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涤生第一次应乡试,便高中第三十六名举人,全家老小欣喜若狂。惟独曾老爷子不动声色,冷冷说道:“中了举人就到头了?我家子孙岂是池中之物!你们赶紧替他收拾行装,送他去京城准备参加明年三月的礼部会试!”
在岳麓书院,曾涤生结交了几位好朋友,并且经常与他们在一起切磋学术问题,探讨人生哲理,他深感在一个良好的环境中,无疑能使人学到更多的知识、增长更深广的见识。仅仅两、三个月,曾涤生的人生观便形成了,思想也日渐成熟。
以前,他为曾家的希望而读书,今天,他为跻身于上流社会并企图改良社会而读书。因此,他更加刻苦、认真了。他深深地认识到这个社会的竞争是非常残酷的,物竞天择、大浪淘沙、强者获胜是自然选择的法则。
为了使自己更快地走向成功,曾涤生夜以继日地攻读,他比同寝室的人都认真。每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他第一个起来读书,晚上挑灯夜战的还是他。几个月下来,他又瘦又黑,可是,那双并不大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他用知识武装自己,学会了理性判断,深得山长欧阳厚钧的喜爱。
在众多学生中,欧阳厚钧发现了“千里马”曾涤生。他认为曾涤生不仅有吃苦耐劳的精神,更有坚韧不拔的意志,这两点是成功者必备的基本特征。曾涤生也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每次考试,他的成绩总是十分优异。由于他的知识水平远远超过同班的其他学生,所以很多人都以曾涤生为榜样,努力向曾涤生学习。一时间,岳麓书院学习风气更盛了。
转眼间到了炎热的七月,太阳像一个大火球直往大地上喷发热量,热得人们几乎喘不过气来。岳麓书院里清一色的男生,这些年轻人实在忍不住盛夏酷暑,便纷纷脱下长衫,换上短褂。有的人把裤腿卷得很高,可是,仍然感到燥热无比。每天晚上,先生都要检查白天所学过的知识,如果检查情况不理想,学生就要受责骂。所以,一到晚上,学子们更感觉到又热又急,一个个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当然,曾涤生也不例外,他也是又热又急。不过,他急得不是背不好书,而是身上的“鳞片”何日才能消失。他的牛皮癣一天比一天重,原来只是后背及大腿上有“鳞片,”自从进入五月份以来,连前胸、胳臂上都布满了“鳞片,”而且一抓就破,血水不断渗出,还常常带些恶臭味。
这顽疾令他十分着急!
抓吧,血水渗出,散发臭气;不抓吧,浑身奇痒无比。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昏暗的油灯下飞虫、蚊子特别多,学生们便在座位旁点燃几支艾草以熏蚊虫,这就显得更热了。一些人受不了,他们干脆连短褂也不穿了,薄薄的沙衫一脱,还是打赤背凉快。同是男人的他,曾涤生却不能像别人那样裸露上身,见此情景,他羡慕极了。
快被热死的曾涤生正在羡慕别人的时候,他却“歪打正着,”赢得了欧阳厚钧先生的好感。
这天晚上,天边不时传来轰隆轰隆的雷声,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蛙叫得特别急促,人们知道今晚一定有大暴雨。暴雨前,天格外闷热,年轻人哪里还顾什么体统,他们甩掉上衣,又脱下长裤,只穿了一个短裤,当然书也很难读下去。
吃过晚饭,欧阳厚钧先生担心简陋的学生宿舍经不住大暴雨的袭击,所以前来观察观察。当他走进一间间宿舍时,同一种情景映入眼帘:年轻人赤身裸体,喘着粗气,手里捧着书本,但眼睛不在书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欧阳先生暗暗地笑了,他想:“这些小伙子,也真够难为他们的了。天这么燥热,又这么憋闷,他们怎么能读得下去呢?可是,他们生怕挨责骂,所以当我走近时便装模作样,好可笑哟!”
正想着,他被另一种情景吸引住了:一盏昏暗的油灯下,一位年轻人衣着整齐、正襟危坐,他正在读书。年轻人的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那专注的神情只能用这些词来形容“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曾涤生。”欧阳先生脱口而出。
欧阳厚钧被感动了!
曾涤生抬头一看,他发现欧阳先生的眼里闪烁着激动,脸上写满了感慨,他立刻明白了先生为何如此。聪明的曾涤生淡淡地一笑,他站了起来,给先生让个座,并说:“先生至此,学生十分高兴!刚才,我读了一段《说文解字段注》,有一个问题正想向先生请教。”
曾涤生读书是真,而衣着整齐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欧阳厚钧不知道曾涤生的“隐私,”他还以为曾涤生对自己要求格外严格呢!遇见这样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欧阳厚钧先生能不高兴吗?
欧阳厚钧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曾涤生,他和蔼地问:“如此闷热的夜晚,你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放纵自己,而是严格地管束自己,专心致志地读书,其精神实在可嘉。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我,只要我的解答对你有所帮助,我将竭尽全力。”
曾涤生心里乐滋滋的,他万万没有想到由于自己满身的癣疾,无法像其他人那样随心所欲,却在无意间赢得了欧阳厚钧的好感。
有心人曾涤生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时机的,他那双明亮的小眼睛一转,便计上心来。他将书桌上的那本破烂不堪的《说文解字段注》移到了先生的面前,一副诚恳的样子,他谦虚地说:“先生,《说文解字》乃东汉许慎所著,它是中国第一部以六书理论系统地分析汉字的字形,并对字义作了解释的书籍。可是,我不明白今朝的段玉裁先生为何要对其进行注释呢?”
欧阳厚钧翻了翻破损不堪的书卷,他感概万分:
“古人云‘读书破万卷’。以前,我的学生中读书‘破一卷’的也没有,你是第一个。曾涤生,你在家塾读书时,已经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若是今后你能再加把劲儿,更认真、踏实的读书,在众多学生中,你有可能会很快脱颖而出。一部《说文解字段注》读通了,以后读书中遇到的字句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说文解字段注》真的有那么大的功用吗?”曾涤生问。
欧阳厚钧先生点了点头,他告诉曾涤生:“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将九千三百五十三个篆文,归纳为五百四十部,据形击联,始一终亥,他创立了部首检字法。今朝段玉裁先生为乾隆、嘉庆年间著名的训诂学者,他经过了潜心研究,发现《说文解字》在传抄的过程中有许多讹变,所以,他决心对此作注,以传后人。”
以前,曾涤生也曾听别人说起过《说文解字段注》的意义,但是,没有一个人能有欧阳先生解释得这样深刻。此时,曾涤生不再是单单想表现自己认真的学习态度,他真的想学一点东西,所以,他全神贯注地聆听欧阳先生的讲解。欧阳先生来了劲儿,他顾不上夏夜的炎热,掂起书本讲了起来:
“《说文解字段注》的学术价值是多方面的,主要有以下几点:其一,它阐明了《说文解字》的体例。其二,段氏作注并不只着眼于形、就字论字,而是力求用语学的观点分析文字的形、音、意,以音韵为骨干进行训诂。其三,特别令人钦佩的是,段氏虽未精研金石文字,更不可能见到甲骨文,但他的许多见识却暗与甲骨文、金文相契。《说文解字段注》开一代精研之风气,为后人著书立说奠定了基础。”
欧阳先生滔滔不绝,曾涤生侧耳倾听。其他的几个学生慢慢地围拢上来,他们也入神听讲。好一幅生动的画面!
从此以后,曾涤生深得欧阳先生的喜爱。欧阳先生发现曾涤生不仅潜心于古文字、词、句的研究,他更擅长诗文歌赋的创作,曾涤生的诗文堪称岳麓书院的上乘之作。其文章不仅文辞优美、结构严谨,而且意蕴深邃、思想精辟,欧阳先生为之赞叹。闲暇之际,曾涤生总喜欢吟诗作赋,以抒发情怀。
但是,欧阳先生并不竭力主张曾涤生致力于诗文的写作,他的谆谆教导让曾涤生备受感动。他说:“涤生,你的诗文的确很美,但我不主张你在这方面投入过大的精力。因为,你的人生目标不是做李白、杜甫那样的文人,你的家人早已为你选定了努力的方向,那就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曾涤生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告诉恩师:“欧阳先生,我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更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可是,我太喜欢吟诗作赋了,若要我放弃诗文写作,那会令我很痛苦。”
欧阳先生已是满头银发的老者了,他对待得意门生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慈祥,他和蔼可亲、平易近人,话语里充满了爱护与期望。他对曾涤生说:“并没有任何人让你放弃诗文写作呀!只不过目前不能在这方面投入过多的精力,你必须全力以赴练习时文的写作,争取两个月后秋试入闱,以圆你和家人多年来的美梦。”
“我会努力的,请先生放心吧!”曾涤生充满自信地说。
欧阳厚钧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并没有说大话,几个月后众多学生中,长沙乡试最有希望中举的应该是曾涤生。
欧阳厚钧的这种预感很强烈、很强烈。
曾涤生是个聪明人,他焉能看不出来欧阳厚钧对自己的殷切期望。先生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鼓励都能使奋发向上的他更加鼓足勇气,向辉煌的彼岸驶去。
曾涤生牢记爷爷常说的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他的确付出了常人所不曾付出的艰辛与汗水,令几位好朋友惊慕不已。左宗棠自愧不如,罗泽南、郭嵩焘感慨万分,刘蓉暗暗发誓要学习曾涤生。就在人们交口称赞曾涤生之时,也刮来了一些冷嘲热讽,而且歪风邪气非常猖獗。
有人说他专门讨好山长、巴结权贵;也有人说他利欲熏心、投机钻营;更有人说他哗众取宠、猥琐狭隘。恶语中伤已使他非常痛苦,无聊的争斗更让他心烦意乱。
与曾涤生住在同一屋的叫王元龄,他是一个心胸狭隘、极端自私之人。王元龄比曾涤生大三岁,也早到书院一年多,他苦苦读了二十多年的书,只求有朝一日能中举,去做“老爷”。可是,老天爷并不特别偏爱他,一连参加三次乡试,他都没当成“举人老爷”。所以,王元龄抑郁寡欢、性格怪僻。
自从曾涤生住进这间屋子后,王元龄就把曾涤生当成他的劲敌,多一个人竞争,他当然要多一份担心,好像曾涤生来抢他的“举人”之名似的,他恨得牙根痒。每当见到曾涤生时,横看也碍眼、竖看也碍眼,恨不得把曾涤生一脚踢出门外,省得多一个人与他竞争。
同屋者不友好,很令曾涤生头疼。两个人相见,一丝友好的笑容也没有,那局面好尴尬,让人心里好难受。王元龄总是带着挑衅的口气对曾涤生发号施令,为了让自己有一个安宁的空间,曾涤生采取了忍让的态度,他不与心胸狭隘的人争高低,生怕有损自己的形象。
可是,往往就有这种人:你越是忍他、让他,他越发不知高低,自以为“老天是老大,我便是老二”。他更加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寻衅闹事以显露自己。
王元龄就是这种人!
一开始,他来个“小打小敲,”不是踢翻了曾涤生的板凳,就是打碎了曾涤生的水杯,曾涤生未与他理论。他开始得意洋洋起来,以为自己震慑住了对方。渐渐地,他变得猖狂起来,开始了更甚的挑衅。他趁曾涤生不在时,把曾涤生的书桌从窗户下面亮光处搬到北墙阴暗处,又把曾涤生的书籍撂到了地上,实在令人难以下咽。
但是,曾涤生仍未与他理论。
第三天下午,曾涤生将自己的书桌搬回原处,王元龄拦住了去路。曾涤生低声说:“闪开!你若再无理取闹,我就不客气了!”
王元龄两腿一叉,显得很野蛮。他蛮横地说:“你的桌子不能搬到窗户下面亮光处。”
王元龄两腿一叉,显得很野蛮。他蛮横地说:“你的桌子不能搬到窗户下面亮光处。”
“为什么?”
“那会争我的风水。”
“你简直叫无理取闹!你说在这间屋子里,你床前的风水最好,从来不准我踏前半步,怎么现在又说我将书桌摆放在窗子下,会争你的风水呢?我才住进这间屋子几个月,你一连三次乡试皆落榜,都是怨我挡住了你的风水吗?”曾涤生忿忿地说。
王元龄被揭了“伤疤,”他岂能善罢甘休!他“呼”地一下跳跃上来,想大动干戈。曾涤生见状,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便连连后退,不愿与他“起战火”。王元龄来了劲儿,今天,他非要教训教训曾涤生不可!王元龄双手按住曾涤生的双臂,企图将曾涤生扳倒,曾涤生急中生智来个“扫裆腿,”将对方绊倒。王元龄恼了,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开始更疯狂的进攻。
邻屋的同学连忙跑来拉开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曾涤生义愤填膺,脱口而出:“别太猖獗了,小心你的狗头!”
王元龄来个恶人先告状,他指着曾涤生,满口谎:
“他借着有几个狐朋狗友就想来欺负我,我一忍再忍,现在请大家来评评理:明明是我先住进来的,书桌当然放在窗子下。自从他住进来后,我主动把书桌放在了床前,一到阴雨天,他在亮光处大声读书,我在床前什么也看不见。今天,我实在看不清楚书本上的字了,就请他把他的书桌搬开一点儿,好让光线射进来。不曾想,他大打出手,还恶语伤人,这还叫人活下去吗?”
说着,他黯然神伤。
听那话音,是王元龄在受欺负。邻屋的人不愿多管闲事,他们来个“中庸之道”。批评了曾涤生几句,又劝慰了王元龄一番,便各自散去。
当人们离开后,曾涤生深感世间不平处处有。明明是自己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时才奋起抗争的,现在反而被人看作霸道者。
岂有此理!
曾涤生坐在床铺上,望着西天渐渐沉落的残阳,心里涌出一股忿恨来:可耻、可恶、可叹也!人世间哪有公道呀!明明是他欺人太甚,被他一嚷嚷,反而变成了我欺负人。刚才,人们看到的一幕,谁愿去评判曲直、是非。看来,理直、理屈全凭自己说,我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呢?曾涤生呀,曾涤生,你好愚笨哟!
想到这里,他“豁”地一下站了起来,怒吼道:“我把书桌搬到旮旯处,再也挡不住你的风水,今年乡试,你若是再落榜,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道光十四年(即1834)秋天,曾涤生与岳麓书院众多学子一起赴省城长沙参加乡试。这次赴考,虽然是他第一次参加乡试(考举人),但是,他胸有成竹,总觉得自己能顺利闯过这一关。
恰巧,刘蓉、王元龄等人就在隔壁考场,他们害怕试题太难,一时发挥失常,所以有些紧张。
左宗棠则不然,刚到长沙之时,他就对曾涤生说:“这次来参加乡试,我只是想凑个热闹,究竟何为‘考举’?我想看个究竟。”所以,他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
岳麓书院的学子各怀心思,于是,他们的表情也有所不同。山长欧阳厚钧先生仔细观察了每一个学生的表情,他最后认定曾涤生获胜的希望更大一些。当曾涤生满怀信心走入考场时,欧阳厚钧先生悄悄地对他说:“今天科考主官叫张启庚,他是我的同乡,性情很温和,你不必紧张,只要能沉住气答题,就不会有太大的失误。”
老师的话语对曾涤生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安慰,顿时,他信心倍增,昂首阔步入考场。一到考场,主考官张启庚告诉每一个考生:“大家不要太紧张,只要你们遵守考场纪律,我不会为难大家的。答题时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传递纸条、不准互对答案,做完试题立刻离开考场,不准在考场附近大声喧哗。”
主考官说话的时候,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曾涤生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正希望如此严格要求每一位考生,如果再出现七年前第一次参加府试(考秀才)那种混乱的场面,曾涤生宁愿不考!
曾涤生坐在第三排,他研好墨,又摆放好两支毛笔,端端正正坐在那儿等待发卷。他往前面看了看,只见主考官张启庚的身边还坐了两个人,座牌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徐云端、许乃安。
不用问,他们是座主。
曾涤生心想:“从他们严肃的表情来看,这两个人一定非常严厉。这正合我意,若是考场纪律松懈、考风不好,那对我这样认真学习的人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考卷发下来了,曾涤生迅速瞄了一眼,顿时,他吃了颗“定心丸”。四题并不难,首题“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次题“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三题“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诗题“翦得秋光入卷来”。
前三题为时文,最后一题是赋诗。这对于擅长时文写作、喜欢吟诗作赋的曾涤生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他一蹴而就、挥洒自如,还不到一个半时辰就完成了。他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只改动了几个字便交了考卷。
出考场时,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发榜那天,曾涤生起得特别早,他推醒了正在酣睡的左宗棠,催促左宗棠快快起身。左宗棠揉了揉睡意目蒙目龙的眼睛,说:“我不去看榜了,反正我也中不了举人。”
“为什么说这种话呢?”曾涤生有些纳闷儿。
左宗棠实话相告:“考卷上,我根本没做八股文,而是针砭时弊、讽刺官场。其辞十分犀利,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大动肝火的,他还会评判我的文章为上乘之作吗?”
曾涤生皱了皱眉头,他轻声责备左宗棠:“我深知你这个人性情耿直,看不惯污浊的官场。但是,也没有必要在考场上针砭时弊吧!你今年无疑要落榜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等到发榜的日子呢?”
左宗棠拍了拍曾涤生的肩膀说:“我要做恭喜你的第一人呀!再者,我还想看一看王元龄的风水究竟是不是你争去了。”
一对好朋友哑然失笑。
曾涤生忍不住批评左宗棠几句:“左兄,在我们这几个人中,你头脑最灵活、反应最敏锐、认识最深刻,大家都认为你应该改变一下自己的态度,不要总以尖刻、犀利的语批评现状。这样下去,将对你有害无益。”
“我实在看不惯官场上那些昏庸无能、营私舞弊之小人,他们卑鄙无耻、猥琐下流,实为国家之蛀虫、百姓之大敌,我不愿与他们为伍。就说我那个考场吧:三个考官,一个老眼昏花,一个私收贿赂,一个迂腐糊涂,考场内一片喧嚣,我能静心答卷吗?”
“可是,你能把那些人怎么样?你不能!我们只能跻身于其中,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努力改良这个社会。清官多了,自然能把那些贪官污吏挤得没处藏身,以我之清纯荡涤他人之污浊,不也是对朝廷、对社会一大贡献吗?”
曾涤生的眼里闪动着光芒,左宗棠若有所思,他自自语道:“涤生说得有道理,若真的如他所,跻身于官场也很有意义。今年算了,明年秋试我再努力吧。”
两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地去看发榜,曾涤生充满信心,他预感到自己榜上有名。因为,为了参加这次乡试,他脚踏实地地苦读了一年,他比周围所有的学子都努力。
“皇天不负有心人”!曾涤生十分相信这句话。对于自己的实力,他深信不疑。
果然,大红榜上,“曾涤生”三个字排在第三十六位。
一瞬间,他变成了“举人老爷”!
高兴与激动使他忘记了身边之人,他飞奔而去,直奔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他要把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告诉亲人。左宗棠若有所思,他低眉垂头向客店走去。正巧,迎面遇见王元龄,一看王元龄那沮丧的样子,不用问,他又一次名落孙山。
左宗棠有心戏弄心胸狭隘的王元龄,他故意问:“王兄何如?”
王元龄垂头丧气,冲了他一句:“都是可恶的曾涤生争了我的风水,我非找他算账不可!”
“他的书桌不是早已放在旮旯处了吗?怎么还会争了你的风水呢?”左宗棠故作惊讶。王元龄气冲冲地说:“那旮旯处风水最好,都被他争去了。”
左宗棠哈哈一笑:“王兄,曾涤生中了举人,他不会再回到岳麓书院与你争风水了。明年,你我同年及第,好吗?”
这次乡试,左宗棠、刘蓉、王元龄等人均落榜。
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再次掀起了热浪,人们奔走相告:曾涤生考上了举人!
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再次掀起了热浪,人们奔走相告:曾涤生考上了举人!
曾家黄金堂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那喜庆气氛绝不亚于一年前曾涤生与欧阳氏结婚之喜气。
曾玉屏老人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他向全家人发号施令:“快快搭上喜棚,请来亲朋好友喝几杯。子诚为我们曾家争得了荣誉,也让亲朋好友来分享这份喜悦。”
曾麟书更是喜笑颜开,他读了一辈子的书,四十多岁时才考上个秀才。此后,他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科考,他没敢奢望过“举人老爷”这个称呼。然而,他的儿子曾涤生却一鸣惊人,初次赴考便金榜题名,一夜间,儿子成了“举人老爷,”他怎能不高兴!
一向有些木讷的曾麟书一下子变得开朗了许多,他逢人便热情地招呼道:“走、走、走,到我家去喝几盅,我让子诚给你敬几杯。”
白杨坪的乡邻们全都拱手庆贺。有人说:“曾家大哥,你儿子真有出息,祝贺你!”也有人说:“麟书,还是你会教育孩子,子诚兄弟几人在我们白杨坪是出了名的好青年,你好有福气呀!”
更有人说:“曾家出了个举人老爷,我们白杨坪人个个觉得脸上有光彩。”
赞誉之词不断飞来,曾麟书心里甜滋滋的。他乐呵呵地说:“子诚为我们白杨坪人争了口气,他的喜事便是大家的喜事,没有众乡邻抬举,也没有他的今天。”
人们不禁要问:此话怎讲?
曾麟书解释道:“子诚本无大志,乡邻们抬举他,说他是巨蟒投胎,使得他雄心勃勃、奋发读书,为‘巨蟒传说’作一番努力。这难道不是大家的功劳吗?”
听者哈哈大笑道:“你儿子本来就是巨蟒投胎,自从他出生后,你们家院子里那棵枯死多年的古柏又勃发新枝,而且古藤缠缠绕绕覆盖着树枝,就像虬枝盘旋其上,这一切都预示着你儿子不同寻常。”
经过乡邻们的妙语点染,曾涤生被神化了。
当官差前来报喜,飞驰至白杨坪时,曾家黄金堂被围个水泄不通。有的看热闹、有的想讨喜钱、有的来混口酒喝、有的想目睹一下“举人老爷”的风采。曾玉屏老人连忙招呼官差进屋吃茶,他拿出五两银子谢过差人,又拿出二十吊铜钱洒向贺喜的乡邻。乡邻们一拥而上抢夺铜钱,有的人竟蹲在地上,希望能发现一个铜子。
曾涤生身着崭新的青色长袍,向官差拱手致谢,吓得两个差人连忙下跪,其中一个口中念念有词:“举人老爷开恩!小的不敢受此大礼!”
在那个时代里,一旦有人考上了举人,他就有资格做官了。官不论大小,一律被称为“老爷,”所以,小小的差人见曾涤生向他们拱手致谢,他们当然会受宠若惊了。
曾涤生暗想:
“人道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古人说得太有道理了!我吃了十几年的寒窗苦,今日得以做‘老爷’。长这么大,今天第一次有人向我叩头,我也是第一次尝到被人恭维的滋味。这种体验真是太美妙了,比自己向别人叩头、作揖感觉好多了。若是我今后真的当上了‘大老爷’,那情境、那感觉一定会更好。”
想着、想着,他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两个官差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他们也跟着傻笑了起来。乡邻莫名其妙,有人摸了摸后脑勺,也笑了。他们笑得更莫名其妙了。
众人中,只有曾涤生笑得最开心,他的脸上已经绽开了一朵花。
当众乡邻散去的时候,夜幕已经拉开了。曾涤生与家人围坐在一起,他们有说有笑,十分高兴。曾涤生的大弟弟曾国潢今年虽未考中秀才,但获得了佾生资格,明年可望榜上有名,曾家可谓是双喜临门也。曾涤生成了“举人老爷,”不但轰动了众乡邻,就是连几十里外的山村也为之惊喜,人们奔走相告:荷塘二十四都出了个大人物。
嫁到贺家坳的曾国兰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时,她抱起孩子就往家里跑,并气喘吁吁地告诉丈夫王国九:“我大弟弟中举了。”
王国九万分惊喜,他高兴起来拉住妻子的手臂直摇晃,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快——快回白杨坪呀!还——还能向岳父大人讨——讨几个喜钱呢!”
一句话气得国兰直跺脚,她一甩手臂,不让丈夫拉住她摇晃不止,并气恼地说:“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让老婆回娘家弄几个钱,有本事自己挣去!”
王国九并不羞愧,反而他的嘴咧得更开了:“嘻嘻,能——能得到岳父家的资助,也——也叫本事呀!你——你大弟弟成——成了举人老爷,以后就能当大——大官,我——我们还愁银子吗?”这个王国九好像不懂得什么叫恬不知耻。他死缠着妻子马上回娘家,去讨几个喜钱。
曾国兰也很想见家人一面,于是,她抱着二儿子回到了白杨坪娘家。一见大姐回来,曾涤生兄妹八人欣喜若狂,尤其是小满妹最高兴。满妹今年才五、六岁,比大姐国兰整整小二十一岁,大姐出嫁的时候,她还未出生。大姐国兰对满妹的疼爱不仅出于手足情深,还多多少少带有一些母爱的成份。每次大姐回娘家时,她都要给满妹带来一件新衣服或一些好吃的东西。
所以,满妹最喜欢像母亲一样慈祥、和蔼的大姐。
曾麟书笑眯眯地望着九个儿女及儿媳欧阳氏,他感到十分幸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这是多么愉快的事情啊!曾国潢抢着说:
“爹爹,我也要出去读书,不出三、五年,我也能考个举人回来。”
曾麟书直摇头,连连说:“不行、不行,你没有你大哥那份韧劲儿。在家塾里读书,我尚且牢牢盯住你,若是到了外面,还不知道你有多滑头呢!”
国潢嘴一撅,嘟囔道:“你就是总偏袒大哥,从来不相信我。”
国兰、国蕙、国芝三姐妹笑了,国兰帮腔道:“国潢说的是实话。从小到大,爷爷、爹爹都偏爱子诚,总把二弟看扁了。今天,我要站在二弟这一边,帮他说几句公道话。”
国蕙反驳道:“大姐此差也!二弟性情浮躁,大哥老成稳重,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怎么能说爷爷、爹爹都偏爱大哥呢?”
看到大妹顶撞自己,国兰有些不高兴了,她脱口而出:“你总爱顶撞我,还把我这个大姐放在眼里吗?现在我们是姐妹,我还能说你几句。三个月后,你嫁到王家,我们成了妯娌,你还不跟我对着干!”国兰显得十分恼怒。
一听此话,曾涤生立刻询问:“爹爹,大姐所是真的吗?”
曾麟书默默地点了点头。曾涤生说:“你们怎么这般糊涂!自从大姐嫁到贺家坳王家,她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那个王国九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你们为什么还要把二姐许配给他弟弟?”
国蕙沉默不语。国兰解释道:“大妹许配的是那个混蛋东西的堂弟,不是他的亲弟弟。他堂弟王率五为人还算老实,大妹未来的公公是个教书先生,家中有几十亩水田,日子过得还算富裕。”
曾涤生关心地问:“吉日选定了吗?”
“定了。日子定在新春后的二月初六。”国兰答道。虽说国兰的脾气有些不好,但是,她对家人还是十分关心的,二妹的婚事是她做的媒。她仔细考察了王率五其人,发现王率五是理想的妹婿人选,才提了这门亲事。
毕竟是同胞至亲,刚才国潢、国兰、国蕙还在拌嘴,这会儿,他们又亲密无间了。国潢吐着舌头,做了个怪动作,戏谑道:“大姐、二姐,你们是姐妹亲呢?还是妯娌亲?”
“当然是姐妹亲了!”
声音很清脆,就像百灵鸟儿在歌唱。
说话的是满妹。小姑娘正依偎在嫂子欧阳氏的怀里撒娇呢!她红扑扑的脸蛋、胖嘟嘟的手、明亮的眼睛、乌黑的发辫,无不透露出稚童的可爱。曾涤生想从妻子怀里拉过小妹,满妹直往欧阳氏的怀里躲,她咯咯地笑着,开心极了。她笑着说:
“我永远都和大姐、二姐、三姐亲,最和嫂子亲。我不喜欢你们这些男人们,男人身上有臭味,嗯!好臭、好臭!”边说,她边比划,直撇嘴。
曾涤生好喜欢最小的妹妹,他非要抱住满妹不可,便伸手抓过满妹,把她抱在怀里,挠着她的脚心。满妹笑得更开了:“咯咯咯……好痒、好痒。大哥,好大哥!我再也不说你臭了。”
曾麟书制止他们:“都别闹了!天色已晚,各自回屋休息吧!我和你们大哥还有话要说,子诚,你先到爷爷房里去问安,然后到我房里来。”
父亲一发话,谁还敢再逗乐,兄妹九人立刻回房休息。其实,曾涤生早就盼着父亲说这句话了。今天早上从长沙回来,热闹了一整天,他还没和久别的妻子亲热亲热呢!
曾涤生先到爷爷的房里去问候一声,又到了父母那儿去坐一坐,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妻子的身边,但是他必须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尽量不让父母看出自己的焦急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