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悔叫夫婿觅封侯’呀!”
“可恨!你怎么知道的?”被丈夫一语道破天机,她有些不好意思。欧阳氏的脸羞得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艳丽而迷人。
“可恨!你怎么知道的?”被丈夫一语道破天机,她有些不好意思。欧阳氏的脸羞得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艳丽而迷人。
曾涤生也有诙谐的时候,他逗乐道:“你不是早说过,我们已经融为一体了吗?既然融为一体,你心里想什么,我当然也想什么了!”
欧阳氏忍不住,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边笑边捶打着丈夫,那神态好娇媚。曾涤生拉住妻子的手,对妻子耳语道:
“难道我舍得离开你吗?我们新婚伊始、情意甚浓,天底下的有情人都渴望一刻也不分开,我们当然也不例外。可是,为了功名、为了将来,我不得不走,你不得不留。我们不是已经讲定了嘛,每隔三个月,我便回来一趟。小别胜新婚,相聚时一定更美、更美!”
欧阳氏依偎在丈夫的胸前,她轻声说:“到了长沙,谁为你挠痒呀!你这鳞癍一天比一天严重,我真放心不下。”
“临时再找一个女人为我挠痒,就能解决问题了。”曾涤生厚颜无耻地说,说罢,他便紧紧搂住妻子不松手。气得欧阳氏直拍打丈夫,她装作恼怒,气狠狠地说:“就是你找更多的女人,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一对小夫妻打趣逗乐,笑声传到了院子里,正在屋里的曾麟书对江氏说:“我们的那些时光,你还记得吗?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我们已两鬓染霜,可是,往事历历在目。”江氏推了一把丈夫,说:“老不正经的东西,枉你读了一辈子的书!”江氏偷笑起来。曾麟书认真地对妻子说:“我这一生只干了两件事情:读书和生儿育女。书没读好,儿女却生了一大堆,这个功劳应归你一半。”
这对老夫妻也在打趣逗乐。
湖南长沙岳麓书院坐落在青山绿水之中,它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湘水从书院门前流过,岳麓山紧挨着书院,故名“岳麓书院”。古树掩映、夕阳斜照、幽静深邃、书声朗朗,这里是莘莘学子的读书胜地,也是湖南湘学派的发祥地、湖南省的最高学府。
吸引学子们的不单单是岳麓书院环境幽雅、浓厚的书香之气,更重要的是书院的山长(校长)是著名的儒学大师欧阳厚钧先生。
欧阳厚钧,字福田,号坦斋。嘉庆进士,在京为官期间,曾任郎中、做过御史,当时就颇负盛名。四十岁时,他的老母亲有病在身,生活难以自理。欧阳厚钧辞去了官职,回到长沙老家奉养母亲。三年后,母丁忧(母亲去世)在身,他不便回京继续为官。
在朋友的一再劝说、怂恿下,欧阳厚钧选择了一处幽静之地,他开办了岳麓书院。慕名而来的学子一下子拥进了书院,二十多年来,岳麓书院的弟子不少于三千人,所以欧阳厚钧号称“弟子三千,”可谓桃李满天下也!
道光十四年,岳麓书院招收了一批学生,其中有曾涤生、刘蓉、罗泽南、左宗棠、郭嵩焘等人。恐怕连欧阳厚钧本人也想不到,就在这一批弟子中,涌现出中国近代史上影响巨大的朝臣以及著名的学者、诗人,这不能不说是岳麓书院对中国社会的一大贡献。
当曾涤生辞别了父母及新婚的妻子,只身一人来到这里求学时,他并不感到孤单。因为,刚入书院的第六天,便有人告诉他书院里还有一个湘乡人,这个人马上就要来看望他。曾涤生心里有些纳闷儿,他猜不出来者是谁。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特别是细雨霏霏之际,人们仍感到有些寒意。曾涤生初来乍到,除了读书,一般情况下并不外出,宿舍离学堂很近,只须一刻钟便能打个来回。下午下学归来,曾涤生披上一件夹衣摊开书本正想读书,这时,一个声音高叫道:
“曾涤生,你住在哪个房间呀?快快出来,我特意来看望你,你的架子别太大了!”外面的人边喊边笑,那爽朗的笑声很熟悉。
曾涤生连忙跑了出来,他仔细一看,来者叫刘蓉。刘蓉比曾涤生小五岁,但他长得又高又胖,才十八九岁的青年,却长了一脸的络腮胡须,并不显得很年轻。在湘乡涟滨书院时,刘蓉比曾涤生晚到半年,但是,两个人却有过一段交往。
一年前,也是早春时节,涟滨书院来了个壮小伙子,他叫刘蓉。刘蓉住在曾涤生的隔壁房间,彼此之间都很熟悉,但是他们不是一个班的学生,平日里没什么往来。一天晚上,大家正在熟睡之际,突然隔壁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叫嚣声。
学生们揉着睡意目蒙目龙的眼睛,嘀咕道:“是谁这么讨厌,深更半夜里大声嚷嚷。”大部分人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曾涤生被吵醒后,丝毫睡意也没有了。他倾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听了几句,他明白了七、八分。原来,隔壁房间的人在大声吵架。
一个粗嗓门儿高叫着:“刘蓉,如果你再打呼噜的话,我们就用一床棉被捂住你的脸,看你还打不打呼噜。”刘蓉分辩道:“我一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难道我想鼾声如雷吗?”
另一个“女人腔,”很尖、很细,甚至有些刺耳:“刘蓉,你真讨厌!我们再也不能容忍你了。”刘蓉反唇相讥:“我鼾声如雷体现了男子汉的气魄,而你呢?一开口就露出了‘女人腔’,叽叽喳喳的,难听极了。”
“你侮辱人!你不可理喻!”声音软棉棉的,活像个女人。
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一些,曾涤生正准备入睡时,“扑通”一声巨响,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曾涤生本能地坐了起来,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他意识到隔壁房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个鱼跃,跳出了热呼呼的被窝,披上一件夹衣,直奔隔壁房间。
果然如他所料,这边发生了“战争,”刘蓉与“女人腔”撕打了起来。人大力不亏!只见刘蓉正骑在“女人腔”的身上,紧攥拳头欲打“女人腔”。“女人腔”长得又小又瘦,哪里是刘蓉的对手!房间里的其他人全在看热闹,谁也不去劝架。
眼看着“战争”就要升级,曾涤生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死死地拽住刘蓉,不让他继续动手。其他几个人也假惺腥地上前劝架,总算平息了“战争”。刘蓉忿忿地冲着曾涤生吼了一句:“多管闲事!”曾涤生未作理会。
第二天中午,刘蓉耷拉着脑袋不吭声,曾涤生听说刘蓉挨先生的责骂了。到了晚上,曾涤生正在读书,他隐隐约约觉得将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因为,离宿舍不远处站了三、四个男人,他们个个魁梧高大,似乎是“女人腔”调来的打手。
曾涤生放下手中的书本,他假装上茅房,一路小跑到了学堂,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刘蓉面前时,他喘得说不出来话。刘蓉诧异地看着曾涤生,曾涤生吐了一口粗气,说:
“快躲一下!他们来了三、四个人,你敌不过他们。”
刘蓉脸色大变,转身就来找“女人腔”想论理,曾涤生扯住了他的衣襟,说:“你还想把事情闹大吗?蠢货一个,你还不快找个地方躲一下!”
刘蓉也似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不再瞎闹腾,便“走为上策”。一场恶战避免了。刘蓉十分感激曾涤生,他们之间开始有了往来。
后来,曾涤生赴考,考中了秀才,与刘蓉中断了往来。
人生何处不相逢!曾涤生万万没想到在岳麓书院竟遇见了涟滨书院的老同窗,他心中十分高兴。当刘蓉在外面高声呼叫曾涤生时,曾涤生应声跑了出来。他兴奋地说:“今天上午,有人告诉我有位同乡要来看望我,我真想不到就是你。”
刘蓉满面红光,他天生一副大嗓门儿,一开口就有“山崩地裂”之势。刘蓉大大咧咧地说:“怎么?只许你来岳麓书院读书,我就不能来了?”
“不、不、不,只是我没有想到罢了。老同窗,快快请进!”曾涤生热情地招呼客人。刘蓉随曾涤生进了房间,他仔细打量着室内的陈设,又嚷嚷道:“曾涤生,这房子又矮又小,室内的光线实在太差了,你没要求山长(欧阳厚钧)给你另外调换一间吗?”
曾涤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一边送上茶水,一边回答:“没关系!除非阴天下雨,一般情况下能凑和着读书。黄昏时分早早点上油灯,无非多费一点儿油钱,花销多一些,家里还承受得了。”
刘蓉关切地问:“初来乍到,一切都习惯吗?”
“还好。咦,刘老弟,你什么时候就读于岳麓书院的?自从去年分手后,关于你的消息,我一点也不知道。去年府试,你的成绩如何?”
刘蓉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轻描淡写:“和你一样,中了个秀才。不过,没有你的成绩好,只考了个背榜(最后一名)。家父教训了一顿,小弟如大梦初醒,决心奋发读书,争取考个举人以光耀门楣。三个月前,家父把我送到这里,能投师于欧阳厚钧先生的门下也算人生一幸也。”
看来,这个有些粗莽的小伙子也不是平庸之辈,他粗中有细,志向远大,将来定有辉煌的前程。曾涤生又问:“岳麓书院与涟滨书院有什么显著的不同?这儿的主讲也很严厉吗?”
刘蓉正襟危坐,他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两处相差甚远也!首先,岳麓书院比涟滨书院规模更大,这儿有三十多位主讲,学生多达五、六百人;其次,这儿的课程安排更合理,不但有古文讲解,还有诗歌赏析、时文答辩;再次,岳麓书院是我们湖南的最高学府,这里云集了湖湘儒学大师,先生们不仅循循善诱,教授学生,他们还潜心于程朱理学的研究,不少先生都著书立说;最后,这里汇集了全省渴望建功立业的莘莘学子,在这里,你会感到有一种压力,迫使你不得不求上进。”
刘蓉侃侃而谈,曾涤生侧耳倾听。不知不觉间,夜幕已降临,曾涤生再三挽留客人一起用晚饭,刘蓉爽快地答应了。其实,岳麓书院生活条件并不好,这里不过是学术气氛浓一些罢了,曾涤生来此不久,他一直在书院里就餐,至于四周有没有馆子,他根本就不知道。既然留朋友吃饭,总不能还在书院饭屋(食堂)凑合吧!
刘蓉侃侃而谈,曾涤生侧耳倾听。不知不觉间,夜幕已降临,曾涤生再三挽留客人一起用晚饭,刘蓉爽快地答应了。其实,岳麓书院生活条件并不好,这里不过是学术气氛浓一些罢了,曾涤生来此不久,他一直在书院里就餐,至于四周有没有馆子,他根本就不知道。既然留朋友吃饭,总不能还在书院饭屋(食堂)凑合吧!
曾涤生向刘蓉打听道:“附近有好一点的馆子吗?”刘蓉答道:“有三、两家还可以,我和其他几位同乡常去,有一处还可以赊账,我们在那家吃得多一些。”
“岳麓书院有几个湘乡人,邻县的有没有?今天晚上把他们全邀请来吧!我们出门在外,多结识几个人总不算坏事。”曾涤生一副真诚的样子。
刘蓉拍了拍曾涤生的腰间,笑着问:“银子带够了吗?我们这几个老乡以及邻县的几个人,个个是馋猫,只要一下馆子,人人就打开了胃囊,不吃得打饱嗝,不会罢休的。”
曾涤生身上的银子真的不多,他老实地交代:“只带了二两纹银,恐怕不够吧!不过,你不是说可以赊账吗?”
刘蓉哑然失笑:“你第一次上馆子就赊账,未免有点太寒碜了吧!这样吧,今晚我做东,邀请几位乡邻赴宴,算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不行、不行!哪能让你破费!”曾涤生显得很窘迫,他的脸有些红。
“别争了!下一餐你来请,我们就扯平了。再说,今日你囊中羞涩,说不定下一次我不名一文。出门在外,谁没有受窘的时候呀!”
曾涤生拍了拍刘蓉的肩膀,真诚地说:“虽然父母给的银子不多,但是,我还有一项小来源,那就是我老婆从岳父家带了一些‘压箱钱’。来的时候,她硬要塞给我,我没好意思要。下一次,我不会再推辞了。”
刘蓉高兴地问:“你娶亲了?嫂子漂亮吗?”
曾涤生面带喜色,沾沾自喜道:“你嫂子不但十分漂亮,她还知书达礼,尤工诗词,精于绘画,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才女。她性情温和、宽宏大度,实在是人间难觅的好女子。”
“你好福气!今晚,你一定要多喝几杯,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幸福的男人是如何开怀痛饮的!”这天晚宴,曾涤生果真开怀痛饮了。一则他乡遇故交,二来结识新朋友,三为家乡貌美年轻的妻子,他能不喝个酩酊大醉吗?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曾涤生一拍脑门子,问自己:“昨天晚上,新结识的那几位叫什么?”当时,曾涤生的确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可是,一觉醒来,一个也不记得了。上早学的时候,曾涤生掂起书本想读一段,但是,他一个字也念不下去。他还在努力回想着那几个人的名字,就连欧阳厚钧先生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曾涤生在发呆,欧阳厚钧先生很生气,他用教鞭狠狠地抽打书桌,并厉声说:“曾涤生,站到墙角去!清醒一下你的脑子!”
曾涤生吓得一哆嗦,其他的学生立刻向他投来鄙视的目光。若是十年前,曾涤生受此训斥,也许他不会感到莫大的耻辱。可是,今天不同!二十四岁的成年人了,在这间书屋里,他虽然不是年纪最大的学生,但是,比他小七、八岁的很多。
他感到一阵阵难过,年轻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可是,先生的话又不能不听,他只好顺从地站在墙角边。其实从座位到墙角处只有十来步,但在曾涤生却是那么遥远,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过去。同学们投来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匕首直刺他的心窝,他几乎无地自容。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学,曾涤生立刻逃离书屋,他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他飞快地走着,生怕撞见欧阳厚钧先生,可是,他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几十年后,每当曾国藩想起在岳麓书院发生的这件事时,他就感到庆幸,当年若不是欧阳厚钧先生给了他当头一棒,恐怕他还不能更清醒地认识自己呢!当然,这是后话了。)
曾涤生前面走,欧阳厚钧先生后面追,师生二人一前一后走得都飞快,这在别人看来很有些可笑。毕竟先生上了年纪,他走得太快,喘息十分急促。虽然曾涤生从未回头望他一眼,但是,他能感觉到先生已是步履艰难。他不能再撒开大步,撇下先生了,曾涤生停了下来。
先生总算赶了上来,他已气喘吁吁,曾涤生见状,低下了羞愧的头。欧阳厚钧用十分严肃的目光凝视着曾涤生,曾涤生更无地自容了。曾涤生以为欧阳厚钧先生一定会怒斥自己,所以,他耷拉着脑袋准备受训。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欧阳厚钧先生喘了几口气,他和蔼地说:“不服老不行啊!我总以为自己并没有老,可是,当我追不上你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真正地衰老了。”
曾涤生羞愧万分,他低声道:“对不起!刚才,我只顾低头回想上午学过的诗句了,不知道先生在后面追我。”曾涤生担心先生看出破绽,他偷偷地瞄了欧阳厚钧一眼,先生泰若自如,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欧阳厚钧宽容、大度,他温和地一笑,亲切地说:
“下学后还回想着学堂里学过的知识,这是件好事呀!你还未到书院时,我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我与你岳父欧阳凝祉是远房叔伯兄弟,他不止一次地夸奖过你,说你性格沉静,适于做学问,还夸你少年有为,并有勤俭节约、坚韧不拔的优良品格。并且,他还告诉我:你是曾家与欧阳家最大的希望,他们希望你卓有建树,争取辉煌的未来。”
先生一语似三月的春风吹拂着曾涤生的心田,他感动不已。他不曾想到欧阳厚钧竟以如此博大的胸怀教导自己,曾涤生还能说什么呢!
分手时,曾涤生坚定地说:“先生,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大家的希望,请先生放心吧!我一定会牢记先生的教导,踏踏实实、勤奋努力,争取尽快考出优异的成绩。”
欧阳厚钧投以鼓励的目光,他赞许道:“汝子可教也!你们湘乡一带的几个人,如刘蓉、罗泽南、左宗棠、李续宾等人,个个让我放心。只要你们这几个人肯努力,将来定大有作为。”
经先生一提,曾涤生“忽地”一下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几位乡邻的名字:罗泽南、郭嵩焘、左宗棠、李续宾……
曾涤生想起了一句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也许,这就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吧!
曾涤生来到岳麓书院已经六个多月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潜心于诗词歌赋的研究,并主攻八股文的写作,两种截然不同的文章竟被他兼收并蓄起来了。
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湘阴人郭嵩焘崇尚纯美文学,他排斥死板僵硬的八股文。在他眼中,《诗经》优美活泼、《楚词》凄婉动人、建安文学雄浑博大、唐诗宋词内蕴深厚、元曲粗犷、明清小说细腻,在文学的百花园中,当数诗词最雅、最美。尤其是李白的诗清新飘逸、苏轼的词博大精深,他几乎被优美的诗句陶醉了。
每当几个人聚在一起时,才子郭嵩焘便高谈阔论起来,只要他一开口,别人几乎就插不进去话了。他竭力颂扬中华民族文化领域里那一颗颗璀璨夺目的明珠,他好像徜徉在纯美的海洋之中,领略古典文学的无限风光。
一日,曾涤生的家里刚刚送来十两银子,他首先买足了两个月所需的烟叶,又到书局里买了几本书,然后便打算请朋友们聚一聚。偶尔相聚能增进友谊、沟通信息,只须几壶酒、几碟小菜即可,何乐而不为呢!
曾涤生邀请了几位好朋友,他们饮酒论诗、谈天说地,十分融洽。大家你一、我一语,谈得十分热烈,曾涤生的烟瘾又犯了,他蹲在墙角边“啪嗒、啪嗒”地猛抽着烟,罗泽南见状,走上前劝说道:
“曾老弟,你的烟瘾越来越大了,你应该学会控制自己才行。”
曾涤生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发,为自己辩解道:“这抽烟的习惯已经养成好多年了,当初是在我爷爷和我父亲的影响下慢慢形成的,恐怕一时很难戒掉它。”
罗泽南嘴一撇,说:“还是你自己不想戒掉它吧!尽为自己找借口。”曾涤生小声说:“平日里,我有两大嗜好,一是抽烟、二是下围棋,恐怕这一生很难戒掉了。泽南兄,你不知道烟瘾犯了有多么难受,抽一口便神清气爽,这滋味你不知道吧!”
正在高谈阔论的刘蓉插了一句话:“泽南兄,你如此劝说涤生,简直就是白费唇舌,他家里有几十亩地、还有几头牛,足够他抽旱烟的。再说,涤生的老婆格外体贴他,常常瞒着家里人,偷偷地差人送些银子来,不抽旱烟怎么花掉那些钱!”
曾涤生苦笑了一下,捶着刘蓉说:“好家伙!你在讽刺我!”
“岂敢、岂敢!我说的全是实话。你的家里比泽南兄宽裕多了,你很少为银子发愁,所以感觉不到买烟叶是一项巨大的支出。若是换了泽南兄,一个铜板都要计划着花,他当然舍不得抽烟了。”
郭嵩焘望了罗泽南一眼,他关切地问:“你家里最近又紧迫了吗?”
左宗棠一翻眼,冲了郭嵩焘一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自从罗老伯(罗泽南的父亲)去世后,罗伯母长期有病在身,花费能不大吗?再者,泽南兄的三个孩子要吃、要穿,家里几亩水田全靠嫂子一个人去耕种,所获能有多少?他们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
在这几个人中,要数罗泽南生活最拮据。本来,罗泽南的经济状况就不好,一年前,他又送走了老父亲,母亲重病卧床,孩子幼小,自己读书,家里仅能维持较低的水平生活。所以,平日里他从不浪费一个铜板,他当然更不舍得买烟来抽了。
在这几个人中,要数罗泽南生活最拮据。本来,罗泽南的经济状况就不好,一年前,他又送走了老父亲,母亲重病卧床,孩子幼小,自己读书,家里仅能维持较低的水平生活。所以,平日里他从不浪费一个铜板,他当然更不舍得买烟来抽了。
郭嵩焘感慨颇深,他以文人特有的气质发表议论:
“民以食为天!一个人仅能裹腹,他怎么能有心境去状物、描景、抒怀,当他沉浸在美妙的艺术境界之中的时候,耳边又想起了老母的呻吟、妻子的感叹、孩子的哭声,他能徜徉在文学的海洋之中吗?呜呼!”
罗泽南面带愧色。
曾涤生欲安慰他几句,但是,又怕自己说话不得体会触痛对方,所以,曾涤生嘴巴动了两下,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罗泽南知道大家都很同情自己,他不愿意让别人以怜悯的目光来看待自己,所以他高声说:
“你们不是约好今日只谈诗歌,不提其他事情吗?来、来、来,我们喝酒行令,谁输了,就罚他一杯酒,任何人都不准耍赖,可以吗?”
大家立刻响应了起来。尤其是刘蓉,在这几个人之中,他年纪最轻、性格最豪爽,一提起喝酒,他就来了劲儿。他第一个站了起来,向左宗棠“挑战”:
“左兄,我们来猜两拳,三比二胜,我保证不耍赖!”
左宗棠乜了一眼刘蓉,心想:“小伙子,瞧你这神气劲儿,你也敢向我挑战,今天非把你撂倒不可!”左宗棠的酒量很大,一般人都不敢与他争高低。刘蓉今日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他偏偏要挑战“酒桶”左宗棠。
结果,一个时辰不到,刘蓉已是烂醉如泥,而左宗棠却坦然自若,看那神态,就是再来几杯也没有问题。曾涤生连忙劝说道:“左老弟,放他一码吧!小伙子不自量力,竟敢挑战你这个‘酒桶’,他不是自找难看吗?”
左宗棠哈哈大笑,拍着曾涤生的肩膀说:“你这个人,总爱搞‘折中主义’。不管是对尊长,还是对同辈,你总是圆滑逢迎、不愠不过,你究竟有没有自己的原则与立场?”
罗泽南替曾涤生打抱不平:“涤生的立场最鲜明,他也是一个最讲原则的人。这一点,你以后会逐渐体会到。涤生不是搞‘折中主义’,他一惯扶助弱小,这是他的人性美点。”
左宗棠直啧嘴:“哟、哟、哟!原来,我们身边还有个大圣人!今天才识‘庐山真面目’,逢君不晚识君晚呀!”
罗泽南温和地说:“左老弟,你呀!什么时候你才能改掉这尖刻的毛病。怪不得一些人说你很难相处,其实你只要改一改处世方式,以你的才华与一颗善良的心,一定会赢得更多的友人。”
左宗棠眼一瞪,冲着大伙儿说:“要那么多的友人干什么!有涤生、泽南、刘蓉、嵩焘几个人为知己,左某平生足矣。”
郭嵩焘问:“此话当真?”
左宗棠反问:“你怀疑的理由是什么?”
郭嵩焘慢条斯理地说:“你读书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考取功名,以求得仕途坦荡。左兄,在我们这几个人中,你和涤生对政事最敏锐,每当你们谈及国家大事时,总是滔滔不绝。思想敏锐、见识深广、胸襟博大的人乃官运亨通之人也,而你和涤生正具备这种优秀的品质。将来有一天,你如果真的当上了朝廷命官,有许多人需要你去巴结逢迎,又有许多人需要巴结逢迎你,难道你一律不往来,只是和我们这几个朋友相知?”
左宗棠直摇头,连声说:“不、不、不,我不愿走那条路。我这个人性子太耿直,又急躁不安,看不惯官场营私舞弊,不愿与那些小人同流合污。即使你们几个人全步入仕途,我也不会动心的。”
郭嵩焘的头比他摇得还厉害,他明确地表示:“我是不可能步入仕途的,因为我对当官毫无兴趣。我的兴趣专注于词翰之美,我将努力研究文章之道,若能获一得之见,则是我最大的成功。不过,他们三人(曾涤生、罗泽南、刘蓉)很有可能走仕途这条路。”
罗泽南马上说:“我也不打算考取功名,因为我家里经济状况不好,全靠老婆撑着家,她太辛苦了。我打算今年秋天便回乡开办私塾,养家糊口乃我的最终出路也。”
曾涤生听罢,立刻说:“泽南兄,如果你真的开办私塾,我马上就把几个弟弟送到你那里,国华、国荃若能投师于泽南兄,也是我们曾家的大喜事。泽南兄,你不但学识渊博,而且人品极高,也让我的两个弟弟在各个方面都向你学习学习。”
“不敢当,不敢当!”罗泽南谦虚而温和。
郭嵩焘望着每一个人,然后,他指着曾涤生与刘蓉说:“看起来也只有你们二人可能步入仕途了,平日里,你二人谈笑都与圣贤邻。老天爷早已看中了你们,若日后你们飞黄腾达了,不会忘记今日在座的各位吧!”
曾涤生心里美滋滋的,但是,他不可能喜形于色。他早已懂得了什么叫谦虚谨慎,更懂得什么叫深沉含蓄。曾涤生拍了拍郭嵩焘的肩膀,又拍了拍罗泽南的肩膀。他说:
“朋友之间的友情难道能用富贵与显达来维系吗?若是日后你们发达了,你们也一定还认我这个朋友吧!我想,我们几个人的友谊之树一定会万古长青!”
罗泽南向前走了两步,他拍着曾涤生的肩膀,以兄长的口吻说:
“涤生,你性情沉稳、胸襟开阔、思想深邃、处事周全,的确适合在仕途上有所进取。也许我们这几个人中,将来你最有出息。你若能中举,我劝你继续努力,中进士、点翰林,做大清的忠臣。不过,自古以来官场乃战场,为了争权夺利,陷害撕杀者有之、尔虞我诈者有之,仕途险恶,不得不防。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若不同流合污,可能就找不到立足之地;你若同流合污,心里会感到愧疚万分。人啊,处世很难、很难!”
曾涤生那双并不十分明亮的小眼睛,此时发出了少有的光芒,他坚定地说:
“自古以来,仕途险恶,人心叵测,但是,事在人为。如果我真的如你们所,有朝一日步入仕途,我想我会努力去改变现状,清除官场积弊、理顺人际关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只有这样才能报效朝廷,为大清朝做点贡献。”
郭嵩焘笑着说:“你们瞧:涤生的志向不小呀!我早就意识到涤生不是一个纯粹的治学之人,他的最终目的是改良社会、报效皇帝老子。”
“我很赞成涤生的观点。如果大清朝多几个忠心耿耿、正直伟岸之人,奸佞小人将失去立身之处,大清朝也将有一个崭新的面貌。”一直沉默不语的刘蓉开了口。
刚才,刘蓉醉意目蒙目龙中听到了众人的对话,他一直用心去听、用心去想,此时,刘蓉醉意全无。他虽然很年轻,有时不免有些莽撞,但是,他并不浅薄。刘蓉是一个有思想、有胆识、有理想的年轻人,他的认识与曾涤生不谋而合,当曾涤生发表见解时,刘蓉怎么能错过好时机!他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左宗棠面对着刘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笑着说:
“小老弟,你很会装蒜嘛!刚才一直在假装醉酒,你什么时候清醒的?我们的谈话,你一定全偷听到了。好一个刘蓉!”
“左兄,你们的谈话很需要保密吗?”
“对!不然,你就动了做官的念头。你小小的年纪,还是一心一意读书为好,不要为名利、仕途所诱惑。”
“左兄错也!不追求名利、仕途,读书还有什么用?我刘蓉一不为爹娘、二不为家族,只为功名利禄而发奋,为大清朝而发奋。”
众人凝视着刘蓉,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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