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父母这里,母亲江氏便催促他快快回到自己的房里去,母亲温和地说:“你一走就是几个月,你媳妇挺思念你的,她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她心里的苦,娘最清楚。”
刚到父母这里,母亲江氏便催促他快快回到自己的房里去,母亲温和地说:“你一走就是几个月,你媳妇挺思念你的,她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她心里的苦,娘最清楚。”
曾涤生羞涩地一笑,回答母亲:“有什么可想的,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父亲曾麟书边收拾书桌,边对儿子说:“你媳妇的确不错,毕竟是读过书的女子,知书达礼、温文尔雅,又能吃苦耐劳,亲戚、四邻无不夸奖她。自从她进门以来,你娘减轻了许多家务劳动,你爷爷的鞋子全是她做,每逢提起她,你爷爷总是赞不绝口。”
曾涤生谦虚地说:“这都是为人媳妇应该做的事情,她如有不对之处,还请父母多教导。”
曾麟书瞅了儿子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子诚,爹爹为你而自豪,你中了举人,是我们曾家的光荣,更是你个人的荣耀。我读了一辈子的书,最终只是个秀才,而我的儿子才二十四岁便当上了‘举人老爷’,我能不高兴吗?只是爹爹想问你一句:今后作何打算?”
母亲江氏冲着曾麟书低声斥责:“他爹,你真是越老越口罗嗦,儿子累了一天,还不快快让他回房休息。”
“急什么,天才刚刚黑,你睡得着吗?”曾麟书顶撞妻子一句。
江氏的态度温和了一些,她向丈夫商量道:“明天再问,行不行?”
“不行!天底下,哪个老子不盼儿子好了更好。如今我们的子诚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功,我这个做父亲的想知道他今后的打算,不然的话,我今夜难以入眠。”
曾麟书说得很坚决,曾涤生只好如实回答父亲:“暂时还没有仔细考虑这个问题。不过,我不会就此停滞不前的,我的最终目标是中进士、点翰林,争做人上人。”
“明年三月京城会考,你是否考虑过几日便动身赴京?”父亲凝视着儿子,看似征求儿子的意见,实际上是下命令。
曾涤生脱口而出:“这么急?如此说来,我只能在家过几天,太匆忙了吧!”
“男儿志在四方,留在父母、妻子的身边永远干不了一番大事。”父亲的脸色很严肃,看来,没有商榷的余地。
曾涤生答道:“儿子从命!”
儿子刚离开,江氏便埋怨道:“儿子的心里一定不好受,他们小夫妻才刚刚团聚,眼下又要天各一方,你好狠心哟!”
曾麟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妻子说:“我们也年轻过,夫妻间的缠绵太诱人了。我担心他们小夫妻沉缅于情爱之中,子诚更难以动身了,不如让他早早上路,取得更大的功名以后再团聚吧。”
欧阳氏拨亮了油灯,她静静地坐在床边,等待丈夫回房。左等不见丈夫回来,右等还是不见丈夫回来,欧阳氏心里有些怨恨了,她暗自猜测:怎么了?难道他不喜欢我了?还是?
她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那滋味好难受!
“吱扭”一声,门开了,曾涤生匆匆走进自己的房间,直奔妻子的面前,他一吭也不吭,猛地张开双臂将妻子紧紧地搂住,热吻堵住了妻子的双唇。欧阳氏又羞又气,她捶打着丈夫,想推开“野蛮”的他。曾涤生岂肯放手,他在妻子耳边低语道:
“生气了吧!瞧,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欧阳氏嘴一撅,不愿理睬丈夫。曾涤生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妻子,他发现妻子比几个月前消瘦了许多,便关切地问:“你怎么会如此清瘦?”
欧阳氏鼻子一酸,一串热泪夺眶而出。曾涤生想起了一句诗“为伊消得人憔悴,”他顿感内疚,把妻子搂得更紧了。因为他知道相聚的日子不多,他必须珍惜每一分、每一秒,享受这最温馨的时刻。
曾涤生望着熟睡中的妻子,一阵酸楚不禁涌上心头,他真不知道明天该如何向妻子道出真情。才刚刚团聚,转眼间又要天各一方,这对恩爱夫妻来说太残酷了。
可是,他不能不走!
功名利禄在前方呼唤着他,如果沉湎于儿女情长,这一生将一事无成,这不附合他的性格。
曾涤生对“巨蟒投胎”一说深信不疑,他身上的癣疾越来越严重,这更增强了传说的可能性。
曾涤生不能停止脚步,他必须去奋斗,努力实现曾家人的宏伟志愿。
曾涤生吞吞吐吐向妻子表明了心迹,欧阳氏一听,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直往下落。她依偎在丈夫的胸前,双臂环绕在丈夫的腰间,低声抽泣着。曾涤生为妻子抹去泪水,在妻子耳边呢喃:
“难道说我愿意离开你吗?我们恩爱无比,才刚刚团聚就要分离,我的心里也很不好受。但是,我不能不走,我是曾家的长子长孙,又取得了初步的成功,我能停步不前吗?全家人都夸你通情达理,我感到十分欣慰,为有这么一位好妻子而自豪。我知道你不会拖后腿的,所以才告诉你我的打算。好老婆,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吧!”
欧阳氏有些气恼,她苦笑着说:“你们男人就会这一套,专拣好听的奉承女人,逼得女人不得不答应。你走吧!我绝不拖你的后腿,只是你没子嗣别挑我的不是就行。”
一句话提醒了曾涤生。曾涤生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是呀!娶妻也有一年了,至今尚无子嗣,此乃大不孝也!
曾涤生低声问妻子:“昨天晚上,我们不是在耕种吗?”
“羞、羞、羞!你的脸皮真厚,谁和你干过那种事情!”
“我只记得昨天晚上和一个可爱的女人在‘劳动’,如果不是你,那就是别的女人了。”
欧阳氏更加气恼,她一扭身不再理睬曾涤生。曾涤生一本正经地说:“万一我们昨晚真的获得了丰收,你一个人在家,一定十分辛苦。想想真对不起你。”
“你放心地赴京赶考吧!家里有爷爷、公婆,还有几个妹妹,你还担心什么!万一我们真的有了孩子,我一定能把他养好。”欧阳氏渐渐地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道光十五年(1835)正月里,曾涤生离开了家乡,他要寻求更辉煌、灿烂的前程。
临行前,爷爷曾玉屏执意要送长孙至大路口,老人又喜又悲。喜的是长孙学业有成、一鸣惊人,才二十四岁就当上了“举人老爷,”眼下又赴京赶考,也许不久便“更上一层楼”;悲的是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况且湘乡离京城那么遥远,一路上一定十分辛苦,老人怎么能放心!曾涤生走在最前面,欧阳氏顾不上众人盯着他们,她紧挨着丈夫走。爷爷曾玉屏怀抱一件裘皮大衣随后,曾麟书夫妇及其他八个儿女走在最后面。
江氏偷偷地抹了一把眼泪,曾国蕙安慰母亲:“大哥是去赶考,娘应该高兴才是。”江氏低声对二女儿说:“娘辛辛苦苦把你们兄妹九人抚养长大,就像鸟儿一样,翅膀一硬便要飞。娘舍不得你们呀!”
已经到了大路口,曾涤生回头对家人说:
“出了这山口,便能搭上马车,你们不用再送了。天很冷,都请回吧!”
爷爷曾玉屏将裘皮大衣披到孙子的身上,曾涤生立刻推却,并说:“她(欧阳氏)给我做的新棉衣,穿在身上暖和极了。这件裘皮大衣是爷爷的心爱之物,我还是不带了。”
爷爷急了,嚷嚷道:“一定要带上它!北方正值隆冬季节,一件小棉袄怎能御寒。”曾麟书夫妇也命令儿子带上裘皮大衣,曾涤生无奈,只好从命。
曾涤生只身一人来到了北京。
远离家乡与亲人,除了备感孤独,他还遇到了重重困难。首先是语不通,曾涤生操着一口湖南话,到了官话区(当时,人们称北方话为官话),与北方人交流总有些困难;其次是生活不习惯,在家乡时,他一日三餐大米,到了北京,一天到晚吃大馍,十几天后,曾涤生感到胃里涨痛;再次是寒冷的天气使他难以忍受,虽说正月里湖南也很冷,但不至于到处挂着冰柱。曾涤生怕冷,便穿上爷爷送的裘皮大衣,依然不行,他还是被冻得手脚发麻。
他咬紧牙关闯过了一个个难关,四十多天过去了,总算有一点适应了寒冷的北方生活。屈指一算,离礼部会考还有二十来天,他必须埋头苦干,以求好成绩。所以,曾涤生一天到晚闷在屋里读书,连写封家书的时间都没有。
住在长沙会馆里,开支并不大,这里聚集了从湖南全省来京赶考的举子,由于是老乡,彼此之间总有些照应。一位老举人悄悄地告诉曾涤生:
住在长沙会馆里,开支并不大,这里聚集了从湖南全省来京赶考的举子,由于是老乡,彼此之间总有些照应。一位老举人悄悄地告诉曾涤生:
“你初来乍到,对于朝廷礼部举办的会考可能不太清楚。一年一度的会考,一来要有真才实学,二来要靠门路,不然的话,考中进士的可能性很小。”
刚刚步入京城的寒门儒生曾涤生实情相告:
“第一点,我可以努力去做;至于第二点,我找不到任何门路。这是不是等于说我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也不是。这就要看你的运气了!运气好的话,不托人找门路一样能成功;运气不好的话,那就只有望洋兴叹了。从二十六岁起,我就来参加一年一度的礼部会考,整整三十年过去了,我每次都名落孙山。”老举人黯然伤神。
曾涤生小心翼翼地问:“你从不气馁吗?”老举人惨淡地一笑,回答道:“习惯成自然。”
曾涤生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如何。
真是度日如年呀!曾涤生数着日子过,总算盼到了三月中旬,曾涤生不像长沙乡试时那么信心百倍。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强手如林,竞争一定十分激烈。曾涤生暗自想到:“今年不行,明年、后年再来,我不相信会试比登天还难。”
一旦坐在考场上,他便感到有些紧张。主考官是位老者,他死死盯住每一个考生,弄得曾涤生心里有些发怵。展开试卷一看,曾涤生顿感题目太难。四书首题为《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次题为《夫孝道,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也》;三题为《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诗赋为《赋得“王道平平”》。
三篇时文写作并不难,难的是最后一题诗作。曾涤生对“王道平平”感受不深,他觉得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家乡湖南正遭“匪患,”老百姓中有的人竟误入“匪穴,”跟着瞎起哄,找不到太平盛世之景象。歌抒怀、诗志,曾涤生不肯粉饰太平,不愿违心鼓吹,《赋得“王道平平”》自然写得很糟糕。
杏花榜下来了,曾涤生和几位同乡一起去凑热闹,不过,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榜上无名!
曾涤生收拾行装,准备即刻启程回家乡。
离开家乡三个多月了,竟连一封家书也没寄,他当然更收不到“抵万金”的家书了。自从离别家乡,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亲人,尤其是想念美丽而善良、温柔又大方的妻子。
那天出了考场后,曾涤生沿大什拉胡同回长沙会馆,转过一个弯,曾涤生眼前一亮:欧阳氏!那走路的姿式、那乌黑的发髻、那粉色的小棉袄、那挎着的竹篮,哪一点都像他的欧阳氏。
他加快步伐赶了上去,前面的年轻妇女似乎感到有人在追赶自己,吓得她跑了起来。曾涤生如梦初醒,那是别人的老婆,不是他的“欧阳姑娘”。
刚考完试那几天,他无心读书,全部心思都放在相思上。曾涤生反复地想:“她好吗?有没有怀上身孕?她思念我的时候,也像我思念她的时候这般苦吗?一定是!天下的情都是这么折煞人也。人啊人,为什么会为情而苦恼呢?人间若是没有男女相悦,那该多好呀!不为情苦,也不为情伤,一定会有更多的男人走向成功。”
既然榜上无名,何不快快回乡!
就在曾涤生打点好行装,准备上路的前一天晚上,偶然间得到了一个消息,使他打消了回乡的念头。听人说明年(1836)恰逢皇太后(道光皇帝的母亲)六十大寿,全国上下将一片欢腾,京城更是热闹非凡。道光皇帝御钦:道光十六年,乡试、会试皆恩科。
何谓“恩科”?本来,每三年礼部举行一次会试,按规定道光十八年才能进行下一次会试。恩科是指每逢皇室有较大的喜事,如皇帝登基或大婚、皇太后或皇后大寿之际,为了贺喜,皇帝特谕增加一次会试,以示皇恩浩荡。
这就是说明年春天,他还有一次会考机会。考虑到京城与湖南遥遥相距,来回很不方便,耗资也大,曾涤生在同乡的劝说下决定暂不回乡,留在京城准备参加明年的恩科。
一封家书传到了白杨坪,曾麟书非常赞赏儿子的做法,他对家人说:“就凭子诚这股韧性,明年恩科有望取得好成绩。”
欧阳氏既钦佩丈夫的韧性,又有些怨恨。毕竟他们是恩爱夫妻,长期分离焉能不思念万分。丈夫决定留在京城读书,不能陪伴身边,她只有暗自落泪。当欧阳氏听说公爹托人给丈夫带些银子时,她拿出了一只银手镯、一个金戒指——这是她仅存的嫁妆。
两年来,她不知卖掉了多少心爱的饰物。
公爹曾麟书明白儿媳的意思,他推却说:“用不着再去卖你的陪嫁,我会想办法解决困难的。”说话时,他面带愧色。
欧阳氏低声道:“我十分明白二老的难处,家中已无多少积蓄,二妹(国蕙)出嫁时连个嫁妆都没置,大弟(国潢)又要到衡阳念书。这两年,田里欠收、婆婆有病、子诚读书、诸弟长大、阿姊出嫁,日子过得太难了。我既然嫁到曾家,就应该为家里分担忧愁,如果爹爹不收下,就是没把我当成自家人。”
曾麟书还能再说什么呢!
家中托人捎来了银子,曾涤生更可以安心读书了。北京长沙会馆里住了不少赶考的湖南举子,其中有一些人是常客。一年又一年,他们与金榜无缘,又不愿回乡务实,干脆在会馆里“安家落户”。曾涤生不同于这些人,他不是来混日子的,所以,他比其他人要刻苦得多。
举子中有个衡阳人,名叫李四堂。李四堂今年五十多岁,他对科考的兴趣并不大,而对古迹文物却有着浓厚的兴趣。自从五年前来到皇城,他就没停止过东奔西跑,皇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古迹,他都了如指掌。李四堂性格开朗,十分健谈,又好为人师,所以,会馆里的举子们称他为“李四爷”。
在李四爷面前,曾涤生自称“晚生”;李四爷也不谦让,他称曾涤生为“贤侄”。一来二去,两个人混得很熟,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平时,曾涤生忙于读书,没有闲暇时间听李四爷胡侃一气,只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曾涤生可以边吃边和四爷聊天。
李四爷说话的时候,他总爱瞪着圆圆的眼珠子,两边腮帮一鼓一鼓,花白胡子一翘一翘,十分逗人。曾涤生注视着李四爷,问道:“晚生有一事不明白,既然四爷对皇城这么感兴趣,为什么你不将一家老小全带出来,在这儿安家好了。你一个人在皇城游荡不觉得有些孤单吗?”“不、不、不!一个人自由自在,想逛到哪儿,就逛到哪儿。若是把老婆带来,她还不把我拴得牢牢的!贤侄,你们年轻人渴望终日厮守在一起,我这老头子呀,就怕老婆站在面前。”突然间,二十六岁的曾涤生像小孩子一样好奇,他问:“你在京城闲逛了几年,都有哪些收获呀?你见过皇帝老子没有?紫禁城里就住了皇帝老子一家人吗?紫禁城里有多少间屋子?道光爷有几个皇子?”
喜欢闲侃的李四爷来了精神,他将衣袖向上捋了捋,眉飞色舞地讲述了起来:
“我在京城并不是闲逛,哪座王府何年建成、哪个景点最怡人、哪里的屋瓦出自何地、宫里哪个妃子最受宠,我全知道。尤其是提起这道光爷呀,三天三夜也唱不完戏。比你们湘乡县城还大的紫禁城里只住了皇帝老子一家人,要问紫禁城里有多少间屋子,不知道!连皇帝老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间屋子,但是,几个皇子,他知道。”
李四爷是个举人,但是,他从未做过官,一点也不摆架子。说得口渴了,他便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上几口冷水,然后再接着说。
“中国之大,是道光爷一个人的,但真正属于他的宝贝,只有那三个皇子。四阿哥奕今年才三岁,五阿哥奕(左讠右宗)只小六天,却不得父皇的喜爱。六阿哥奕两岁多,宫里人皆称他聪明、伶俐,深得道光爷的喜爱。”
“晚辈敢问:四爷从何知晓的?”
“司马迁说过什么?他早在汉朝就呼吁‘行万里路’,难道贤侄忘了这句名了吗?”李四爷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他收敛了笑容说:
“秀才不出门,难知天下事。贤侄,你也不能一头扎进书堆里出不来。北京是几朝国都,这里有着丰富的文化底蕴,单就那些辉煌的建筑,足足让你研究多日。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他们云集北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思想和学术见解,我劝贤侄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你将会获得更多的知识。那是‘圣贤书’上所没有的知识。”
李四堂虽然热衷于古迹文物,但是他不是游手好闲之徒,有时他的话也很有道理,曾涤生不得不信服。在李四堂的引导下,曾涤生游历了北海、前门、十三陵、长城等著名景点,他感到真的受益匪浅。他惊慕于中国古代建筑,为那些恢弘的气势所震撼。几十天的游历使他增长了知识、扩大了视野,心胸也变得宽阔起来。
一日,他与李四堂同行,他们走得很远、很远。当他们走到北京西郊一带时,有一处十分幽静之地,曾涤生为其壮观、静谧、富丽所打动,他对李四堂低声说:
“李四爷,这里如此静谧,正是读书的好地方。”
“年轻人,你还真有眼力。这儿便是皇家园林——圆明园,每年春天,道光爷都要到园子里小住几日,他的四皇子奕就出生在这里。四皇子为全皇后所生,他聪明伶俐,和六皇子奕一样,都深得道光爷的喜爱。”
曾涤生好奇地问:“圆明园占地多少?里面一定十分华丽、富贵吧!”
“占地多少不清楚,但是,听人说圆明园是天下第一园。相传康熙年间,康熙爷偶然间发现了这座明代留下的废园,他认为这里环境优雅,只不过园子里长期不住人,显得有些荒草丛生、零乱不堪罢了。只要稍加修缮,一旦有人住进去,它将会成为一座人间天堂。于是,康熙爷把它赐给了四皇子胤祯,即后来的雍正爷,从此才正式命名为‘圆明园’。”
“现在有人住在里面吗?”
“有人住,道光爷回宫的时候,圆明园里留下十几个太监看守园子。我有一位朋友,他二哥便是看守园子的大公公(太监)。听那位公公说圆明园由三园组成,即圆明园、长春园、万春园。此外,还有一些属园,如畅春园、清漪园、静宜园以及近春园、熙春园等。园中珍藏了历代珍宝、典籍、文物,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实为罕世之处。”
曾涤生向园子里面望了望,自自语道:“怎么才能进去看一看呢?”瞧他那神态,就知道他十分想亲眼目睹一下这人间胜境。
李四堂告诉他:“两百多年来,有三种人可以进园子。”
“哪三种人?”
“哪三种人?”
“皇室成员、朝廷重臣、宫女太监。涤生呀,第一种和第三种人,你都沾不上边。惟有第二种人,你可以通过努力争取做到。”
曾涤生若有所思,他暗自在想:“我今日留京读书就是为了一步步‘登天’,只有考进士、点翰林,才可能一步步接近高高在上的天子。如果有一天,我有幸成为朝臣,一定要想方设法进园子去看一看,人间胜境究竟何状!”
回到长沙会馆,曾涤生的脑海里一直闪现着圆明园的外观景象,他试图勾画着园子里的各处景点,可是,总觉得太虚无缥缈,无论如何也画不出完整的景观来。
曾涤生只好作罢。
不久,他的兴趣便发生了变化,他迷上了韩愈的散文。
韩愈,字退之,河阳(河南孟县)人,唐代著名的散文家。其思想敏锐、文笔优美,一生笔耕不辍,给后人留下了不少优秀的文字。但是,由于韩愈的散文大多抨击封建帝王的腐朽统治,呼吁尊重人才,寄寓了忿忿不平之气,所以,历代统治阶级皆不推崇他。
以前,他只知道孔圣人、孟子、庄子、老子、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大家,虽然也听说过“韩愈”这个名字,但是,只知道韩愈写过几首诗,如《山石》、《听颖师弹琴》。韩愈诗作当然无法与李杜相媲美,曾涤生没在意过这个人。今天,他突然间了解到韩愈居然还是一位散文大师。
到了京城,不仅是生活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思想上,他也发生了一系列变化。以前无论在父亲开办的家塾里,还是在唐家私塾、涟滨书院,或者是岳麓书院,曾涤生接触的全是正统教育。他学《四书》、读《五经》、习时文、吟诗赋,从来就没有接触过“杂感”等一类文字。二十五六岁的曾涤生住在长沙会馆时,偶然间得到了一本《韩愈诗文》,他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展开《原道》、《原毁》、《杂说》、《师说》等篇,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阅读都有更新的体会。特别是读起《师说》中的句子,他感到茅塞顿开。
《师说》不仅阐明了老师的重要作用,以及从师的意义,而且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曾涤生不由地想起两年前在岳麓书院读书时的情景:那时,他与罗泽南、郭嵩焘、刘蓉、左宗棠等人关系十分密切,每当他们相聚时,自然少不了切磋学术问题。一向目空一切、自命不凡的左宗棠从来不愿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而谦虚谨慎的罗泽南则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所以,罗泽南进步很快,左宗棠不见进步。曾涤生早就认识到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是一个人的优良品质,只不过没有韩愈这种精辟的理论罢了。
韩愈在《师说》中明确地提出: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位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矣!
“圣人无常师,……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每当读到这些句子时,曾涤生便频频点头称是。他后悔以前只埋头于考取功名,读了不少“圣贤书,”而不能做到博览群书。像韩愈这样的散文大师,他竟知之甚少。若不是赶考到了京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触到这样的好文章!
《杂说》一文给曾涤生以更大的启迪,韩愈论述了“伯乐”与“千里马”的关系,明确指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曾涤生暗自想:
“我也许就是那匹千里马,而伯乐在哪里呢?如今,我胸怀大志、刻苦读书,会不会最终‘只辱于奴隶之手,骈死于槽坜之间,不以千里称也’。不会!只要是千里马,总会有伯乐来认识你的。曾涤生,你是匹千里马吗?这才是根本的问题。”
如今的曾涤生不再像以前那样死读书,他学会了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在京待考的日子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湖南山村的那个寒门儒生变成了博学、善思之人。
此时刘蓉也来到了北京,他乡遇老友,本来就是人生的一大喜事,更何况是两度同窗(涟滨书院、岳麓书院)的刘蓉呢!
道光十四年,刘蓉也参加了乡试,但他的运气没有曾涤生的好,他和左宗棠一样也名落孙山。从此以后,他心灰意冷,不愿再提及科考一事。刘蓉的大表哥在京城做官,大表哥为了激励刘蓉,特意让他来京小住几日,也能开开眼界。恰巧,这位大表哥也认识同乡曾涤生,并且知道表弟与曾涤生是至交。
听说好友曾涤生就住在长沙会馆里,二话没说,刘蓉直奔长沙会馆来找老朋友。两人相见备感亲切,促膝交谈,通宵达旦。刘蓉十分钦佩曾涤生的博识与健谈,他感慨万分地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涤生兄到京一年来变化的确不小。想当初,你在岳麓书院时,总是我们几人谈笑风生,你往往缄口不语,默默地倾听我们胡吹一气。如今,你也学会了侃侃而谈,一个晚上全是你在说话,我连插话的机会也没有。”
曾涤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磕了磕烟袋窝里的烟灰,又慢慢地装满了一窝碎烟叶,猛抽了几口,又咳嗽了两声,才开口说话:
“人总是要变的嘛!以前,你和罗泽南、左宗棠、郭嵩焘等人总爱说我是个闷葫芦,今天你又讲我瞎侃一气,我真的无所适从了。”
刘蓉虽然比曾涤生小几岁,但是他们是至交,所以说起话来有时很随便。刘蓉拍着曾涤生的肩膀说:“人们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个闷葫芦如今变成了健谈之人,为什么其他方面不能也改一改呢?”
曾涤生不明白刘蓉指的是哪方面还需要改一改,他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刘蓉指了指烟袋,曾涤生挠了挠头,笑着说:“此生离不开它了!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戒烟。”
两个人都笑着摇了摇头。
曾涤生的意思是:你管得太宽了!
刘蓉心想:你口口声声严于律己,原来,也有放纵自己并原谅自己的时候!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个人才打着哈欠想睡一会儿。他们和衣而卧,睡得好沉、好沉,直到中午时分也没有醒来。会馆里的其他几个举子都纳闷儿,他们很少看见曾涤生这么懒惰,一向早早起来读书的曾涤生今天怎么了?本来约好今日一起外出,看来要取消计划了。
几个人想唤醒曾涤生,可是,无论怎么摇晃,他也不愿意起身。当曾涤生、刘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黄昏时分,曾涤生一个骨碌爬了起来,他焦急地说:“糟了!睡了一整天,重要事情都被耽误了。”
“什么事情?”
“三天前就约好了,今天上午和会馆里的几位同乡一起游长城。嗨!昨晚谈了一夜,白天睡沉了,他们一定没等我。”
两个人的对话被李四堂听见了,他推门进屋,哈哈大笑道:“涤生,你还游长城呢?你连晚饭都吃不上了,他们气哼哼地取消了计划,扬要惩罚你,今晚不给你饭吃!”
刘蓉一听,高兴地大叫起来:“太好了!涤生,我们到馆子去美餐一顿。”
曾涤生面有难色,刘蓉知道涤生一定是囊中羞涩,他便拍了拍自己的钱褡说:“今日我请客!李四爷一同去,我们不能亏待自己呀!”这个豪爽的小伙子执意要请客。
“算了!他们是开玩笑的,还能真不给我们饭吃?我每个月交三两银子,一顿也少不了。”
刘蓉很失望,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有些不开心。刘蓉随手拿起床头上的文稿,轻声读了起来:
《岁暮杂感》
韶华弹指总悠悠,
我到人间廿五秋。
自愧望洋迷学海,
更无清福住糟邱。
……
刘蓉笑着问:“你会试不售(未考中),竟一丝半毫的沮丧窘蹇之态,反而书生意气、倜傥洒脱,有‘云梦吞如芥,君山铲不平’之宏伟大志,实在难得。”
曾涤生笑着说:“但求宏伟志,终能露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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