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个曾剃头
一、冒死进谏赌一把
年轻气盛的新皇帝咸丰,猛然起身夺过曾国藩的奏折,狠狠掷到了地上。他咬牙切齿传下圣喻:“这道奏折分明是藐视朕躬!这个曾国藩好像是穆彰阿的门生,他难道还敢替他的老师喊冤叫屈不成?来呀,把这大逆不道的逆臣曾国藩交军机处论罪……”
郭嵩焘向曾国藩讲述了清军抵抗英军时的惨败场面,曾国藩听罢触动不小。他未曾想到就在自己一头扎在书堆里,追求完美境界、提高个人修养,准备为大清朝贡献力量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朝廷如此软弱无能、清军如此不堪一击,这很让曾国藩失望。作为一介书生,他怎能不为大清朝焦虑!
可是,此时的曾国藩只是小小的翰林院侍讲,他没有资格过问朝政,更没有资格向道光皇帝呈递奏折,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还太低,必须继续努力向上爬,官至二、三品时才可能有机会为朝廷出谋划策,才能真正发挥自己的作用。
所以,曾国藩仍默默无闻地读书,以求一步、一步向上升。
好友郭嵩焘仍住在曾国藩的家里,欧阳氏以诚待客,对郭嵩焘关怀备至,很让郭嵩焘过意不去。郭嵩焘多次向曾国藩夫妇辞行,曾国藩竭力挽留老朋友,使得郭嵩焘不好再提离开一事。
道光二十四年春,郭嵩焘参加了会试,但他的运气不佳,考试成绩很不理想。公榜后,郭嵩焘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曾府,他觉得无颜面对朋友。曾国藩回到家后,欧阳氏悄悄地对丈夫说:
“今天晚上,我为你们炒几个可口小菜,你们喝上几杯。喝酒的时候,千万不要提什么落榜之事,郭嵩焘心里本来就不痛快,你不能再去揭他的伤疤了。”
“本大人遵命!夫人,你还有什么话儿要交待吗?”偶尔,曾国藩也和妻子调侃一句。欧阳氏笑了一下,转身走向厨房做饭去了。
曾国藩一进院子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他听见西厢房里有动静,好像有人正在摔东西。他三脚并作两步奔向西厢房。推开门一看,房间里零乱不堪,满地都是书籍,桌上还有被撕碎的文稿。
“涤生兄,请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发泄一通,好吗?”郭嵩焘语气生硬,看样子,他苦恼至极。曾国藩生怕朋友想不开,他试探性地问:“晚饭想吃些什么?我让你嫂子去做。”
“吃、吃、吃!你一帆风顺,吃什么都香。可我什么也不想吃,我只想赶快收拾行李,逃离这令我一再受挫的鬼地方。”郭嵩焘满脸的沮丧神情。
“你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本来我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话语,可是,我不想安慰你了。也可能今天不该批评你,但我实在憋不住,非说你几句不可!人生在世,能有几人是一帆风顺的。想那时,我也是一再受挫。跌倒了,爬起来,有什么可灰心丧气的?你看一看自己的样子,活像个打垮的兵,你的慷慨激昂哪里去了?你的远大抱负哪里去了?”
郭嵩焘沮丧的神情变成了满脸羞愧,他低下了头,蹲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曾国藩慢慢地走上前来,劝慰道:“好了,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几杯酒下肚,你心里会顿感轻松。”
一对老朋友边喝边聊,他们推心置腹谈了整个晚上。曾国藩劝郭嵩焘总结一下失败的教训,同时也要放下思想包袱,脚踏实地地再干三年,道光二十七年还有参加会试的机会。
郭嵩焘没有离开京城,他想住进长沙会馆,免得长期打扰曾家。曾国藩夫妇怎么能放他走,于是,他在曾府又住了三年。这三年来,郭嵩焘听从了曾国藩的劝告,他不再恃才自傲,更不敢以文学功底深厚而忽视时文的学习。
这期间,他将湖南另一位同乡介绍到了曾府,曾国藩认识了江忠源。
江忠源,字岷樵,湖南新宁人,比曾国藩小一岁。道光十七年,他考上了举人,此后专心研究经世之学,在京城生活了七、八年。他早就听说有一位湖南进士在翰林院做侍讲,那人叫曾国藩。并知道曾国藩学识渊博、修养极高,只是无缘相见。
一天下午,江忠源路遇郭嵩焘,他们本来就是老朋友,相见自然是一番问长问短。
“郭老弟,多日不见,你高就何处?”江忠源性情耿直,为人豪爽,他开口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郭嵩焘也不喜欢假意寒暄,便直相告:
“我自从道光二十四年住在一位朋友家,至今一直未挪动。明年春天又要举行会试了,我准备再拼搏一次。也许苍天有眼,让我圆了翰林梦。”
江忠源好奇地问:“哪位朋友这么仗义,让你一住就是两、三年?”
“翰林侍讲曾国藩。”
“曾国藩?你认识他?”
“不但认识,我们还是至交。”郭嵩焘流露出得意之神情。虽然曾国藩官位不高,但是他的名气在京城不算小,读书人大多知道翰林院有位才华出众、品行端正的曾国藩。所以,郭嵩焘引以为荣。
江忠源仰慕曾国藩已久,他岂能错过结识曾国藩的大好机会。他央求郭嵩焘把自己引荐至曾府,郭嵩焘稍微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了江忠源。
当曾国藩见到同乡江忠源以后,他为江忠源那豪爽劲儿所感染。江忠源一向任侠自喜,不为琐事羁绊,而且他谈直白,不像大多数读书人那样假装斯文,这一点很让曾国藩欣赏。当晚,曾国藩请江忠源共进晚餐,江忠源二话没说,爽快地答应了他。
席间,曾国藩、郭嵩焘、江忠源三个人越谈越投机。他们对朝廷都是那么忠心耿耿,对英夷都是那么恨之入骨,对清军都是那么怨恨不已。而且,三个人也都心存大志,希望自己能有一番作为,不枉大清的臣民。
当谈到家乡湖南连年水灾、“匪祸”不断时,曾国藩满腹焦虑,郭嵩焘一脸的忧郁,江忠源则义愤填膺,他紧握拳头,大吼道:“湖南巡抚赈灾不力,朝廷应立刻另换贤者。对于那些流寇,更应赶尽杀绝,丝毫不可心慈手软!如果有一天能为家乡效力,我一定开仓赈灾,解救百姓。同时把那些扰民之匪全都杀光,看谁还敢骚扰百姓、对抗朝廷!”
曾国藩不禁暗暗佩服江忠源。
江忠源走后,曾国藩对郭嵩焘说:“如今京城里找不到几个这样的人了!如果江忠源能被朝廷重用,他将会为大清铲除妖孽,建立卓著功勋!”
后来,江忠源成了曾府的常客。他与曾国藩既像朋友,又似师生,两人关系甚密。每当他们相聚时,不仅谈论文学创作,更谈论社会弊端。大清朝已危机四伏,官吏贪婪无比,军队腐败软弱……等等问题无不让他们忧心忡忡。
江忠源总是一肚子的怨气,他在一首诗中写道:
“但见富人百无忧,谁怜贫者为饥出?贫人一日为饥驱,富人岂得安其室?”
曾国藩读罢,颇有同感,他同意江忠源的见解,也为大清朝日益衰落而担心。可是,身在翰林院当文官的他又能为朝廷解决什么问题呢?
直至道光二十七年郭嵩焘中了进士,江忠源才与郭嵩焘一起回了湖南。此时,三十七岁的曾国藩已升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钦定会试总裁,官居二品。
就在曾国藩一步步认识了社会现状,准备向道光皇帝献计献策之际,大清朝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使得曾国藩只好把不太成熟的想法暂时按了下来。
道光三十年末,大清的龙椅上坐上了新皇帝——咸丰皇帝。
新皇帝名叫爱新觉罗·奕,是道光皇帝的第四个儿子。奕继位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道光皇帝一共有六个儿子,大阿哥、二阿哥和三阿哥未成年时就死了,这令道光皇帝非常伤心。五十多岁时,皇后又为他生了一个儿子,那便是四阿哥爱新觉罗·奕。几天后,另一位皇妃生下五阿哥爱新觉罗·奕(左讠右宗)。六个月后,静贵妃生下了六阿哥爱新觉罗·奕。
奕(左讠右宗)长相丑陋,根本得不到父皇的喜爱,后来,他过继到了淳王府当嗣子,所以他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性。皇宫里长大的四阿哥奕与六阿哥奕暗中争夺皇位,虽然他们没有撕破脸皮地争,暗地里却也斗争得相当激烈。师傅杜受田献了一个妙计,使奕以仁慈、善良之举打动了父皇的心,把差一点失去的皇位又夺了回来。
道光二十年(1840)以后,年迈的道光皇帝心里很悲凉,国事家事,事事烦心;臣子皇子,个个不肖,他迅速地衰老了。不过,他咬着牙硬撑了十年,到了道光三十年初,大清的皇帝撑不下去了。
年迈体弱是原因之一,更让他心憔力悴的是大清的江山已风雨飘摇:连年灾情不断、各地“土匪”为患、英军炮轰国门、割地赔款失尊严。
他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龙天子。如果是,为什么他竟没有回天之力?
他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龙天子。如果是,为什么他竟没有回天之力?
病榻前,大臣们沉默无语,妃子们低声哭泣,奕与奕等待着父皇的最后交待。道光皇帝最钟爱的两个皇子,一个仁慈、温和,一个文武双全,他不忍心看到任何一个受到伤害,所以,他缄口不语。他明白一旦自己宾天后,几位王爷会从正大光明殿的扁额后取出遗诏,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皇六子奕封为亲王。”
“皇四子奕立为皇太子。”
道光皇帝宾天后,四阿哥奕由太子变成了大清的天子。这一年,仍称“道光三十年,”不过,明年元月起便为“咸丰元年”。大清朝不单单是年号的改变,朝廷上许多事情都在变。
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
咸丰皇帝继位后,他面对的是一副烂摊子。可是,内忧外患吓不倒他,十九岁的皇帝血气方刚,他要大刀阔斧地整顿朝政,以实现宏伟大志。
鸦片战争以后,道光皇帝像所有的老年人一样贪图耳边清静,他明明知道全国上下一片混乱,尤其是官场黑暗无比,贪赃枉法者比比皆是,他就是不愿意正视这些事。少数尚有良知的大臣上奏弹劾贪官污吏,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深究。
几年下来,摸透了皇上脾气的大臣们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他们封杀路、掩饰真相,信奉一个原则:少说话、多叩头。一时间,朝廷上下没有真话可听。
咸丰皇帝登基后,朝廷上下仍沿习这种沉闷的空气,每天早朝,无一人发。起初,年轻的天子还以为这是正常现象,后经师傅杜受田点拨,咸丰皇帝才恍然大悟。
“是呀!早朝时本应该大臣们畅所欲,如今为何鸦雀无声?”咸丰皇帝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太傅杜受田启发咸丰皇帝:“皇上,你还记得早年臣教授过的那篇《邹忌讽齐王纳谏》吗?”
“学生当然记得。”在师傅面前,咸丰皇帝自称为“学生,”以表示对恩师的尊重。咸丰皇帝熟练地背诵了一段: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日失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于是入朝见威王,曰:“……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杜师傅凝视着年轻的天子,笑眯眯地问:“下面几句忘了吗?”
咸丰皇帝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师傅:“师傅教授的怎么能忘!”他继续背诵: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无可进者。
“皇上好记性!今日再诵这篇文章,不知皇上可有新的体会?”杜师傅循循善诱,他在开导咸丰皇帝。作为师傅,他希望自己的特殊学生——大清皇帝能从古人的身上吸取经验,把大清的江山挑起来。
咸丰皇帝双眉紧皱,眼里放射出智慧的光芒,他铿锵有力地说:
“广开路、革除弊端、振兴大清!”
杜师傅拍手叫好:“皇上果真是明理之人!既然如此,臣以为从现在起就应该广开路、革除弊端,对直规劝、讽刺时弊之人予以嘉奖。”
“好!师傅说得好极了!”
咸丰皇帝双手一拍,显然,他有些激动。突然,一个小纸条从杜师傅的衣袖里掉了出来。出于好奇,咸丰皇帝走上几步捡起了纸条,杜受田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咸丰皇帝展开纸条一看,上面有两行小字:
著、著、著,祖宗洪福臣之乐,
是、是、是,皇上天恩臣无事。
那字体十分清秀,好像出自女子之手。咸丰皇帝又念了一遍,他严肃地说:“师傅,这句对联何人写的?”
杜受田故意摆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他看了看,回答道:“对联是何人所编已无从查证。不过,这张纸上的字是臣之小女写的,臣令小女练颜体,她随手抄录了这两句。”说话的时候,杜受田双眼紧盯着咸丰皇帝,他在察观色,也许能从皇帝的脸上看出大清的希望。
只见咸丰皇帝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著、著、著;是、是、是。朕最恨这种口头语。大殿之上,每当朕询问各地情况时,一个个只会叩头喊‘万岁、万岁、万万岁’,再不然就是满口的‘著、著、著;是、是、是’。不说真话,不进良策,可恶可恨也!”
“那皇上的意思是——?”杜受田露出了笑容。
咸丰皇帝声音洪亮,他大声说:“从今日起,朕谕令各级官员畅所欲,讽刺时弊,打破那万马齐喑的陈旧局面。”
“皇上英明!”杜受田“扑通”一声跪下,他激动得老泪纵横。
“师傅快请起!学生还有事相商,学生若有什么失误之处,还请师傅予以批评、指正。以后千万不要再说‘皇上英明’四个字了。”
君臣二人会心一笑,他们各自都能领会对方的心思。
第二天,咸丰皇帝精神抖擞上大殿。乾清宫大殿之上,他向文武百官扔了一颗“炸弹,”朝廷上下无不震惊。
“从今日起,广开路、革除弊端。众爱卿尽管放心地讽刺时弊、献上良策,只要对大清朝有益的,朕都会考虑接纳。以后早朝时,不准任何人只叩头、不开口,更不准任何人口口声声说‘著、著、著’,朕听腻了这个字。为了大清朝的振兴与发展,朕谕令众爱卿即刻献计献策。谁若暗中阻挠此事,朕要革他的职!”
最后两句,他说得格外用力,站在最后一排的人也听得十分清晰。
人群一片寂静,每个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突然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皇上英明!臣愿为朝廷进献良策……”
群臣抬头向前望,只见一位十八九岁的英俊少年正慷慨陈词,这位少年就是恭亲王奕。
恭亲王双目炯炯有神,脸上兴奋不已。他高高的眉额、宽宽的下巴,无不透露出刚毅男子的威武气势。
恭亲王一番陈词后,杜受田又阐述了自己的见解,接着,淳亲王绵恺、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大学士文祥等人也各抒己见。
乾清宫里一片沸腾。
这日,阳光灿烂,暖风袭人,寒冷的冬天好像已经过去,明媚的春光就要来临。正是阳春三月天,柳树抽出了新芽,冰雪早已融化,从那和煦的微风中,人们触到了春天的脉搏。
看样子,咸丰皇帝大有励精图治之志,他要改变道光末年的黑暗局面,为了皇位的稳定,为了国家安宁,为了百姓安康,他似乎要大刀阔斧地干一场。
看样子,咸丰皇帝大有励精图治之志,他要改变道光末年的黑暗局面,为了皇位的稳定,为了国家安宁,为了百姓安康,他似乎要大刀阔斧地干一场。
朝廷上的重大变化不能不影响到每一个臣子,曾国藩当然也在其中。
作为二品朝臣,曾国藩对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咸丰皇帝十分崇敬。他认为年轻的天子英明无比,大清的未来一片光明。读了二十多年的书,不就是为了孝忠朝廷、追求个人光辉前程吗?如今终于有了可施展个人才华的机会,他万万不能错过!
自从道光十九年入京做官以来,曾国藩除了读书、修身养性,就是考察民情了。掌管全国庶政的“六部,”他担任过礼部、吏部、兵部等部侍郎,所以对官场黑暗、军队软弱、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现象感受甚深。
尤其是好友郭嵩焘及江忠源等人向他讲述了一些故事后,他深感大清朝非革除弊端不可了。一系列的事实都促使他下决心向年轻的天子进谏。
起初,曾国藩对咸丰皇帝还有些敬畏,他一点儿也不了解皇帝的脾气,所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份奏折,他写得语气委婉、含蓄,大有“淌水过河”的意思。
道光三十年三月初二日,曾国藩将第一份奏折《应诏陈疏》拟好后,他在怀里揣了一个上午。他左思右想还是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呈上。按照他的本意,这份折子立刻上奏,让咸丰皇帝了解下情。可是,曾国藩有另外一层顾虑:
咸丰皇帝登基后,许多大臣弹劾穆彰阿和耆英,指责这两个人在道光二十年前后有卖国求荣之行径。本来,咸丰皇帝对穆彰阿就反感至极,他认为穆彰阿以前朝员老自居,阻挠皇帝开路、求贤才,于是咸丰皇帝罢黜了穆彰阿和耆英。
自己是穆彰阿的得意门生,目前咸丰皇帝也许还不知道这档子事儿。如果呈上一份折子,皇帝一打听具折人的底细,万一有人故意把自己和穆彰阿扯在一起,岂不妨害自己的前程!
“呈,还是不呈?”曾国藩苦苦思索。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这位红极一时的人物是咸丰皇帝的舅舅,平日里与曾国藩还算谈得来。曾国藩试探性地向赛尚阿打听道:
“赛大人近日来忙得不轻吧!”
赛尚阿虽然也是翰林出身,但他的智慧与心计远远比不上一步步登上天阶的曾国藩。
赛尚阿大有炫耀之意,他扯开嗓门嚷嚷道:“的确忙得不可开交。自从皇上广开路、求贤若渴以来,军机处每日都要处理一大批奏折。重要的折子立刻呈给皇上,一些无关紧要的由我们几人处理。”
曾国藩非常机警,他不放过赛尚阿的一句话和一个眼神。他依然试探性地问:“折子很多吗?都是前方战事的奏折吧!”
“多得很。不单是前方战事的奏折,还有政治、经济、文化、宗教等方面的折子。曾大人,怎么没看见你上奏一折呀?”赛尚阿倒很爽快。
曾国藩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奏折,双手递给赛尚阿。并且,他委婉地讲出了自己的顾虑,赛尚阿听罢,哈哈大笑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虽然你是穆彰阿的门生,但谁都知道你与他不是一类人物。穆彰阿专横跋扈、结党营私,你不过是他门前的一个小石子,用时可以‘铺路’,不用时便一脚踢开。而且,你学识渊博、修养极高,朝中大臣多有传诵,一致认为你是可用之材。折子尽管放心地呈上,在皇上面前,老夫为你美几句即可。”
当晚,咸丰皇帝就看到了曾国藩所呈的《应诏陈疏》。
“曾国藩?何许人也,朕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从他的折子看来,文章不仅能切中时弊,论述深刻,而且语精当、用词准确,不失为出自翰林之手。让朕再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一遍。”
于是,咸丰皇帝又认真地阅读起这份折子来。不知不觉地,他读出了声:
奏为应诏陈事。
二月初八日,奉皇上谕令,九卿科道有事之责者,于用人、行政一切事宜,皆得据实直陈,封章密奏。仰见圣德谦冲,孜孜求治。臣窃维用人、行政,二者自古皆相提并论。独至我朝,则凡百庶政,皆已著有成宪,既备既详,未可轻议。今日所当讲求者,惟在用人一端耳。方今人才不乏,欲作育而激扬之,端赖我皇上之妙用。大抵有转移之道,有培养之方,有考察之法,三者不可废一,请为我皇上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