没有影响到士兵的情绪。
突然有一天,双方士兵发生了械斗事件。起初,曾国藩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按常规处分了双方兵勇。对于挑衅者一方——官勇,他责其在骄阳下罚站半个时辰;对于自己的湘勇,他杖打二十。双方也算扯平了。
到了晚上,清德带了一批人马,他们气势汹汹,前来兴师问罪。曾国藩令其弟国葆对其进行解释,清德一句也听不进去。他扯开大嗓门儿,有意说给曾国藩听:
“我是出于爱护兵勇才找你们理论的。大热的天,就是躲在树阴下都流汗,在骄阳下罚站,太残酷了吧!纵然兵勇有什么不好,告诉我一声,我是那种护短之人吗?”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官勇,有的踢翻了湘勇的板凳,有的朝军营墙上撒尿,有的吐唾沫,清德装作没看见。
曾国葆差一点冲了上去,曾国藩用眼神制止了他。清德走后,曾国藩警告湘勇,不要再与官勇发生冲突。哪怕是一点点小的磨擦都有可能引起一场残酷的械斗。现在不能起内讧,湘勇与官勇应携手并肩对付太平军。
可是,械斗终于发生了。
只要有一方想找茬儿闹事儿,就没有打不起来的架。六月下旬的一天,曾国藩的湘勇与清德的官勇发生了一场恶战。为了平息事端,曾国藩委曲求全,他令下属绑了几个湘勇,并把他们送到校场鞭挞之。然后,他气呼呼地回到了寓所。
其他湘勇当然不服气,欲找清德论理。
就在这时,清德不请自来。他令官勇包围了团练营房,大吵大叫,要见曾国藩。官勇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也没发现曾国藩。官勇把营房砸了个稀巴烂,然后,扬长而去。
一位湘勇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飞奔去了曾府。
好汉不吃眼前亏!曾国藩深知此时斗不过清德,还是逃吧!
在几个卫兵的掩护下,曾国藩逃往骆秉章处。他刚刚在骆府门外站稳,清德及其二百多官勇便追来了。曾国藩拼命地拍打着门上铜环,门开了个小缝,曾国藩直往里面挤。
骆秉章慢慢悠悠地走出屋子,拖着长腔问:
“曾——大——人,什么——事啊——,瞧你满头大汗的。”
曾国藩惊魂未定,他结结巴巴地说:“救——救我,他——他们人多!”
清德冲了进来,两个官勇一跃,欲扑曾国藩。曾国藩吓得直往后退,一直退到骆巡抚的身后。
骆秉章低声道:
“放肆!曾大人是团练大臣,岂能侮辱之!”
两个官勇这才罢手。
清德来个恶人先告状!他强词夺理,诽谤曾国藩指使手下打了官勇。曾国藩欲申辩,骆巡抚十分冷淡地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们二人各持己见,我如何判断呀!”
曾国藩见状,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狂笑声。
离开长沙,现在就走!曾国藩主意已定。
今日之事无非是个“导火索,”促使他进一步下定了决心。离开长沙的念头早在二十天前就有了,每当湘勇与绿营军会操时,绿营军将骄兵腐、懒散无比,曾国藩早就担心对湘勇会产生不好的影响。只不过,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向湖南巡抚骆秉章辞行,今日之事说明了一切:骆秉章不会假意挽留他,曾国藩也没必要把“官司”打到咸丰皇帝那儿。
即使曾国藩在奏折里如实陈述,骆秉章也不会受到什么处分,反而引起咸丰皇帝的反感:兵荒马乱之际,你们不同仇敌忾、报效朝廷,在那里起什么内讧!
说不定龙颜大怒,他们还会各挨“五十大板”。于其这样,不如不说。曾国藩咽下了这口气,他是“好汉打脱牙和血吞”。
人生路上,比这更难堪、更难忍的事情都有,难道每一次都要争个高低吗?!
并非一气之下,曾国藩离开了长沙。他带着两、三千兵勇到了衡州,即衡阳。
之所以选择衡阳作为练兵场,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原因:其一,曾国藩的岳父家就在衡阳,妻兄欧阳牧云和欧阳凌云在地方上都有些小名气,能给他以帮助;其二,他早年曾就读于衡阳唐家私塾,从师于汪觉庵老先生。汪老先生的弟子很多,现在不少是衡阳名士,曾国藩与他们同出一师门,交往起来总方便得多。其三,衡阳知县陆传应为人谦和一些,比长沙那几个“混账东西”好处一些。其四,当年吴三桂在这里练过兵,留下一个不错的校场,可供练兵。其五,湖南境内,除了省城长沙,衡阳就算第二大军事要塞了。衡阳城易守难攻,外面有了战事立刻出征,没有便操练兵勇。
准确地说,曾国藩不是逃到了衡阳,而是为了壮大军事力量主动撤出了是非之地,这是一个明智的决策。它不但挽救了将要“夭折”的湘勇,还壮大了自己的实力,最后使湘勇成长为湘军。若继续留在长沙与那几个庸夫俗子打交道,只会白白消耗自己的大好时光。
半年前,曾国藩出山之初并没有想到要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那时,他也不敢这么做。因为,咸丰皇帝在圣旨中明确了他的身份“帮同办理本省团练”。
帮办、帮办,那就不是主管,没有权力过问正规军。曾国藩恰恰就犯了这个错误,他干涉了湖南提督所属的正规部队——绿营军,以致自取其辱。当众人向他发难时,他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独到见解:要对付太平军、镇压农民暴动,靠腐朽、软弱的国家军队已不行。现在,迫在眉睫的任务是组建一支有战斗力、有凝聚力的新型军队。
而这个新型军队的统领便是他自己——曾国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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