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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诚惶诚恐谒帝尊02

自从接到三叔曾骥云的来信后,他就陷入了苦恼之中。三叔信上说:“国华已长大成人,我们准备明年春天为他完婚,所以决定为他另盖新宅。不料盖房时与邻人起了摩擦,本来是曾家的宅基地,邻人硬说是他的。相持不下,官司已打到县衙门,邻人花了些银子,县太爷偏向于他,你爷爷、你父母,还有我和你婶婶都咽不下去这口气。希望你能出面挽回曾家的面子。”自古以来,妻儿不容人欺,宅地不让半分!

读完信后,曾国藩也很气愤。他决定给湖南都督修书一封,让他出面调停这件事。此时,康熙年间文华殿大学士张英的诗作映入眼帘,他突然感到有所领悟。

“是呀!让他三尺又何妨!曾家与邻人一直和睦相处,若是因为几分宅地相争,争个头破血流太伤感情了。再者,曾家黄金屋所占土地那么多,随处都可以建房,何必非要把新房建在邻人的门前呢!新房建在邻人的门前的确挡住人家的光线,也遮人风水,邻人当然会起事端。”一句诗让他翻然省悟。

曾国藩提笔写了封回信,希望家人能从大局出发,与邻人归于好。末了,他将张英的诗作附上,并在“让他三尺又何妨”下面打上着重号,以提醒家人深思。

在京为官期间,曾国藩时刻心系湖南老家,他不忘肩上的重任,希望自己能为家庭做出贡献。他请求同窗好友罗泽南收下三弟曾国荃,又将小弟曾国葆推荐给岳父欧阳凝祉,恳请欧阳凝祉先生教导国葆。道光二十四年春,他多次写信督促大弟国潢、二弟国华认真学习,并让父母给他们提供良好的学习环境,以求二十五年春诸弟在乡试中都能取得好成绩。

四个弟弟没有让大哥失望。

道光二十五年春,曾家四兄弟全都参加了乡试,三弟曾国荃成绩最好,他考了个第三名。国潢、国华、国葆均在前二十名。曾国藩大喜,他写信致贺,并邀请国潢、国华来京读书。同年夏天,国潢、国华来到了北京,他们在大哥曾国藩的鼓励下读书。

曾国藩再次恳请穆彰阿出面,送二弟国华进了国子监学习。可是,一向有些孤僻、任性的曾国华不久便厌倦了京城生活,他瞒着家人偷偷跑回了湖南老家,气得曾国藩两天没吃饭。国潢留了下来,他一边教侄儿纪泽读书,一边充实自己。只可叹曾国潢天资比不上众兄弟,他的学业没有明显进步。这一年恰逢祖父过七十大寿,国潢找借口也回去了。

四个弟弟,有三人在曾国藩身边生活过,他对他们的秉性有所了解。曾国藩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弟弟们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当年那么用功,也许他与父亲对国潢等人的期望值太高了。

曾国藩在京期间,他最早是翰林院检讨,官至七品。

对于这个“七品芝麻官,”他是不满意的。他为自己制定的目标远远没有达到,还要进一步努力奋斗,一步步向上攀登,以达到光辉的。

他终于等来了机会。道光二十三年春,又逢翰詹大考,他知道这次大考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若是成绩十分优秀,便有可能被提拔到皇帝的身边做侍讲;若成绩不理想的话,则继续当他的翰林院检讨,也许一辈子就那么默默无闻地在翰林院做学问了,他并不心甘情愿地做学问。

虽然他对程朱理学十分感兴趣,也虽然他热衷于文学创作,希望自己能写出千古传诵的佳作。但是,他博采众长绝不是为了当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家,其最终目的是让大清的皇帝欣赏并重用他。

穆彰阿欣赏曾国藩的虚心请教;唐鉴、倭仁欣赏他的专心致志;陈源兖欣赏他的博采众长;刘蓉、罗泽南、郭嵩焘、左宗棠等人欣赏他的沉着、老练;

他欣赏自己的左右逢源。

当时,大清朝正处于风云突变的历史时期,朝廷上下分为几个派别,有的主战,有的主和;翰林院的学者们也在做着不同的学问,有的研究辞章考据,有的专攻儒学。在这种复杂的环境里若想左右逢源,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以说,翰林院中最被赞誉的是曾国藩。他能做到各派领袖都愿意接纳他,也能做到各种学术流派都兼收并蓄。

大清朝每六年举办一次翰詹大考,试题由皇帝亲自拟定,试卷也要经他审阅。考试地点一般设在紫禁城内的正大光明殿,考生必须是进士或赐同进士出身。所以,翰詹大考是清朝举办的最高规格考试。许多朝廷重臣都是从中选拔出来的,只要大考得第,过不了几年就有可能当上总督、巡抚,或任尚书、侍郎;若是考试一败涂地,也有可能变成默默无闻的穷翰林,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可见这种大考对每一个参考者的重要意义!

此时的曾国藩已在翰林院做了几年的检讨,后又迁升为编修,他对这种考试已了如指掌。如今,他清楚地认识到若要取得优异成绩,不但要有真才实学,还要有人向大清的天子推荐自己。

还用去想吗?

只有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军机大臣穆彰阿能帮这个忙!

翰林院中,无人不知曾国藩是穆彰阿的得意门生。离考试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为了避嫌,曾国藩就不再敢去穆府。他心里的话早在半年前就向恩师倾诉了,他觉得恩师一定会帮这个忙。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初十日,曾国藩昂首阔步走进了正大光明殿。

这次大考一共应有一百二十七人参加,不过,三天前就有几个人打了“退堂鼓,”他们连考场也不敢进。考试这一天,又出现了几位舞弊者被清除出场,交刑部治罪。听说大清的天子龙颜大怒,吓得文武百官不敢出大气。

紧张的空气弥漫于正大光明殿上空,本来曾国藩胸有成竹,被这情景一吓唬,他也双腿发抖了起来。展开试卷一看,他觉得试题并不太难,以自己的实力应该做得不错。

钦命题《如石投水赋》,以“陈善闭邪谓之敬”为韵;另有一篇《烹阿封即墨论》;诗赋为《半窗残月有莺啼》。

曾国藩认真对待每一道题目,他想尽量做得好一些,即使事后需要穆彰阿帮忙,也不至于让人家太为难。他写完以后又认真检查了两遍,才放心地交卷,出了考场。

交了考卷的人久久不肯散去,他们聚集在一堆儿,叫叫嚷嚷,吵个不停。曾国藩站在一旁静静地听别人说话,他们有的唏嘘不已,有的后悔莫及,有的沾沾自喜,有的垂头丧气。有一个人,他操着标准的京腔大声说:

“后悔迟也!考场上,我太紧张了,交卷以后才发现《如石投水赋》中的‘陈善闭邪谓之敬’韵,第一个字是‘陈’,而不是‘阵’。”

曾国藩心中大惊!

原来,他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他竟把“陈”韵写成了“阵”韵。

“该死、该死!你怎么会这么粗心呢?考卷已经交了上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是抠不掉的。”曾国藩后悔不迭。他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那苍白的面色无人发现。

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失态!

“或许还有补救的办法。”他的眼珠叽里咕噜地转个不停,脑子里蹦出一个个点子。

他悄悄地离开了人群。穆府不敢去,但陈源兖的家可以去,曾国藩一路小跑到了陈宅。

陈源兖的夫人易氏正在坐月子,她刚刚产下一男婴,取名为陈远济。早在易氏怀孕期间,曾、陈二人便定下了誓约:若易氏生男孩,则娶曾国藩的二女儿曾纪耀为妻;若也生个女娃,则令两个小囡为干姐妹。

所以,曾国藩与陈源兖早已互称“亲家”。

陈源兖也刚刚从考场上回到家,他看见曾国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说话没有必要拐弯抹角。陈源兖直截了当地问:

“我能帮上什么?快说吧!”

曾国藩喝了几口水,这才缓过气来。他一五一十地讲清了答卷上的纰漏,并要求陈源兖立刻进穆府,问一问大学士穆彰阿可有什么补救的办法?曾国藩静了静心,回忆了一下,将答题写在纸上交给陈源兖。他的语调十分低沉:

“告诉大学士,我日后再去拜访他。今日之恩情,曾国藩定当终生报答!”

大学士府,穆彰阿接见陈源兖时,他手里攥着门生曾国藩送来的纸条,似乎有些生气。陈源兖不禁为曾国藩捏了一把汗,在军机大臣面前,陈源兖岂敢多多语!

穆彰阿半晌不语,突然间,他迸出了一句:“回去告诉曾国藩,就说一切由本大人来斡旋。叫他以后细心一些,不要总给我找麻烦。”

陈源兖心中暗喜,曾国藩更是心中大喜!

陈源兖心中暗喜,曾国藩更是心中大喜!

半个月后,考试成绩出来了。钦定一等共五人:万青黎、殷寿彭、张芾、萧良成、罗淳衍。

曾国藩列二等第一名,由翰林院编修迁升为翰林院侍讲,官至五品。

按照常规,凡翰詹大考成绩优异者,十天之内由皇帝在乾清宫召见。曾国藩也曾向别人打听过这种事儿,谁愿意把召见的内容告诉别人,问来问去,他也没有问出个眉目来。为了少让别人说三道四,曾国藩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踏进穆府了,他有心向恩师讨教却找不到机会。

四月十二日,曾国藩被带到了乾清宫。

生平第一次走进皇宫,他紧张极了,心里做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道光皇帝什么样子?他是九五之尊的真龙天子,其长相和我们一样吗?今日召见我,他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在大考中列二等第一名,是全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还是大学士暗中相助获得的,他知道这些吗?还有,恩师穆彰阿在皇帝的面前可提起过我?我见到皇帝后要磕头请安,如果他说‘爱卿免礼平身’,我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在太监的引导下,曾国藩来到了乾清宫。乾清宫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批阅奏折的地方,这里应该算作内廷了。

出于好奇,曾国藩偷偷地瞄了几眼乾清宫,他不禁暗自吃惊:原来皇宫这么富丽堂皇!这与他以前所见过的房屋截然不同。皇宫的院落大极了,房屋高大、宽敞,屋顶一律是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辉煌;殿檐斗拱、额枋、梁柱上装饰着青蓝点金,异常美丽;屋内圆柱上是各种各样的彩绘,有的是雕金蟠龙,有的是双凤朝阳,形态逼真、色彩鲜艳。

好一处人间胜境!

就在这时,引路的那位太监开口了:“请曾大人耐心等待,万岁爷正歇息呢!万岁爷午膳后要休息一个时辰,奴才这便去看看万岁爷醒来了没有。”说罢,他转身离去。

宽敞、明亮的屋里只剩下曾国藩一人,他壮着胆子四处张望,发现室内陈设十分考究。花架上摆放着名贵的花草,四壁皆是名人字画,靠东墙处有两个大花瓶,花瓶色泽鲜艳、图案精美,一定是上等的景泰蓝。曾国藩走上前去,仔细瞅了瞅花瓶的精细做工,他不禁为之感叹:太美了!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曾国藩为之一震,他连忙走到门口准备拜见天子。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传来:“万岁爷今日不召见任何人,曾大人请回吧!”

曾国藩深深地嘘了一下,不知是紧张的心理终于放松了,还是有些感到遗憾。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太监的后面出了宫。

一出宫,他就直奔穆彰阿府邸——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进了大学士府,他径直奔向恩师的书房。穆彰阿站在窗子下,背对着他,哈哈大笑道:

“国藩,今日你没见到思慕已久的真龙天子吧!”

“恩师,您对学生真是了如指掌。您又没有去乾清宫,怎么能一下子就猜出天子未露真容呢?”

“哈哈哈……我既对你了如指掌,也深谙皇上的脾气。今日召见你,皇上是不可能露面的。国藩,你生怕别人飞长流短,迟迟不愿登我的门。今日憋不住,到底还是来了!”

“恩师——”曾国藩想解释什么。

穆彰阿打断了他的话:“老夫心里什么都明白!你用不着解释什么。今日,你首先想到的是求救于老夫,老夫已欣慰至极。国藩,有什么心里话儿,尽管说吧!这里就你我师生二人,用不着‘犹抱琵琶半遮面’。你匆匆来此,一定有要事相问。”

知曾国藩者,莫如穆彰阿也!

曾国藩如实相告:“我在乾清宫等了很长时间,最终未被皇帝召见,所以心里忐忑不安。惟恐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或是皇帝意识到了什么?是福?是祸?我心不安。”

穆彰阿右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

“年轻人,你和我当年一模一样也。我当年也曾经受过这种煎熬,不过那时不是当今的皇上,而是嘉庆爷。那时,我还很年轻,什么社会经验也没有,不过,很机灵。嘉庆爷第一次召见我时,他也让我苦苦等了大半天。只不过,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白白消耗时间。在无边的等待中,我认真地观察了室内每一件物品、每一幅字画,将它们牢记心中。”

曾国藩愕然,向恩师询问:“观察那么仔细,有什么用吗?”

穆彰阿点了点头,说:“若不是那日的仔细观察,也没有我今日之辉煌。第一天,嘉庆爷没有召见我。第二天,我又被带到了乾清宫,他召对的正是乾清宫内所悬字画的内容。天助我也!我一个字也没说错。嘉庆爷喜形于色,他认为我学识渊博,大清朝无人能比也。”

曾国藩恍然大悟!同时,他也后悔莫及。

原来道光皇帝和他的父皇一样,有心考考臣子。他们想看一看被召见的臣子是否有敏锐的观察力、是否有超人的记忆力、是否有足够的忍耐力。这几个方面是衡量一个人能否胜任朝政的重要标准,也是作为大清朝臣的最起码应具备的素质。

然而,曾国藩白白溜掉了机会。

他好懊恼!他气自己刚才没有看清室内的陈设和四壁悬挂的字画,若是明天皇上问及此事,他该如何答话呀!

老辣的穆彰阿一脸笑色,他拍了拍曾国藩的肩膀,说:“难道你不会想想办法吗?”

“办法?我又不能回去看,会有什么办法呢?”曾国藩气恼自己。

穆彰阿不再卖关子了,他向学生传授秘诀:“大清宫里,数太监王公公权势最大。他想使唤哪个小太监就使唤哪个,许多小太监都愿帮他的忙。你今晚托人给王公公送去四百两银子,他明天就能送来你需要的东西。”

“四百两银子?”曾国藩张大了嘴巴。他觉得这个数目太大了,也许一时拿不出来。

“对!必须是四百两银子!否则,你办不成事情!”穆彰阿的语气十分肯定。

曾国藩只得照办,他东挪西借,总算凑足了银子。不过,第二天早上,他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乾清宫里字画的内容。

第二天下午,道光皇帝召见了曾国藩。在皇帝面前,曾国藩紧张极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自从走进乾清宫,他就不断地猜度着即将发生的事情。只见五、六位太监和三、四位宫女拥着一个人进来,曾国藩不敢正视来者,他只觉得眼前明晃晃的一片正黄,那是龙袍发出的耀眼光泽。

事先,他早已从穆彰阿那里学会了宫中礼节,他笨拙地下跪请安。

“免礼平身。”语调平平淡淡。

曾国藩胆怯地站了起来,他没敢抬起头。

果然不出穆彰阿所料,道光皇帝问话的内容没离开他们师生二人猜测的范围,曾国藩当然是对答如流了。道光皇帝龙颜大悦,赞赏道:

“穆爱卿常常在朕的面前提起你,说你知识面很广,文才功底深厚,果然如此。曾爱卿,朕希望你继续努力,踏踏实实地学习,本本份份地做人,做一位有胆识、有抱负、有作为的大清忠臣。”

曾国藩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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