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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墨出山办团练

一人当事不害怕,百人心中有把柄。

本乡本土总不离,立定主义不改移。

地方公事齐心办,大家吃碗安乐饭。

这是曾国藩第一次写出的“白话诗,”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他写了三十几年的文章,有时文、有诗词、有歌赋、有奏章、有书信,就是没有民谣。若不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中,恐怕他自己也想不到会有这般“杰作”。

曾国藩与曾国潢哑然失笑。

不过,这首民谣倒也朗朗上口,很适合本土乡民的口味,很快便流传开了。他自认为民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绝大多数人能够接受。

才几天,民谣便奏效了。许多人不再,也不敢再逃走,恐怕自己出逃会殃及家人。湘乡县的知县朱孙诒闻讯后,十分感激曾大人。他三次登门拜访曾国藩,并请曾国藩再写几首民谣以搞好地方治安。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曾国藩欣然答应,他又写了第二首民谣《要齐心》、第三首民谣《操武艺》,节选如下:

要齐心

我境本是安乐乡,只要齐心不可挡。

一人不敌两人智,一家不及十家强。

你家有事我助你,我家有事你来帮。

若是人人来帮助,扶起篱笆便是墙。

只怕私心各不同,你向西来我向东。

……

操武艺

要保一方好地方,大家学习好武艺。

武艺果然学得精,纵然有事不受惊。

石头要打二十丈,石灰罐子也一样。

木板只要五寸宽,箭箭要中靶子上。

……

读书子弟莫骄奢,学习武艺也保家。

读书子弟莫骄奢,学习武艺也保家。

耕田人家图安逸,学习武艺也不差。

匠人若能武艺全,出门也有防身计。

商贾若能学艺全,店中大胆做生意。

雇工若能武艺全,又有声名又赚钱。

白日无闲不能学,夜里学习也快乐。

临到场上看大操,个个显出手段高。

各有义胆与忠肝,家家户户保平安。

曾国藩编的民谣很快流传开了,对一部分乡民的确起了作用。但是,也有不少贫苦大众对此嗤之以鼻,说他在愚弄百姓,利用百姓善良与无知,来对付老百姓自己的队伍——太平军。

一时间,湘乡一带骚动不安。不过,曾国藩没打算介入其中,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在籍守制,免得别人讥笑他太贪功名。

听大弟国潢说,太平军围困长沙半年之久,他们也未能攻下长沙,还损伤了一位干将——西王萧朝贵,于是太平军放弃了这座城市。他们走宁乡、下益阳、掠湘阴、夺岳阳,如今已继续向北“流窜,”已经进了湖北境内。

太平军已经离开湖南,进入湖北是事实,但不是曾国潢所说的“流窜”。当洪秀全意识到长沙难以攻克时,他与杨秀清等人认为没必要在长沙附近逗留太久,因为,他们的目标是:继续北上,建都金陵。于是,太平军放弃了长沙城,保存实力,北上杀敌。

曾国藩在籍守制,他依然很关心国家大事,只是不愿意抛头露面罢了。当太平军进入湖北时,他也曾冷静地分析了形势,认为号称“天兵百万”的太平军不会四处流窜,他们有自己的明确宗旨、有严明的治军条例、有并不愚笨的领袖、有丰富的战斗经验。

这股“洪水”不同于秦代的陈胜、吴广,不同于汉代的项羽、刘邦,更区别于前朝的李自成。

洪秀全是有胆、有识之人,他能打败李星沅、周天爵,能挫败赛尚阿、向荣,能杀死乌兰泰,足以说明了问题:太平军势不可挡,洪秀全不可低估。

曾国藩认为,太平军一时离开了湖南,不等于说永远不回来了,也许在某个合适的时候,他们会卷土重来。湖南地方官员的暗自庆幸是很愚蠢的,他们的高枕无忧令人担忧。

居安思危。古训不可忘记也!

可是,曾国藩不是地方官员,他无权、也不愿过问地方上的治安。

且来享受这瞬间的安宁生活吧!

瞬间的安宁生活很快就被打破了。咸丰二年冬,湖南巡抚张亮基向曾国藩传达了一道谕旨:“前任丁忧侍郎曾国藩,籍隶湘乡,其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著该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伊必尽力不负委任。钦此。”

接到圣旨以后,他先是一愕然,又一想,这事儿也似乎在必然之中。自从“匪祸”殃及南方诸省以来,咸丰皇帝接纳了部分朝臣的意见,已谕令多位臣子在原籍办团练。

听张亮基说,本年九月,皇上任命前刑部尚书陈孚恩在江西办团练,后又任命借口在籍养病的周天爵于安徽办团练,任命工部侍郎吕贤基、翰林编修李鸿章也于安徽办团练。至今已有三十多人被谕令为“团练大臣,”曾国藩不过是其中之一。

再者,出京之前,恭亲王也曾有过暗示,他也认为曾国藩应该出京,干一番大事业。也许,国难当头之际,恭亲王向皇上推荐了胸怀大志的曾国藩。

反正,“团练大臣”之名落到了他的头上。

“团练大臣”!

它算几品大员?曾国藩不知道;它拥有多少兵权,曾国藩也不知道;它与国家军队、与地方武装力量是什么关系,曾国藩还不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迷团,有待于他去解开。

曾国藩一向忠于大清朝,一向渴望建功立业,可是,今天他却犹豫了。

一连好多天,他夜不能寐。他与父亲共探讨、与弟弟们齐商量,冷静地分析了利弊与各种关系,终于做出了决定:在籍守制三年,不愿出山!

主意已定,他打算过几天就上疏辞谢,恳请皇上原谅他。就在这时,曾家来了一位说客,他就是曾国藩的好友郭嵩焘。

郭嵩焘又是如何得知曾国藩的心思的?这还得从左宗棠身上说起:

左宗棠中举后,他再也没有考取过什么功名,后来,他办起了私塾学堂。左宗棠这个人不入俗流,在乡间受到排斥。湖南巡抚张亮基到任后,他听说湘阴有个教书先生叫“左宗棠,”此人不会阿谀奉承,却很有见地。于是,张巡抚把左宗棠收到了门下,左宗棠便成了他的幕僚。

曾国藩守制在籍,左宗棠听说后早想去白杨坪一趟,劝说曾国藩出山、共建大业。恰巧,圣旨到,谕令曾国藩在家乡办团练。左宗棠十分了解曾国藩的为人处世态度,他担心曾国藩不愿从命。所以,向张巡抚建议道:

“曾国藩一向讲究礼制,他母丁忧在身,不一定能遵从圣命。我早年与他有过往来,深知他的秉性,一旦他‘既出,行必果’,上疏辞谢,可就难办了。”

张亮基不屑一顾,他说:“他不愿出山,难道湖南就没有能人了!”

“张大人有所不知:曾国藩不是平庸之辈。他思想深邃、做事果断、善用能者,而且此人不贪财、不揽权,是位难得的人才。”

“既然如此,你就去说服他吧!”张亮基被说动了心。他也希望湖南能出一个德高望众之人,以帮助自己剿清“乱贼”。

左宗棠直摇头,他认为自己的说话份量不够,但是,他向张巡抚推荐了郭嵩焘。

翰林出身的郭嵩焘也是母丁忧在身,两年前,他回乡守制。在此期间,他与老朋友左宗棠有过几次接触,语之间提起过有关“太平军”的话题,他们的看法完全一致。他们皆认为大清朝的绿营军与八旗兵弊端过多,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希望能有一个人另行组建全新的军队,以有效地对付“太平贼子”。而且,他们还认为曾国藩是最好的人选。

有了“前奏,”这便来了“后曲”。当咸丰皇帝谕令曾国藩办团练时,左宗棠立刻想到了以前说过的话,郭嵩焘可劝曾国藩出山。

张亮基请来了郭嵩焘,希望郭嵩焘去说服曾国藩出山,郭嵩焘能推辞吗?

他连夜赶到了白杨坪,不需要拐弯抹角,他直陈其事。曾国藩沉吟良久,依然没有做出明确的答复。郭嵩焘急了,直截了当地问老朋友:

“涤生,你到底顾虑的是什么?”

“涤生,你到底顾虑的是什么?”

曾国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仍一不发。

国家不太平,作为大清的臣子,他理应挺身而出。可是,有太多的理由让他犹豫不决。其一:自己正在守制期间,若贸然出山,一定会招致不少人的讥笑。两年前,郭嵩焘在籍母丁忧守制,他却协助地方官员剿杀湘乡、湘潭一带的“半边钱会”、“红黑会”、“青莲教”等会党组织,刘蓉、罗泽南等人就曾写信给曾国藩,讥笑当年淡泊名利的“郭大才子,”今日竟不顾礼制、墨绖出山。曾国藩自己也写信给郭嵩焘,劝其退出地方武装组织,为其母守孝三年。

其二:曾国藩翰林出身,在京做了十二年的文官,对于带兵打仗之事,他几乎是一窍不通。若是奉旨办团练,一切都得从头学习,要经受不少磨难。曾国藩对自己的军事指挥能力表示极大的怀疑。

其三:也是曾国藩顾虑最大的一个方面。多少年来,他在京城看透了朝臣的尔虞我诈、官场的腐败黑暗、军队的软弱无能;如今来到地方上,又感受到中小地主阶级的庸俗卑微、地痞流氓的无耻散漫。若是出山办团练,免不了和一大批贪官污吏、地痞流氓、卑微小人打交道。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善人,”势必处处受其牵制,遍地荆棘,难以施展个人的才能。

其四:大清的天子谕令曾国藩在地方上办团练,只给了一个“政策,”并没有拨经费。举办团练,要人、要枪、要粮,军饷从何而来?

以上种种原因促使他不愿出山。

郭嵩焘不愧为曾国藩的好朋友,他看出了朋友的满腹疑虑,便耐心开导朋友。他说:

“涤生,你当年为何苦苦读书,为此几易学堂;为何拼命跻身六曹,为此两度赴京赶考;为何上奏皇上,为此,又差一点丢了官俸。多少年来的努力,你究竟为的是什么?”

曾国藩低头不语。

他的心里矛盾极了:出山?在家守制?

他只有一个选择。郭嵩焘问得对,当年为何苦苦读书?为何拼命跻身六曹?为何上奏皇上?

那只有一个答案:曾国藩要干一番大事业,要尽忠于大清朝,报答皇恩。

如今,“国难”当头,此时不挺身而出,更待何时!

可是——

曾国藩依然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郭嵩焘见状,对他说:

“你知不知道,最初是谁向皇上保荐了你?”

曾国藩摇了摇头。郭嵩焘告诉他:“是你的恩师唐鉴向皇上保荐了你。你还记得两年前,唐大人告老还乡时,你写给他的送别诗吗?”

这句话提醒了曾国藩,自己写过的诗,怎么会不记得:

上相南征策众材。

军容十万转风雷。

书生却进安民策。

盗弄横池事可哀!

诗中反映了曾国藩的远大政治抱负和个人对社会政治、军事问题的独到看法。曾国藩万万想不到唐鉴离京前,把自己推荐给了咸丰皇帝,使得咸丰皇帝对自己有所了解。

其实,郭嵩焘只说对了一半。

在咸丰皇帝面前认定曾国藩可堪大用的不只是唐鉴一人,恭亲王也多次在皇上面前推荐过曾国藩。所以,湖南一带起战事的时候,咸丰皇帝一下子想到了在籍守制的曾国藩可堪大用,这便有了那道改变曾国藩命运的圣旨。

“涤生,几个朋友中,算起来我还比较了解你。你这个人从不轻易做出重大抉择,凡事总要‘三思而后行’。这是你的优点,但也绊住了手脚,使得你有些优柔寡断。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贼子匪徒已经打到了家门口,你还稳坐钓鱼台,这是‘大清的忠臣’所为吗?”

曾国藩一惊,问:“太平军不是已经打到了湖北境内吗,你如何说打到了家门口?”

郭嵩焘告诉他:“不错,太平军在湖北境内,他们攻克了武昌城。自古以来,武昌城为南北、东西军事要冲,它一失守直接威胁着周边各大要镇。太平军喘息之后,有可能反扑长沙,到那时,你还坐得稳吗?”

曾国藩知道老朋友绝不是危耸听。

“可是,我在籍守制,如此匆忙出山,好吗?再者,军饷怎么解决?”曾国藩开始动心了。郭嵩焘一看有门儿,他高兴了。便进一步劝说曾国藩:

“古有墨绖出山的先例,今有守制大臣办团练,你还怕遭人讥笑吗?军饷暂时不用发愁,罗泽南、刘蓉,还有我都能支持你。听说罗泽南、刘蓉已经办了两年多的团练,他们手中有一千多兵勇,可以动员他们把团勇拉过来一起训练。”

曾国藩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初步答应了这件事情。

到了深夜,这对老朋友还在促膝谈心。他们冷静地分析了前两次清军为何溃不成军、被农民起义军打得落花流水的原因。

最后,两个人形成了共识:大清朝的将领疑心太重、互相猜忌以至没有团结、协作的精神;大清绿营军、八旗兵腐朽无能,战斗力极差;层层官吏克扣军饷,以至军队装备陈旧。如果曾国藩出山办团练,他必须建立一支有凝聚力、战斗力的队伍,这样才有可能打败太平军。当然,对节节胜利的太平军,他们也进行了冷静的分析,一致认为太平军的口号“天下男子皆兄弟,天下女子皆姐妹”很得人心。若要取得战争的胜利,人心的向背也至关重要。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是天理!

他们还认为太平军沿途砸孔庙、毁学堂、杀儒士、宣洋教也引起了一小部分人的不满,那一小部分人便是“曾麟书式”人物,即中小地主阶级。若能把这一小部分人吸引到曾国藩的身边,既能壮大湘军的力量,又能解决军饷问题。

岂不两全其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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